('<p>周一开会,所长说我们组老张的老婆脑梗了,为了照顾老婆,老张不再当巡逻警了。
大刘是老张的搭档,老张不干了,他就落了单,于是问:“那我咋办?”意思是“我还用巡逻吗”。
我们巡警三班倒,五组人马轮休,如果大刘不用巡逻了,就意味着剩下的四组人马要延长上班时间。我们不是钢铁机器人,就一起抗议。所长说,他已经给局里打了报告,在新人来之前,先找个协警顶上。
大刘不同意,说协警不是科班出身,素质不过硬,容易捅娄子。
我们所的辖区是老城区,地盘大,坐地户多,哪个都惹不起,外地来的小商贩也有样学样,动辄擎着个手机录个没完,一言不合就扬言要捅到网上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我们正式在编的民警管起来都困难,协警就更甭指望了。所以,我们非常理解大刘对协警的抵触。
大刘不想要协警,我们也不愿意每次值班都多转悠俩小时,所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所长的目光像端着枪的小兵,在我们九个人的脸上巡来巡去,半天后,他说:“大刘不愿意跟协警搭档,你们可以自由组合。谁不介意和协警搭档,就举手。”
我看看庞大壮———我的搭档,他正用讨好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想和协警搭档。我们干巡逻警的,每天至少要和搭档一起吃一顿饭。庞大壮嗜甜,喜欢喝可乐,喜欢吃齁甜的咕咾肉,看见辣椒就好像武大郎看见了砒霜。而我无辣不欢,每次又都禁不住他可怜巴巴的眼神,不得不去吃齁甜得让我想把牙抠下来扔掉的咕咾肉。
我举手,说:“所长,让协警和我搭档吧。”
庞大壮马上像正沉浸在甜蜜婚姻中却突然接到了离婚起诉书的弃妇,他惊诧地叫着我的名字,问他哪里做得不好,我竟要弃他而去。
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我,而是被伤了自尊。我实事求是地说,他哪里都好,只是我俩吃饭吃不到一起去。庞大壮不承认,觉得我俩一起吃饭很开心。我说:“好吧,从明天开始,咱俩吃川菜和湘菜。”
他面如死灰。
虽然我不知道协警吃饭的口味,可再不济,也就是吃甜的而已,还是比和庞大壮在一起快乐。庞大壮比我早来派出所两年,喜欢在我跟前摆老资格,他膀大腰圆,出警的时候跑两步就呼哧呼哧喘成破风箱,活像一坨哆嗦在空气中的肥肉冻,把所有艰难和危险都扔给了身手敏捷的我。我现在不撤,更待何时?
所长看看大刘。大刘表示,只要不和协警搭档,就没任何意见。
第二天,我休息的时候,所长打来电话,让我带新搭档熟悉一下辖区环境。
何小风,我的新搭档,二十八岁,本市人,帅得一塌糊涂,让我一度怀疑他是来体验生活的明星。我心里暗暗叫苦,整天和一个帅得像流量小生的协警巡逻,辖区那些开小门脸儿的老板娘为了看一眼帅哥,找不到马扎也能报个警,不把我累劈才怪呢。
何小风虽然比我大,但看上去傻乎乎的,好像胸腔里没装心脏,脑壳里没装脑仁。这让我头疼。在人际交往上,我很势利,只愿意和比我有智慧或比我有趣的人来往。早知如此,我宁愿继续陪庞大壮吃能甜掉牙的咕咾肉。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我给大刘打了个电话,问他们在哪儿巡逻呢,方便的话,捎上我和何小风。
大刘和庞大壮开着巡逻车来接我们,和我一样,他们也以为何小风是哪个剧组派过来体验生活的流量小生。大刘见我垂头丧气的,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瞄着何小风给他介绍说这是我的新搭档何小风。
大刘和庞大壮齐齐嗬了一声,纷纷说这颜值当啥协警,考个电影学院、戏剧学院去做演员不是更好。我嘟囔“你以为当演员就一副皮囊的事”,这话里带着刺,大刘和庞大壮都听出来了,何小风却没有。他傻兮兮地说,就因为想当警察又当不上,才跑来当协警。我不无讽刺地说当协警也没未来。何小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我突然觉得自己欺负一新人挺不厚道的,就转移话题,问何小风是不是土生土长的青岛人。何小风说是,他是筒子楼里长大的。聊了一会儿,何小风非要请我吃顿拜师饭,让大刘和庞大壮给做个见证。
但凡做协警的,家里肯定不宽裕,我不想揩他这顿饭吃,就说不了,回家有事。大刘和庞大壮起哄,说这是徒弟的诚意,我得接着。
我知道他俩想蹭饭吃,说:“成啊,去吃重庆火锅。”
庞大壮不干,说他闻着辣椒味儿就咳嗽,要去吃上海菜。我说:“别,我好容易从咕咾肉盘子里逃出来了,可不想这么快重蹈覆辙。”
我让大刘停了车,叫何小风下来,说已把辖区转完了,他可以回家了。
何小风嘟囔,一路上光顾说话了,也没看清辖区边界在哪儿。我说等跟我上一天班就知道了。何小风还站在路边执拗,说他爸妈叮嘱了,第一次见面,一定要请师父吃饭。我就假装家里还有事,着急要走。
何小风赶紧蹿到街边给我打车,出租车停了,他又毕恭毕敬地帮我拉开车门。我特别不适应别人点头哈腰地伺候,就把车门关了,说:“何小风,咱俩就是工作搭档,不存在什么师父徒弟一说。”
何小风蒙了,张皇地看着自己的手脚,像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
我说:“这要在社会上认识了,我得喊你一声大哥,所以,别叫我师父,我会起鸡皮疙瘩的。”然后,我让司机走了,自己溜达到家,在楼下吃了碗馄饨,上楼刚打开电脑,方翰闻的电话就来了。
想到我喜欢得心肝发颤的范小舟要嫁给他了,我就怒火中烧,于是不接他的电话。手机响得心烦,我便直接挂断了。他还打,我索性关了机,打开电脑玩游戏。
过了一会儿,有人砰砰敲门,我问是谁,又一言不发。我当是楼长大妈,我家这种建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的老楼,每栋楼都有楼长,多是五十多岁身体强健、精力充沛的大妈,她们眼明手快耳灵敏,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休想瞒过。
我们楼的楼长是天津人,热情仗义,在人民群众中威信很高,尤其爱给人介绍对象,给洪雪娇张罗了不下十个,可洪雪娇一个也看不上。她急了,拉着洪雪娇语重心长,教育她认清形势,人到中年,再漂亮也架不住带了两个拖油瓶,意思是能有人要她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洪雪娇绷着脸不说话,等她走了,才呸一口说:“我就是带十个拖油瓶,也轮不到她介绍的那些老鸡贼来把老娘当剩菜帮子扒拉!”
谢福哉死后,洪雪娇在再婚路上一路摸爬滚打,吃了足够的亏上了足够的当后幡然醒悟。虽然还经常和男人打情骂俏,但那些打着结婚的幌子来骗色的,她全都反其道而治之,骗吃骗喝骗礼物,然后临门一脚踢远远的。她对这些好色之徒斩立决的态度,获得了我和洪小邪一致的高度赞赏。结婚生子丧夫后,人到中年的洪雪娇在男人眼里从孔雀沦落成孵蛋鸡,可依然保持着护院大鹅的高傲。
我懒洋洋躺在**,冲砰砰响的大门说,我妈不在家。
门还在响。我只好起身,拉开门,竟是方翰闻。
我想了想,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他了,上次见他还是在范小舟的朋友圈里。现在,他脸色晦暗,看上去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幸福。
我原本以为,借范小舟妈妈过生日的机会,两家人见过面,就该商量婚礼了。筹备婚礼的男人,应该是疲惫而又兴奋的,方翰闻却像是几天几夜没吃没睡,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一想到范小舟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就觉得被怜悯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所以,我面无表情看着他,说:“咋了?大白天跟诈尸似的?”
他扒拉开我,好像我是挡在他家门口的狗。他直接进厨房,拉开冰箱,掏出一罐啤酒,猛地扯开,灌下半罐才坐下来,低着头,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长长地伸着。我想了半天,能把绅士方翰闻搞成这样的,唯有失恋这件事了。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想庆祝一下,也从冰箱掏出一罐啤酒,碰碰他的啤酒罐,仰头一口气喝完。真是畅快呀,如果不是他在眼前,我还想跳起来大喊几声。
方翰闻冷眼看着我,仰头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喝了,说:“你小子,高兴吧。”我装傻:“我一天到晚忙着为民除害,有啥好高兴的?”
方翰闻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你就装吧。”虽然我已猜到他丧成这德行十有八九是因为和范小舟的感情出问题了,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就说:“真的,我不知道我该为啥高兴。”
良久,方翰闻开口:“我和小舟……”说出“小舟”这俩字,他就哽咽了。这让我觉得自己内心的那些雀跃很混账,忙努力摆出一脸肃穆来,问:“闹别扭了?”
方翰闻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完了,结束了。”
我努力按捺自己,说:“别闹了,你们父母都见面了。”
方翰闻歪头看着我,说:“我和小舟毁就毁在双方父母见面上,你信吗?”
我说信。因为洪雪娇在饭桌上跟我和洪小邪贩卖闲言碎语时说过,范忠迁的老婆市侩而强势是出了名的。她和范小强岳母的关系不好,她们一起带范小强的儿子,每月一轮换。每次从范小强的岳母那儿接回孙子,她都要称一下孙子的体重,她带满一个月,孙子送走前也称体重。只要孙子在范小强岳母家体重没长,或者更瘦了,范忠迁老婆就会在饭桌上大肆攻击亲家带孩子不用心。为此,范小强的老婆也和她不合,除了逢年过节做做样子,平时都不到婆家来。如果方翰闻的妈妈也强势,这两人见面就是针尖对麦芒。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方翰闻没说,我也不便细问,只知道因为双方父母见面,他和范小舟四年多的感情完蛋了。
那天,方翰闻坐在我家沙发上,喝光了我囤在冰箱里的啤酒。
喝醉了的方翰闻好像没自尊心了,死皮赖脸还要继续喝,我不给,他就往冰箱那儿爬。我站在那儿,抵着冰箱门不让他开,他就瘫坐下来哭。我家地板是贴瓷砖的,冰凉坚硬,人坐在上面时间长了受不了,我去扶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就一个范小舟嘛。
方翰闻让我滚,说别以为他醉了,就不知道我肚子里的那几根花花肠子。
面对方翰闻的粗暴无礼,我并不生气,而是难过,决定帮他进行最后一搏。我把他拖到沙发上,给范小舟打电话。范小舟接起电话,问我找她干什么,声音里透着不耐烦。我说方翰闻在我这里。她哦了一声。谢天谢地,她没挂电话。我说他喝醉了。她还是哦。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她说:“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他在我家哭呢,好歹你俩也好过一场,你就这么眼睁睁看他在我家沉沦?”
范小舟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我再打,就不接了。
方翰闻睡到半夜才醒,他坐在床沿上摸着头,一副良家妇女被困的嘴脸,自言自语地说着他不可能一口气灌掉十罐啤酒,如果他喝了,一定是被我忽悠的。本来我已经把晚饭时打包回来的饺子煎好了端到他面前,听他这么说,就一把抄起来端走了。方翰闻擎着的筷子落了空,白痴一样地看着我,说:“你小子,不就几个破饺子吗?”
我说:“对,就几个破饺子,就不给你吃。”
他生气地把筷子拍在床头柜上。我也不甘示弱,让他滚。我之前和他做朋友是因为范小舟,现在他和范小舟掰了,我俩的交情就可以了断了。
酒醒后的方翰闻自尊心超强,半句有良心的软话也没说就起身走了。过了一周,方翰闻给我打电话,要请我吃饭。我问为什么,他说朋友之间,哪儿那么多为什么。我说不吃,怕硌牙。他这才说,想为那天的混账跟我道个歉。
我去中山路的一家重庆火锅店和方翰闻会合,他没给我道歉,只是倒了两杯啤酒,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大老远伸过来碰我的杯子,嘿嘿讪笑着说先干为敬,一饮而尽。见他态度诚恳,我也没端架子,就原谅他了。
两瓶啤酒下肚,方翰闻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范小舟知不知道那天他在我家喝醉了。我说知道,我把他的惨状都告诉范小舟了。方翰闻怔怔地看着我,孩子似的问,然后呢。我说,然后你在我家睡得像头被屠了一万年的猪。
“过后再没打电话?”他小心翼翼地问。
“谁?”
“小舟。”
我明白了,方翰闻请我吃饭,不是为了向我道歉,而是想知道范小舟在得知他醉酒以后有没有表达对他的牵挂和心疼。我怔怔地看着他,觉得这哥们儿和我一样可怜。范小舟都像甩鼻涕一样把他甩掉了,他还在惦记人家甩完鼻涕有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
我说没有。
方翰闻眼里灼灼的火焰,像遭遇了兜头的冷水一样,瞬间熄灭了。我端起杯,去碰他的酒杯。他没回应我,自己把酒干了,然后开始说他和范小舟闹掰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