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雪娇说:“那些人是看出殡不怕殡大,可你是我哥,是我的亲人。”舅舅和她吵了起来,嫌和洪雪娇当亲人除了丢脸就没点别的好处。他们吵着吵着,洪雪娇的妊娠反应就上来了,她跑到厕所里一边抱着马桶吐,一边和舅舅吵架。太可怜了,我看不下去,就把舅舅赶走了。
我的叔叔已明确地表达过,他的哥哥谢福哉死了,这个家就和他没关系了。现在舅舅也表示,还认洪雪娇这个妹妹就是给家族抹黑,于是也不认我们了。
如今就剩我和洪雪娇两个人了。
洪雪娇说:“你知道吗?他们都觉得谢福哉是我找人杀的,只要我坐牢了,你就成孤儿了。作为最亲近的亲人,他们就得收养你照顾你,他们当然不愿意,所以他们宁肯先和我们断绝关系。”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爷爷、叔叔、姥姥和舅舅了,虽然平时我们也很少来往,可他们像切掉赘肉一样切割掉了这份亲情,这让我倍感孤单。我决定放弃对洪雪娇的沉默对抗,说:“你生下这个小孩吧,这样我们就又多了一个亲人。”
洪雪娇搂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让我别相信外面人的胡说,时间会证明一切,她不是杀死谢福哉的凶手。谢福哉死了,这孩子就是上帝送来安慰她的礼物。虽然她不爱谢福哉,但是谢福哉对她真是鞠躬尽瘁了,她没能回报谢福哉半点好,所以她想要给谢福哉生下这个孩子,也算是补偿谢福哉的在天之灵了。
洪雪娇开始到处打电话,让人帮她弄准生证。可她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值,作为孕妇,她怀着谢福哉的孩子,去求那些曾觊觎她美色却没能得手的男人,本身就是件自取其辱的事。那段时间,一边是警方在侦查谢福哉被杀案,一边是洪雪娇到处打电话求人办准生证,因她电话打得太多太迫切,以至于惹恼了一些男人的老婆,她们气势汹汹找上门来,让洪雪娇说清楚她怀的野种跟她们的男人有什么关系。洪雪娇当然说没关系,那些女人就告诉洪雪娇,既然没关系,就不要再给她们的男人打电话了,否则不客气。
洪雪娇凄惶的呀,就像深秋里被暴雨劈头盖脸袭击过的鸡。
可洪雪娇就是洪雪娇,永远不会走投无路。
她把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范忠迁的身上。
范忠迁是洪雪娇工作的那家央企驻青岛分公司的老总,据说挺牛挺有能量的一个人。某个星期六的早晨,怀孕四个多月的洪雪娇,破天荒地烙了我喜欢吃的葱油饼,煎了两个漂亮得可媲美米其林餐厅摆盘的荷包蛋,又热了杯香喷喷的牛奶,笑眯眯地端到我面前。
我警惕得像正吃着草却突然间听到了枪声的兔子,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她如此处心积虑地巴结我,肯定没好事。
在我有限的人生里,类似场景只见过几遭,只要从不做饭的洪雪娇主动下厨烧菜,肯定就没谢福哉的好事。比如说洪雪娇被某个女人怀疑与自己的老公有染,需要谢福哉出面屏退那个疑神疑鬼女人的胡搅蛮缠时;比如洪雪娇买衣服、包包、首饰等刷爆信用卡还不上时……她就会下厨烧菜,一副可人的贤妻良母状。谢福哉没出息,不仅从不拒绝,反而感恩戴德地往洪雪娇挖的坑里跳。只要听见厨房有动静,他就屁颠屁颠钻进去,把戴着帽子、捂着口罩、系着围裙的洪雪娇从厨房环拥出来按在沙发上,自己扎进厨房,一边叮叮当当地炒菜,一边吆三喝五地咋呼,让我下楼给他打散啤。
是的,谢福哉喝散啤,每次一斤。小区门口卖散啤的老费很讨厌我。因为打散啤是个技术活,打得越少越不好掌握。有两回,老费手一抖,打多了,又倒不回去,让我回家跟谢福哉要五毛钱送下去。谢福哉说老费这是强卖,硬是拿茶缸倒了五毛钱的啤酒给老费送回去。老费气得破口大骂,把啤酒当街泼了,发誓以后不卖给我啤酒。
谢福哉跟他理论,说老费敢不卖给他啤酒,他就敢举报老费。老费问举报他什么,谢福哉想了一会儿,说拒售。既然出租车拒载是违规,开啤酒屋拒售就也是违规。
现在,面对洪雪娇精心烹制的诱饵,我可不像谢福哉那样上当,我站在客厅,狐疑地看着洪雪娇。
我的表情让洪雪娇很受伤,说:“小邪,我是你妈。”
因为我顽劣,她和谢福哉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小邪”,叫顺口以后,他们几乎忘记我还有个大名叫谢磅礴。
我拉开冰箱,从里面摸出两片又干又硬的吐司面包,说:“谢福哉也是你丈夫。”
洪雪娇劈手夺下我手里的面包,尖声说:“你要气死我!”
我执拗地从她手里抢面包,说:“你有事说事,别跟我玩拉拢腐蚀这一套。”
我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开水,用吐司面包蘸着水,面无表情地吃。洪雪娇说:“你就这么恨我?”我说:“我不恨你,你早饭做这么少,自己吃吧。”
洪雪娇让我气笑了,又叹了口气,说:“你和你爸不一样。”
我说:“你和我姥姥一样吗?”
洪雪娇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挺瞧不起我姥姥的,说她有工作又有退休金却在我姥爷面前做了一辈子使唤丫头。
很快,她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抓起筷子,吃精心为我准备的饭,说:“今天你跟我去趟范忠迁家。”
我一愣,拼命想最近我有没有惹范小舟。范小舟是范忠迁的女儿,也是我们班,不,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生,有事没事我都喜欢招惹她。因为我是我们班乃至于我们学校著名的混混加学渣,若是一本正经,她这辈子都不会和我搭一句话,但是我冲她打呼哨、放学时故意撞一下她书包,她就会和我说话。
和范小舟同学了六年,她和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谢螃蟹!你有病啊!”
我个子高,人又横,在学校里大家都叫我“谢螃蟹”,因为螃蟹横着走、霸道,和我一个样。
我把回忆往回倒了半个月,确定最近没招惹过范小舟,才问洪雪娇去范忠迁家干什么。洪雪娇面无表情地说让范忠迁帮忙弄准生证。
我说:“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干吗拽着我?”说完,我又琢磨,洪雪娇是不是认为我和范忠迁的女儿是同班同学,他会看在范小舟的面子上答应帮这忙?虽然我从没把洪雪娇当母亲尊敬和感恩,但我也不愿看她低三下四求人,就直截了当告诉她,带我去也没用,我和范小舟虽然是同学,但完全没交情,相当于《猫和老鼠》里狗和猫的关系,见面白眼相向,不动手就已算是客气了,让她别指望我。
洪雪娇说:“你是我儿子,我不指望你我指望谁?”
我说:“随便你,如果我在范忠迁家和范小舟吵起来坏了你的好事,你不后悔就行。”
洪雪娇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的尖叫起来:“你说什么呢你?我就是找范忠迁帮我办个准生证,能有什么好事?”
她扬着尖利的嗓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捉奸在床的奸妇,随时可能恼羞成怒,扑上来撕咬我。她一直这样,仗着一副好皮囊喜怒无常,都是谢福哉惯出来的毛病。我可不是谢福哉,我不理她。
青岛的夏天又潮又闷,我不想带着一身发霉的气息去范忠迁家,就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的穿衣镜前梳头。洪雪娇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像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似的絮叨,她之所以去找范忠迁,是因为知道范忠迁在计生办有门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