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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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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她喃喃自语的样子好像谢福哉是永远不会死的神仙。

但,从天而降的事实是,他死了。洪雪娇往日飞扬跋扈的嘴脸全然没了,她赤着脚,在地板上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什么佐证,证明这不过是个梦魇。

我冲到她跟前,问:“我爸昨晚是不是出去找我了?”

辽宁路上有很多网吧,是我的乐园,如果我彻夜不归,谢福哉只要去辽宁路,就能把我从某网吧里拎出来。但是谢福哉会去练歌房找洪雪娇,却从没去辽宁路找过我,我的心情曾为此非常灰败。

洪雪娇看看那个叫陈枢的警察,又看看我,怯怯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彻夜不归那么久,谢福哉终于出门找我了,却死了。

我长到十二岁,从没像那个早晨那么悲伤,泪水夺眶而出。

洪雪娇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她紧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好像被谢福哉的死吓着了。

谢福哉是被人捅死的。警方初步判断是被某个上网上到山穷水尽的小混混杀死的,杀人动机应该是抢劫。因为谢福哉的钱包被丢在地上,里面的钱没有了,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和工作证。

陈枢带我们去了刑警队的刑事技术实验室。谢福哉躺在一个不锈钢的冷冻抽屉里,脸苍白得像一张没被人类触摸过的纸,他的身体硬邦邦的,成了一块冻肉。

洪雪娇站得离谢福哉有两米远,好像靠近了,谢福哉就会跳起来把她拉进冷冻抽屉。

我用指尖摸着谢福哉的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滚。

陈枢拿来谢福哉的遗物,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合影的钱包、工作证和半包被雨水泡过的哈德门牌香烟,问我们认不认识这些东西。

洪雪娇说认识,是谢福哉的。陈枢又问有没有少什么。洪雪娇从不关心谢福哉就像谢福哉从不关心我们家附近的那只流浪猫是不是还活着。所以,她并不知道谢福哉平时都随身携带些什么,也就说不上来还缺了啥。我问他们掏过谢福哉的口袋吗,陈枢说都掏遍了。我说他的钥匙串哪儿去了。

陈枢问钥匙串的样子。我说上面的钥匙,一把是我家大门的,一把是他自行车的,一把是他单位更衣室的,一把是我家信箱的,还有我家阳台和各房间房门的钥匙,以及两枚被谢福哉摩挲得锃亮的铜子弹壳,那是我爷爷从朝鲜战场带回来的。谢福哉喜欢带着一大串稀里哗啦的钥匙,或许掌握着家里每扇门的钥匙,能让他找到当家作主的威严感。我能把谢福哉的钥匙说得如数家珍是因为我打小喜欢听金属相互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我还是个屎孩子的时候,谢福哉就喜欢提着钥匙串在我眼前抖来抖去,让它们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逗我笑得哈喇子奔涌出嘴巴。

谢福哉的钥匙,曾是我幼年最挚爱的玩具,没有之一。现在,它不见了。

陈枢让一位警察把我的描述详细记在本子上,在洪雪娇签了字后,让我们回家了,说有消息他们会通知我们。

那个让我瞧不起的、讨厌的、失望的谢福哉死了,我却心如刀绞,甚至觉得是自己杀死了他。

如果不是我出去了,谢福哉就不会去找我,如果他不去找我,就不会被人抢劫捅死。他的死,让我成了罪人。我的叔叔,也就是谢福哉唯一的弟弟,在谢福哉的葬礼上表示,他这辈子最不能原谅的人就是我。

谢福哉的手被刀子捅穿了一个大洞,我猜是和劫匪抢钱包抢的。他是个抠门的人,一年四季只穿邮局的工作服,团岛农贸市场里的卖菜大叔大妈都特别讨厌他,因为他善于砍价,恨不能人人都学雷锋,唯他是个葛朗台。

如果他不抠,歹徒抢劫他就给了,或许歹徒就不会对他下狠手,他也就不会死。想到这里,我就更痛心疾首,恨不能阴阳两界穿越,耳提面命谢福哉:命比那几个菜钱重要。

谢福哉身上从不超过五十块钱,这钱是他用来下班路上买菜的。市井小民谢福哉为了捍卫五十块钱的主权献出了生命,我想想都替他羞愧。

可洪雪娇不这么认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我和她顶嘴,她就恶毒地甩出一句:“你害死了自己的亲爸。”我就哑口无言地收拢起身上带毒的尖刺。

那会儿,还没有天网工程,监控摄像头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加上豪雨瓢泼,现场没有目击者。谢福哉一共中了两刀,一刀刺穿了右手手掌,一刀刺穿了心脏的大动脉,体内血液不断流失,连送到医院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雨大,谢福哉流出来的血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现场没凶器,除了谢福哉少得可怜的几十块钱和手机不见了,对警方来说,这是一场毫无线索的谋杀案。</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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