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推开了我,他用满是汽油味的手擦掉我脸上的泪:婴宁,你犯不着为我这样。
他试图转身走开,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不肯让他顺利溜掉,有些穿着灰色工装的人站在货物堆上,指指戳戳地往这边看,陆天扬叹息着道:婴宁,别这样。
究竟我哪里不如颜香?我悲愤交加,顾不上失态,反正,没一个是相熟的人。
与颜香相比,你太熟悉了,你知道,男女之间,过分熟悉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有辆货车冲我们的方向开过来,他拉着我,避到一边,点上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无限寂寥。
我不停地落泪,他看我,周着眉头,然后,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拿脚,碾了几下,像碾着仇恨,把我塞进车里,给修理厂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拖车就到了。
他突然追着拖车跑了几步,从副驾驶位置拿出一只文件袋,冲拖车司机歉意地摆了摆手,垂着头,在阳光下慢慢地走。
如同,我已蒸发在阳光下,这是他的秉性,哪怕错了,从不道歉,也是我迷恋他的原因之一,我喜欢所有倔强而坚硬的东西。
我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被眼泪泡狼狈的头发,踩了油门,缓缓驶到他身边,按下车窗说:天扬,上来。
爱情是种让人没办法的事,我只所以接到颜香的电话后没去找陆天扬,是太清楚去找的下场,我会气势汹汹而去,又在见到他的刹那间投降,甚至会很没自尊地请求犯错在先的他原谅不曾犯错的我。
他垂着头,不看我,空气被接近正午的阳光炙烤得发烫,一浪一浪地扑进打开的车窗,我说:天扬,你不上来我就这样傍在你身边。
港务区的作业区很大,到出口至少要十分钟的车程,按现在的速度,半小时内我们出不去。
他叹了口气,弯腰,钻进车里:婴宁,你这是何苦呢?
4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陆天扬坚持买单,在失意的男人面前,做一次比他更弱的弱者会让他感激,所以我没和他抢着买单。
我爱他,已积重难返,分手后,我曾试着与几个男人以恋爱为目的约会,每当他们有亲昵的意图,我的心就揪了起来,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就要窒息死去。
那些不是陆天扬的手以及嘴唇,让我有不洁的罪恶感。
在饭桌上,没人说话,我的话,都在桌下,我无耻地甩掉了鞋子,将脚沿着陆天扬的裤管往上爬,这是我们在大学时就开始玩的游戏,每每我的脚爬上去,他就抬一下眼皮,看着我,将腿,重重地移开,我的脚,执着地追过去。
一顿饭吃完,我不记得吃过什么东西,只记得他的腿,终于无处可逃,罩在橘红色的大桌布下,任由我攀爬。
后来,我的指,钻进他合在桌上的掌心里,他一躲,闪过了,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说:我下午还有事。
我拿过他的文件袋,将我的文件袋也摆在桌上,一模一样的两只袋子,一模一样的内容:天扬,我们成了竞争对手。
陆天扬将文件袋拿回去:你没必要把我当竞争对手,我是闲着也是闲着,去凑热闹而已。
他说的,是真话,他的公司做过的最大造价的网络工程没超过十万元,而且,因为看不到前景以及薪水太低,他留不住能运做大工程的网络工程师,想要和我们公司竞争,如同金丝猴与大象比体重一样的滑稽。
这话,我没说,象他这样聪明透顶的男子,不会没有自知。我说:瞬息万变的IT业时刻都有奇迹诞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陆天扬看着我,用嘴角笑了一下,一头扎进了下午的阳光里。
望着他的背影,我有哭的冲动,我们怎么会用六年的时间变成陌路?
5
回到公司,把事宜和总裁做了个简单交代,我就和工程部的几位资深工程师一头扎进了港务局的局域网预算案,我们像老鼠打洞一样埋在工作间奋战了十几天,终于拿出来一个理想的数据。
走出工作间后,电梯壁上的我,形容枯槁,钻进车里,我却,不知该去哪里,放了MP3,趴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看在写字楼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无数双脚,当苏芮用哭泣的心唱《停在我心里的温柔》时,我泪流满面。
我想到了陆天扬,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不爱我了,而他的所有坚硬与骄傲,却是停在我心里唯一的温柔。
一路,风将我脸上的泪吹干,陆天扬的公司早早地亮起了灯,我推门进去了,里面全是新鲜面孔,这么多年了,公司的与员工的关系一直是铁的营盘流水的兵,不过半年没来,这里已全是新面孔。
陆天扬从游戏中抬起头,看着我笑,刹那间,我产生了错觉,好象我们压根就不曾分手,那个叫颜香的女子只是存在于我某个不快的梦境。
我站在他背后,看他撕杀在虚拟的网络世界,后来,天渐渐黑透了,外面写字间的毛头小子们喊,陆经理,我们下班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好。缓缓地,我伏在他背上,缓缓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在他的发里嗅啊嗅,淡淡的薄荷香里隐着丝丝的烟草香。
再后来,他的手扣在我的手上,将我拽到腿上,空调送出冷风扑在背上,我捉住了他温暖的唇,依旧的程序依旧的温度,弄哭了我的心。
那天夜里,他躺在我的**,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我凑过去,看见瓦蓝瓦蓝的天,我想问他,他的爱,是不是已回来?
却无。
他睡着的样子,就像一代霸主,早已将我征服。
6
还有一周就投标了,我却意外地发现了投标书的一个致命破绽,在我的一力游说下,其他几位工程师将信将疑地答应了修改数据。
其实,这是我的阴谋,女人都是爱的奴仆,我怎能置陆天扬于不顾?他的那份投标书粗糙得令我看不下去,我不想眼见他在事业上一味输下去。
若是投标成功,将会彻底改变陆天扬的人生,网络工程的成本,说白了就是智慧,这些都不是陆天扬缺的,他只是缺一个机遇,以及将这个机遇送与他的人。
若上天注定必须有人为陆天扬的成功做出牺牲,我别无选择,若陆天扬招标成功,我便必须递交辞呈,而我,不能确定,陆天扬是否肯还给我向往的爱情。
因为,被更改的数据,才是最科学的,在爱情面前,所谓道德,不过百无一用的摆设。
我带这个秘密去陆天扬公司,他出去了,我坐在他的位置上,给他电话:天扬……
他声音平静地说:哦,是婴宁……
我在公司等你。
有事么?他的声音冷静得没一丝温度:颜香发烧了,我正赶去看她,有事改天再说,好吗?
我听到了一些嘈杂的声音,穿心而过,怔怔地望着窗外,看见瓦蓝瓦蓝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剔透而幽深的颜色里,藏着凛冽的冷。
哦,我只能说哦,不想问他们究竟是怎样复合的,也不想问,那个在茶楼表演茶艺的颜香究竟比我好在哪里,我怕是,一张开询问的口,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流。
而陆天扬已用冷静,封死了我所有哭泣的理由。
我坐在他的桌子前,替他玩完了那套海盗船的游戏,当街道在华灯里璀璨成一片流动的星光,我补了一下淡妆,给陆天扬发短信说:我送了一份礼物给你,在桌上。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回家,在电脑上敲辞职信,写好后,装在手包里,递交太早,会引起怀疑,我是这次投标标书制定主力。
我不再奢望以此感动陆天扬给我爱情,我只是在想,当你,放不下对一个人的爱,那么,请一定待他好,把所有能够给的都给他,直到再也没什么可给了,爱也就没了,心也就不疼了。
7
我的辞呈,最终碎在理废纸机里,陆天扬没给我递给总裁的机会,在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了快递公司送来的邮包,是那个文件袋。
他没拆封。
我只能继续恨他,因为他不肯给我爱,又不肯给我看低他的机会。
暗恋其实就像一次朝拜,到达心目中的圣地之后,所有的教徒都会返回原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