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无法忘记那段日子。
他们整天吵架,在客厅里吵,在卧室里吵,东一句西一句的,但我始终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吵。以往,和洪雪娇吵架的时候,谢福哉像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吵着吵着就蔫下去了。但那段时间不一样,他像只愤怒却没有牙齿的疯狗,经常铁青着脸冲洪雪娇咆哮。当然,洪雪娇是勇敢的,从不会因为他的疯狗嘴脸而敛声屏息。因为生气,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两枚被精心照料的大杏子。气极了她就挠谢福哉,用肩膀撞他。谢福哉虽然像疯狗,但并不还手,倚在衣橱上、门上、墙上让她撞。
洪雪娇撞着撞着就说要离婚,这样的日子她一刻也忍受不了了。
谢福哉就大叫,像抓住了洪雪娇的小尾巴一样地叫:“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你是为了逼我离婚!”
他当然不肯成全她。
就像当初明知她不愿意嫁给他,他死皮赖脸也要娶一样,现在,早就知道洪雪娇去意已决,他死缠烂打也要把她缠在这婚姻里。他跟我说,我们这个家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让我改邪归正,放学也别出去胡闹,让我去洪雪娇单位写作业,写完作业陪洪雪娇一起回家。
我当然不肯,因为我知道,谢福哉让我这么做,并不是希望我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而是让我成为特务,盯洪雪娇的梢。有我跟着,洪雪娇下班也没法出去浪。
因为不爱或者讨厌谢福哉,洪雪娇经常下班不回家,谁也不知她浪到哪里去了。谢福哉生气,她不在乎,说她结婚前就这样,受不了就离婚,让他永远不要指望她像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老婆,除了上班就是柴米油盐,像只被养熟的母鸡,为了下蛋而活着。
谢福哉问她到底想怎样。
洪雪娇说:“如果你是刘德华、周润发或者比尔·盖茨,我可能也会像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老婆一样。”说到底,还是那句话,谢福哉配不上她。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从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板到擦马桶、挣钱、养家,都是谢福哉,他像老黄牛一样埋头耕耘,目的只有一个,希望洪雪娇安心待在这个家里做他的老婆。
有天晚上,吃着吃着饭,洪雪娇突然跑厕所去吐了。谢福哉冷眼看着她,没半点关心的样子,好像洪雪娇是在用这种方式谴责他做的饭恶心,这让他有点愤怒。
我知道,等洪雪娇从厕所出来,一场恶战又将开始。我不想参战也不想观战,咽下最后一口饭菜,说和小伙伴约好一起做手抄报就出去了。
其实,我撒谎,我和谁都没约,谢福哉也知道我撒谎,但他心思不在我身上,所以,明知是谎言也不会戳穿。这让我觉得悲凉,像秋天走进了海里。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后来,街上下起了小雨,雨越来越大,砸在脸上,冰冰凉,就像遭到了老天劈头盖脸的唾骂。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哭没哭,雨太大了,弟兄们都被家长关在了家里。我百无聊赖,像头败兽在雨里徘徊,最后钻进一家烟雾缭绕的网吧躲雨,玩到凌晨回家。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打没打架,家里黑乎乎的。谢福哉可能睡了,就算不睡,也不会给我留灯,或许,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已完全丧失期待了吧。
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着属于网吧的浑浊气息,冲了个澡就睡了。第二天早晨,几个警察来敲门,我才发现在家睡着的只有洪雪娇,谢福哉不在。
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说他们是市刑警队的,他叫陈枢。
洪雪娇像只被关在笼子里机械地吃着饲料长大的菜鸡,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陈枢说有人在辽宁路上发现了一具男尸,他们是根据男尸口袋里证件上的地址找过来的。洪雪娇还穿着睡衣,睡眼蒙眬的,说什么男不男尸,让陈枢把话说明白点。
陈枢说:“你是谢福哉家属吧?”
洪雪娇说是。
陈枢说:“谢福哉死了,死在辽宁路街头。”
我已醒了,坐在**,拼命地想谢福哉死了是怎么回事。我跳下来,冲到门口,问洪雪娇谢福哉去辽宁路干什么。
洪雪娇脸色有点发白,看着我,喃喃了半天,像被人一棍子敲蒙了一样,晕头转向地团团转,说:“死了?他怎么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