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昼中夜
一
和你们一样,我只是个平常女子,想要的,不过是一些温暖,一些爱意,它们都是充满**的糖,用来哄自己不要在孤单的夜里哭泣;可是,生活总是这样,我同你们一样,总是鉴别不出哪些糖是有营养的,哪些糖里搀了砒霜;因为爱情是一场终要发作的病,它的症状是:让人满怀幸福地失常……
《糖之惑》
1
与人初会面时,她总能引起一阵笑,会心的、或是不由自主的暴乐。
这些笑,不是因她长相乖戾或举止可笑。而是因了她的名字:钱多多!
为此,早年间,她曾对父母怨气重重,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想钱想疯掉了。再久了,也就释然了,人来来往往地奔成功,成功拿什么衡量?还不是钱多钱少。
所谓淡薄名利,也得有名利可淡薄,没名没利,拿什么淡薄?酸葡萄式的矫情罢。
有人再三约钱多多饭局,并声言有事央她,闻她应得犹豫,他笑:和你想像的不一样。
果然。
他道,只要她应了,半年后会有更好的薪水和职位,割让半壁江山亦有可能。
餐厅灯光暖得暧昧,她眯了眼看他,矜持不语,酒很美,宛如他言中未来,她却,不敢多饮,唯恐酒多失智。她望着他,专心对付色彩绚丽的果盘,他的唇,寂寞地一张一合,他后来说了些什么?没入耳,只在拼命想,在众生芸芸里偏偏挑中自己,难道认准她是利诱当前,难以自持之人?
这么一想,脸上就有了被辱没的愠色,点点滴滴皆入他眼,他在米黄色的桌布上摊了摊手,坦然说:钱小姐,我看好你的冷静与处事机警,是成就大事者才具备的品质。
人人都有一颗嗜蜜的心,诸多攻心术里,苦口良药总敌不过蜜语。她钱多多怎能免俗?
她用装饰性很强的笑意,睥睨了这少年华发的男子:容我考虑几天。
2
人生的前半页就是用来冒险的,后半页才是用来享受冒险的果实的,当然,也可能是苦恼。她决定,应了他的谋划。
她递交辞呈,批得不顺,当日下午,李长远就来,把辞职报告摆到桌上,敛着怒气说:钱小姐,你的辞职理由不充分。
她正收拾抽屉,眼亦不抬地说:那么,我做腻了这份工了,这下充分了么?李总——。她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仿佛无尽轻蔑。
她没有压制声线,吸了些目光,从隔断上方,层层地围了上来。被下属这样不敬,大约是第一次吧,李长远的脸上,怒气外泛,依然竭力克制:钱小姐,你突然辞职会让我很被动,做人不可以这样的。
李总,我很喜欢您崇尚的那句话,对人生负责,抓住每一个机会,如果您给我薪水翻倍,那么,我收回辞呈。
周遭一片安静,钱多多似乎听到了潮水般**漾的感叹,响在同僚们胸中,她永远不会像他们中的某些人一样,用抱怨在嘴上做着无效挣扎,却脚下生根。
李长远定定看她片刻,目光似是缓软,她目光铿锵地迎上去,毫无退意,他只好转身,甩给她一个愤怒的背影。
钱多多披着满背的惊叹与羡慕,从容地离开了公司。
钱多多到视线传媒报到,她的求职E——mail一周前就得到了回复,而她本人,昨晚刚刚知晓。说真的,她有些恼怒,不知情地被利用了一下,让人有被轻薄了的感觉。
她安慰自己,只是向生活妥协而已,无关个人品格。
世界是如此的拥挤与功利,有些时候,你总要无可逃避地扮演一颗悲壮的枪子。
3
视线传媒家大业大,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天降大任于斯人,同僚间矜持有余,热情不足,甚至连钱多多的自我介绍时都没有引起一丝会意的轻笑,这让她有些失落,感觉自己像滴水落海,刹那间,便被淹没无踪。
钱多多供职于影像传媒部,业从副职,上面是丁毅,一个思维敏捷做事干练的年轻男子,来去如风,少有安闲,见了她,很是客气地交代了一下工作范畴,就把她扔在一张写字桌前,忙去了,她打开电脑,看着若多的文件夹,一愣一愣的,不知该从哪下手。
犹疑彷徨中,就到了午餐时间,竟什么都没做,像被主人冷落在繁华客厅角落的穷亲戚,心下倍觉凄惶,一窈窕的女子走过来,笑容款款说:钱小姐好,我是苏格。
她恍惚想起,整个上午,这位苏格小姐曾三番五次地用暖暖的目光扫过来,带了揣度和示好。
钱多多决定调动交际能量,快速拉近和苏格的距离,而且,她符合钱多多对女人的审美标准,烟青色的小衫胸前缀着层层叠叠的荷叶碎边,质地良好的黑色西裤笼罩着修长的腿,使她看上去绰约而挺拔,更主要的是,她眼神单纯,笑容温婉得让人心软。
她们说说笑笑地往餐厅走,苏格一一介绍菜品的布局、汤去哪边取,西式与中式菜品各在哪端,尔后,取了菜,对面坐了,钱多多问苏格负责什么业务,苏格就笑:打杂的。
钱多多乐:打杂也能打到如此优雅?
苏格又笑:我是丁先生的助理,说好听点是助理,其实就是打杂而已。说着,眼神睥睨婉转地看着她,带些调笑意味道:丁先生满器重你的。
钱多多愣住,仿佛不解:我和丁先生说过的话,不超过20句。
看你求职简历时丁先生就说过了。苏格抿了一口汤,很真诚地看她的反应,钱多多的脸,突兀一红,事后,她看过那份夸张得有些过分的求职简历,也抗议过它太言过其实,只是已挽回无地。他便宽慰她:反正,你不是长期滞留在视线。他待钱多多很好,百般器重,除了自身要职,什么都肯给,只要她张口,她却不想要,人,总要懂得控制欲望,任它泛滥,便会矮了尊严。许多时候,她真想告诉他,有些好,抵达目的地后,就成了负担,换不回感念。
无能为力后,她只能释然。
饭桌果然是培养感情的富饶土壤,一餐饭后,钱多多与苏格,就仿佛知己。不明就里的事务,也就好张口询问了,很快,钱多多就胸有成竹地表现了自己的干练。
要下班时,丁毅才风风火火地回,招呼大家晚上K歌,话音一落,欢呼遍地。
一进歌厅,人人活跃异常,仿佛一群笼囚许久的多动兽,终于得以释放,欢快得手脚张扬,丁毅坐到钱多多身边说:这场聚会,是为你安排的,你可籍此与大家快速熟悉。
不由得,对他生出了一份感激,钱多多是个泾渭分明的人,喜欢场面上做事干练,私底下却善恤人意的男子。
他们在包厢一隅,低声说着话,有人喊:谁点了《离歌》?
丁毅应声抢了话筒,唱得悠长而凄凉。钱多多便断定,丁毅历尽了情场沧桑。对他生出了无穷的好奇,像啄木鸟,对一截树干产生了兴趣,她望过去的眼神里,就有了心驰神往。
那晚的歌,钱多多唱得心猿意马,总忘词,丁毅及时救场,救着救着,别人就开始喊:合唱合唱……
丁毅大方款款地立到她身边,时不时地,与她深情对唱,结果是,她几乎忘记了所有歌词,只能傻乎乎地看着他唱,钱多多觉得脸上热热的,仿佛被热腾腾的蒸汽笼罩着,给烫上了。
歌唱或是嬉笑间,丁毅的眼神,总在眼前晃啊晃的,带着无穷上升的温度,莫名的,钱多多就有些忧伤。
他们说,心有情愫的女子,是容易感伤的。
后来,她就不肯点歌了,低着头,摆弄MP4,幽静在角落里,与现场的气氛,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唱歌挺好,可她有点怕,音乐是能牵情的,怕是唱多了,神态有失,露了心,在一群聪明却又嘴下不留德的同僚面前,那该多是尴尬。
凌晨时,大家在暮色苍茫的街上作鸟兽散,钱多多望着丁毅,希望他开口说送她回家,却被苏格抢了先,她的车斜刺里冲出,滑到脚边,歪着头,笑意真诚:钱小姐,我们顺路。她看了一眼丁毅,他正从车窗探出头向这边摆手,钱多多知道不能再推托,脸上端了笑,心下却是怏怏的,上了苏格的车,一路上,苏格不时拿眼瞥过来,她忍了满心的失意重重,做轻松状:干嘛这样看我?
没男友?
钱多多用鼻子笑了一下,算是回答,望着窗外,回味丁毅唱歌的样子,像一只沧桑的手,在抚摸开满了伤口的心灵。这么想着,她的情绪愈发低落,为那些隔岸的伤口,是不是一些刻骨铭心的爱情?又是和谁门呢?
她默默地想了一会,觉得自己可笑,不过相处一日而已,一见钟情的小把戏,早就不适宜她的年龄了。
我猜就是。半晌,苏格叹息说:我很羡慕你。
没男友也值得羡慕?我倒想有人用钻戒将我套了去,可惜,一直未遇。钱多多突然记起,那个人曾在一次酒会上坐到身边,沉默良久,突然说:爱情就像一株昙花,总在你沉睡的午夜绽放,等你醒来,它已过了花期,唯剩蹉叹与伤感。
他暗示过多次了,压根不去想钱多多从未期待过他的花期,深情这东西,得有人心领才有价值,不被接受的深情,是骚扰。
她望着苏格:看上去,我不解风情么?
所有不解风情都是心的无动于衷。说完,苏格很认真地看着她:其实,女人在婚前对男人的鉴赏往往是错误的,大多不是因为多爱他而嫁,而是,觉得他符合自己对男人的虚荣要求,就欢天喜地地嫁了,结果却被婚姻告知,当初对男人的鉴赏标准是错误的。
你当初的鉴赏是对的还是错的?钱多多笑嘻嘻地看着苏格。
问到隐私了吧?苏格打了一下方向,钱多多的家,就到了,仍契而不舍:怎样的男人符合你的鉴赏?
温暖。说着,苏格摆了摆手。
失意的婚姻会让女人越来越透彻,像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在冷冷的失意里,一刀刀剖析着感情肌理。
苏格冷静而透彻,所以,钱多多断定她离幸福很远。
4
丁毅十指光洁,没有戒痕,从未见他有任何恋爱迹象,影象部美女云集,其他部门的男子,常搭了种种羸弱借口与前来试镜的美女们搭讪,近水楼台的丁毅却不,面对笑魇如花的美女时,全然是木匠打量一块木头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轻薄与垂涎。
一次午餐时,钱多多取笑他看美女时的木头眼神,他正色说:我不想授人要挟把柄也不想在良心上砸钉。
钱多多的心,就跌了一交,匍匐在地,保持了温暖仰望的姿势。
夜里,臆想与他的种种可能,也会想到自己的肩负,冷的汗,就湿了背,若是事发,不知他怎样鄙薄自己呢。
在视线传媒,钱多多混得顺风顺水,要不是偶尔会接到一个约吃晚饭的电话,都要情不自禁地融身心入视线传媒了。
有时,吃着吃着饭,钱多多的心就飞了,要他嗨嗨几声才能回过神。看着他愣愣道:对不起,方才你说什么来着?
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过一会,又问一遍,以表示对钱多多先前回答不满意,她有些烦,想到丁毅后就更烦,恨不能张口就说这件事,你还是另托别人吧。
但他目光殷切,态度诚恳到令人不忍到了生恨。
那次,饭后,街上微雨,等红灯时,他的手突然握过来,钱多多触电似的抽掉,说:停车。
他犹疑,目光痛苦,可是,钱多多不爱他,即使他剖心挖胆也不能把她心底的坚硬化做柔软,一厢情愿的痴情不过自私地讨要而已,凭什么一定要感动?
在他哀哀的目光里,她兀自开车门,一头扎进细雨里,他欲下车追,绿灯亮了,身后的车鸣响成一片,钱多多在街边跟他发短信说对不起。
其实,他太不懂女人,更不懂在女人心里,仰头是爱情低下头来的是同情,他所有的错,不过是在她面前用错了姿势。
他完全可以骄傲些,而且,又不是没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