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迟疑疑说:你的眼神,像一个人。
我心下大骇,马上把心思从那道疤痕和尔卓身上移开了,极力地藏住了内心的慌乱笑着说怎么会呢?我并没有告诉过她我的盲史,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同情我,哪怕是同情我的过去。
如意一本正经说:我不骗你,是真的,不过,那个女孩子已经去世了。
我的心,仿佛遭遇八级地震,我想起了做完移植后,我和母亲千央求万央求医生都不肯告诉的捐赠者详情,或许,在如意这里,我可以打出点究竟,我并不想去打扰捐赠者的亲人,我只想知道他(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有着怎样一份人生,毕竟,他(她)的两片生命肌理在我这里得到了重生。
我继续不动声色说:是么?然后,闭上眼睛,心,却早已飞了,早已生出了无数个迫切的追问,我不想吓着她,便咬牙暂时忍住这份好奇。
我从如意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窥视,她咬着下唇,有点欲擒故纵的味道,不肯自动继续说下去,过于急切的姿态往往能出卖内心的迫切,我亦咬了牙,不说话。
那番卷睫毛,好像进行了一年那么漫长,末了,如意吹了吹夹子,说:以前,我在她家做钟点工,那是个和你一样漂亮一样善良的女孩子,还有一样,也是和你一样的……
我倒了两杯饮料,递给她一杯,我抿了一口,看着她:这么巧?她还有什么是和我一样的?
她也和一个已婚男人恋爱。如意抱着杯子,她的姿态,优雅而高贵,刹那间,我不能把她与钟点工相互联络。
她淡淡地看着我,有点伤感地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成熟而优雅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往往是已婚的,每每爱情来临,道德就成了**的手下败将,这是没办法的事。
她爱上的已婚男人不在我兴趣范围内,我只想用最少的话、费最短的时间知道她的名字她怎样香消玉殉的,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我觉得那个早已去世的女子与我有着某种难以了却的关联。
我竭力镇压着内心的激动,漫不经心问:她怎么会去世呢?
据说是意外,但究竟怎样一场意外,我也不明白,我只在事后听说,她父母替她把角膜捐献了。如意看了一下腕上表,说她该走了,该回家给她的丈夫熬中药去了。
我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换鞋,在她拎起背包时,我的眼睛突兀地就亮了一下,她的背包,是范思哲的,我的心里,冷丁就跳出了一个巨大的疑团,一个做钟点工贴补家用的女子,怎会买得起范思哲?
她看到了我目光中的疑惑也扑捉到了我目光的落点,就姿态笨拙地拍了拍背包,说:一家客户送我的,她背厌了,就随手给了我,有钱人就这样,再贵的东西,不喜欢了就不要了。
我哦了一声,想了一下,觉得也是正常,为了让钟点工尽心做事,随手送一件用旧的物品,是很正常的,我为自己的多疑而脸红,讪讪笑着说:你看,我也没什么送给你。
她也笑,笑容宽厚:你能请我做事,我已很感谢了。说着,就去开门,我突兀拉住她的手,急切问:你能告诉我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家住什么地方么?
她不解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好奇。我不敢正视她,唯恐被她一眼洞穿了藏在心里的秘密。
她深深地看了我有眼,什么也没说,从包里翻出一本小巧的记事本,顶在墙上,写下了一行字,塞给我,便匆匆走了。
我怔怔地目送她远去,缓缓地展开那张纸,我看到了那个让我泪流满面的名字:罗织锦,幸福街17号1单元202。
我把它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叠成一枚硬币的大小,放进钱包。
8
在一个周末的早晨,我找到了幸福街17号,我站在楼下,只觉得处处都是心碎的熟悉,眼泪在眼眶里缓缓洇开,我慢慢地上了楼,按响了202室的门铃。
好半天,才有个睡眼惺忪的女子出来开门,只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她警觉地看着我,有些不友好的问:你找谁?
我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寸,是啊,我怎么说呢?说我找谁?总不能说找一个死去的人吧?
见我踟躇不语,她有些烦了,摆出要关门的架势:好容易周末要睡个懒觉,没事就别瞎按别人家门铃!
情急之下,我忙问:哦,我找罗织锦。
女人用惊悚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
她撇了撇嘴角:她朋友?说着,她就愤怒了起来。她都死了快两年了你还不知道?
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她家人的地址?我谨慎地陪着小心。
如果你知道她家人搬到哪里去了,麻烦你也告诉我,妈的,他们对老娘隐瞒了这房子里曾死过人的历史骗老娘买下了这房,老娘正打算找他们退房呢!
我知,再问下去,已无意义,就讪讪地道了谢,转身离开,门在身后,砰得合上了。
我怏怏下楼,在楼下的花圃旁找了一方石凳坐了,怅然地望着这栋笼罩在浓郁的雾气里的楼,心里充斥着无法散尽的感伤,虽然没有确定,但,种种异样的情怀,使我坚信,这个罗织锦就是我的角膜捐献者,因为,眼睛和心灵是相通的,或许,因为这片角膜,我的心里,已储存下了一些记忆残片,不然,我怎会一见这老楼便泪水涔涔?
我陷入了茫然的思绪中,突然,我的心一震,我想到了尔卓,为什么一见到他我便会泪流满面呢?
我紧紧地抱住了胸口,一个不祥的猜测,猛地闯进了心头,在这个晨雾浓郁的早晨,我张着大大的嘴巴,被臆想中的某种可能吓坏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周末,尔卓是不来的,据说,他周末只要一外出,她就会疯狂地绕世界找他,我怅怅地想着,兀自就苦笑了一下,在这世上,奇奇怪怪的事太多了。
9
我被心中的疑团搞地坐卧不安,黄昏时,我踏上了通往幸福街17号的公共汽车,这一次,我按响的是201室的门铃,给我开门的,是位华发老太太,她颤巍巍地问我找谁,我看了一眼202,小声说:婆婆,我能进来坐一会吗?我是对门罗织锦的朋友。
婆婆便大大地开了门,闪身让我进来。
婆婆的房间干净而明亮,橘色的夕阳从窗子斜斜地打到客厅的墙上,婆婆给我端了杯水,默默地看了我一会说:你的眼神和小罗真像。
她的眼神那么洞彻,让我失去了抵御事实的力气,我指了指眼睛:我猜,我的角膜是小罗捐献给我的。
老婆婆语重心长地哦了一声,定定地看了我一会:你想问我什么?
我沉吟了一下,说:我总觉得,自从我接受了她的角膜,她的生命就和我融合在一起了,我想知道一些她生前的事,还有,她是怎么死的。
老婆婆叹了口气,慢慢的,我便知道了罗织锦的生前,她是个歌唱演员,虽然生得非常漂亮,却并不红,她好像一直和一个钢琴老师谈恋爱,后来,两人好像有点谈崩了,常常吵架,还摔东西,他们吵的声音很大,隔着墙老婆婆偶尔能听见一两句,大约就是罗织锦让他回家和老婆离婚,要是不离,就是他们两个分手,因为罗织锦说她都快30岁了,该结婚了,在罗织锦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月,他们总是没完没了地吵,一直吵到她死。
我的心,一点点地抽紧了:她是怎么死的?
在浴缸里喝醉了淹死的,咳,可能是心情不好吧,她躺在放满了热水的浴缸里喝了大半瓶葡萄酒,有点醉了,就在浴缸里睡了,睡着后沿着浴缸滑到水里淹死的,正好,那个钢琴老师来找她,怎么敲都敲不开门,最后,还是我儿子和他一起砸开的门…………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老婆婆家出来的,只记得,说了再见之后,我一把攥住了老婆婆的手问那个谈钢琴的是不是叫何尔卓?老婆婆喃喃说: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着指了指满是眼泪的眼睛:我的眼睛是罗织锦给的,我和她有些心灵感应。
老婆婆错愕地看着我,和我摆了摆手。
10
我终于明白,尔卓并不是去写字楼办事时发现了我,这场感情的开始,不过是一场策划,他循着那两片角膜的踪迹找到了我,然后自导自演了一出早有蓄谋的一见钟情大戏,怪不得,他总是喜欢凝望着我的眼睛,怪不得,他总是喜欢吻我的眼睛,特别是**的时候。原来,他在和我的身体**却在亲吻着旧爱的眼睛,我竟然还自恋地以为,因为自己是美的,所以被他痴狂地爱上,现在看来,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诞了,他对我的爱,其实不过是一种追忆一种臆**,我不过是满足他性幻想的一个活生生替代品,他一直在和想像中的旧爱欢娱无度。
我忽然地慌张无措,像个站在一个四处都是伪装得看不出痕迹的陷阱边缘,不知哪一脚将会踏上危险。
当尔卓在深沉的黄昏里按响门铃时,细密的汗水从我鼻尖渗出。要不要揭穿他呢?
开了门,尔卓上下打量着我说:怎么才开门?
我看着看着电视睡着了。我假意揉搓了几下眼睛。
他想抱我,伸来的手挨到我腰上,我神经质地**了一下,本能地有些抵触,闪了一下,他狐疑地看着我,拧着眉头说:落落,你怎么了?
我尴尬地笑笑:刚才做了个恶梦,还有点恍惚呢。
他笑了笑:真是个孩子,做个梦就能吓成这样?说着,他抱起我,放在钢琴架上,坏坏地笑着来解我的衣:两天不见,想死我了。
我用手死死地抵着他的胸膛:你爱我吗?
他郑重点头:当然,难道你感觉不到我的爱么?说着,他朝上举了一下手,做出个发誓的动作,是的,女人是种多么需要爱情来喂养又是多么善于自欺的感情动物,即使知道这场将无有结果,但,女人还是想让这个男人从身体到心灵铭记自己一辈子。
他顾不上和我说话,有点急切地掀开我的毛衫,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狗,钻进我的怀里,一边亲吻着那两粒樱桃一边把毛衫从我头上褪了下来,扔到了一边,很快,我就像一尾光滑的鱼,裸在了浅秋的空气里。
我坐在高高的钢琴上,张着大大的、有些猜测有些惶恐的眼睛,看着在我身上埋头劳作的尔卓,从心里,我多么想大喊一声别演戏了,我不要做你的爱情替代品!可是,正在被缓慢唤起的生理愉悦却又让我沉沦在这肉体的欢娱里不能自拔,那些潜伏在内心里对他的拒绝正在被软化成了一塌糊涂的生理快感,我张着大大的眼睛尖叫,眼泪从我的眼里流出来,这一刻,我是那么地讨厌这双见到了光的眼睛,如果没有它就可以让尔卓彻底地爱上阮小落,那么,我愿意把它抠出来扔掉,只要能把那个罗织锦像抠掉它一样从尔卓心里抠出来一并扔掉。
在情色上,没有一个女人不自私,当爱遭遇了对手,没有一个女人不恶毒。
比如现在的我,对那个叫罗织锦的女子,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是充满了怨毒。
后来,我和尔卓仰面躺在**,我望着天花板,他望着我,软软的头发搭在我的脸上,是的,我是故意的,让头发挡住眼睛,他不是最爱这装原本不属于我的眼睛么?
很快,他就用小指一缕一缕地把遮掩在我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了,我倔强地把头发拨回来,他以为我和他闹着玩,再一次把我脸上的发拨开,我再一次拨回,并用凛冽的目光看了他:你很爱我的眼睛么?
他的眼神,颤了一下,喃喃说:落落,我爱你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去意,或许是知道了他追着罗织锦的两片角膜找到我并不是因为爱情,这让我多少有些失落,像一只蝉,在秋风渐起里,带着些许伤感的眷恋彷徨。
是的,我必将失去他,但是,我不想这么快。
有他的日子,有疼,我想像没他的日子,空****的,比疼还要残酷的空****不要这么快就来,所以,我保持了缄默,不去揭穿。
10
如意再来,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小声问道:这一次,教你做什么呢?
我渐渐发现,如意的眼神里,有很多很多的探询,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但,若是过分了,就会有了些玩亵的味道,让人不舒服,她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我说:你教我做菜吧。
她说好的,问我想学什么菜,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我究竟想学习哪款菜的制作,最后,我说你教我做馄饨吧,她点头,可是,家里没原料,我约她一起去超市买,她有些做难地看了一下时间,说两个小时根本不够。
我说多出来的时间我会加钱的,她依然不肯,说到点要回家给她的先生熬中药的,我几乎要央她了。她才面带难色地跟我去了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她埋着头,匆匆带我奔想生肉柜,买了肉馅,虾仁,馄饨皮等就匆匆往收款台走,我以为她在赶时间,也不曾多在意,只是,在我付完款时,找不见她了,我东张西望地找她,好半天,终于看见她,正在一根偌大的廊柱后,有些六神无主地和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说话,看样子,两人很是熟稔,而如意却有些心不在焉,我猜她正心急如焚琢磨着怎样摆脱中年女子的热络而赶回去教会我馄饨就回家给卧床的老公熬中药呢,我边招手边喊她:如意,如意,我们快走吧,别耽搁了,你还要回家给老公熬中药不是?
如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边告辞边往我这边跑,那位中年女子,几乎是瞠目结舌地望着如意转身离去的背影。
回家后,如意有点心烦意乱地教我包馄饨,她总是把馄饨皮卷破了,我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有烦恼的事情么?
如意摇头,讪讪地笑一下,继续包馄饨。
我们无声地包着馄饨,两个人的沉默总会让空气显得有些沉重,我试着找话题时,便想到了超市的那位中年女子,顺口问她是谁?
如意迟疑了一下,慢慢说:我的另一个客户。
我哦了一下,我们重新回到沉默,突然,我想到了罗织锦,想到这里,我就想起了如意进门时探询的眼神,大约,她很想知道,我有没有用上她给的那个地址,我沉沉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些神秘,为什么她会主动到我家自荐做钟点工呢?在超市,她和那位雍容的中年女子绝对不是钟点工和客户说话的姿态,是闺中密友才有的熟稔,或许,她不肯陪我去超市是怕遇上熟人,而不是怕时间不够!
她究竟是谁?我的心里,就点冷飕飕的。
如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腼腆地笑了笑,把包好的馄饨端进厨房,出来时,已摘下了围裙,洗了手,不时抬眼看表,我知她想快些回家,虽然还不到时间,我还是大方地说:反正已经忙完了,你先回家吧,时间还是照两个小时算。
她感激地说了谢谢,我把手包递给她,她没接好,手包落在地上了,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洒了出来,化妆品,面纸,零散的小玩意滚的满地都是,我连连说对不起,忙帮她捡,她边说我自己来边蹲下来把散了一地的东西划拉起来,一古脑塞进包里,就匆匆告辞了。
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我觉得有点反常,却又不确切,当我觉得困惑时就会不停地擦地板,擦到沙发下时,突然,有个东西骨碌了出来,是一只手机,最新款的轻薄型摩托罗拉,关机状态,我踌躇了一会,猜想它的主人应该是如意,因为它不是我的,尔卓的手机是滑盖诺基亚,可,如意平时都是用小灵通和我联络的,而且她一再强调是惨淡家境才出来做钟点工的,根本就没可能买最新款的手机,再或者,就她现在的经济状况,买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是非常不符合逻辑的。
难道她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人,从上个顾客家顺来的?
我迟疑着,开了机,然后,翻到了手机里的通讯录,第一组是家人,只看了第一个号码,我便没有再看下去的心思了,那串我能倒背如流的数字,是尔卓的手机号码。
在这个瞬间,我只觉得有股强有力的水流冲进了脑海,将它冲洗得干干净净……
我迟迟疑疑地用它拨打了尔卓的手机,然后,我表情呆滞地站在镜子前,很快,就听到了我最最熟悉的声音,是的,是尔卓,他有些不耐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嘛,晚上不要等我吃饭,为什么又打电话烦我?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泪水悄悄地滑落,然后,我轻轻地合上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我等她回来取。
她会回来的,我知道。
11
果然,折回来的如意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不叫如意。
我也笑,带了些许讥讽:是的,在半个小时前我已经猜到了,何尔卓也没患尿毒症,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就是为了婉转地让我知道,尔卓爱的并不是我,而是罗织锦捐献给我的那两片角膜吧?也真难为你了,堂堂一过惯了雍容生活的富家女子要扮成钟点工,多么委屈自尊?
如意,对,我暂且还是称她为如意吧,她看了一眼手机,放回包里,转身要走时,我狂浪地就冷笑了一声:我还没和你结算工钱呢,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既然你那么热衷与和男人们玩感情游戏,又明知尔卓亦有外遇,为什么你不放爱一条生路?你觉得苟延残喘的婚姻很有意义么?
如意拧着眉毛看了我一会,缓缓地就笑了,她的姿态,已全然不是谨慎低伏的钟点工姿态,她款款地望着我,说:阮小落,我原谅你年少不懂事,是的,为了婚姻我牺牲了尊严来扮演钟点工,但是,我能绰绰有余地扮演一个素质上乘的钟点工,足以说明我并不是个骄奢**逸的妻子,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本是想约你出来谈谈的,还没开口,你就先来了一套什么不是请钟点工而是请人教你怎样做个贤能淑女的,我想这样也好,以尔卓妻子的身份和你谈,你肯定会有抵触心理,不如顺水推舟地做你的家庭女教师,找机会让你知道你与罗织锦以及与尔卓之间的渊源,然后,我寄希望与你能自己警醒,明白尔卓爱的只是被移植到你身上的那两片角膜,而不是一个连汉字都认识不了几个的、有点姿色的年轻女人。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冷峻地看了我,我讷讷着,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好,声嘶力竭地喊:可是,你们已经没有爱情了!
她用悲悯的目光看着我,叹了口气:我还没回答你的另一个问题,我确实知道尔卓有外遇,但是,他的外遇是从知道我不能生育时开始的,我不能让他成为一个幸福的爸爸,为此,他很苦闷,我体谅他所以原谅了他所有的荒唐,只要他能在午夜前回到我**,只要他还承认我是他太太,在我,就没什么不可以的,而且,我从没搞过婚外感情游戏,不是我不肯离婚,就是我要离,尔卓也未必肯,因为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女儿,他有那么多家产,小姑娘,你还不明白么?
我看着她,喃喃说:你和尔卓,究竟谁在说谎?
她说:我不辩解。然后,凄婉地笑了笑:我是有生理缺点,但是,有生理缺点的人也有向往爱情的权利,不是么?
我依在门上,捂着脸,泪水快速地从指缝渗出来,后来,我进了厨房,坐在碗柜上,把包好的馄饨,一只一只地捏烂了,一只一只地扔进垃圾桶,家门还保持着如意离开的样子,大大地开着,冷风飕飕地刮进来,又飕飕地闯进我的心里。
尔卓进门后,不解地看着我,说:小祖宗,谁惹你了?好好的馄饨为什么要捏烂扔掉?
我头也不抬地说:因为它们是你老婆包的。
空气很静,风,飕飕地往来穿梭。
12
我没戳穿尔卓编造的婚姻谎言,只是坐在琴凳上,指了我的眼睛说:你爱的,是这两片角膜?
尔卓抽烟,他不答我。
我把搭在额前的长发往后抹了抹,说:我挖出来还给你。
尔卓凄厉地尖叫了一声,跳起来,把烟摁掉,把我抢在怀里:落落,不要这么任性,我怎么会爱上两片角膜呢,这该是多么荒诞,应该说,这两片角膜是牵引我们相识的媒介,我们要感谢它们才是。
说着,他伏下来,脸埋在我肩上的长发里,深情的呼唤我的名字,我的心又冷又硬:我住院时,那个总在我身边徘徊的男人就是你,我去菜市场去超市时总在跟踪我的人还是你,你第一次去写字楼也不是去18楼的平安人寿保险办事,是专门为我而去,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不想吓坏你,一想到织锦的角膜在你身上复活我就会觉得幸福,就像她还活着,没离开我,我有责任继续去爱。他开始沿着我脸颊开始,一点一点地吻我,每当他求欢我无意时,他便一点一点地吻我,一直吻得我满心春意**漾地迎合他的爱抚。
可是,今天我的心,就是不肯升温,我冷静而机警地看着他吻遍我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在心里不停地冷冷笑着说:表演,都他妈的是表演。
甚至,他进入我身体时,我的目光依然是冷冷的审视姿态,他有些哀求地看着我,说:落落,你叫我小爸爸,我是你最好最棒最爱你的小爸爸。
我觉得这一切荒唐极了,轰然地,一声冷笑从我的心间爆发了出来:是不是因为你老婆让你做不了爸爸,你就喜欢让我喊你爸爸来弥补一下这一辈子不会有人叫你爸爸的遗憾?
大约,尔卓万没想到,在**时刻,我竟然能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他的眼睛张得很大,他缓缓地伏到我脸上,一字一顿地问:落落,你已经不爱我了?
我不想撒谎,便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觉出了爱意像退潮的水,正轰鸣着,从我的心间,一寸寸远去,自从听了如意的话,他的形象,便在我心里一寸寸地委顿下去,我一寸一寸地看低他,对于女人来说,看低是比不爱更为残酷的,因为,在女人的感情世界里,仰起头来的才是爱情,低下头去的是同情。
尔卓闭上眼啊地大叫了一声,加快了运动速度,我皱着眉头,承受着他的撞击,很疼,生理上的疼,倘若心还有疼,爱还是有救的。
我的心,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尔卓会和我吵,像罗织锦提出分手他和她没完没了地大吵大闹一样。
却没有,这令我多少有些失落,女人在提出分手后,总希望男人来一点挽留以满足虚荣,哪怕这挽留是虚情假意,也要这种徒有其表的形式。
他的平静,再一次验证了如意的说法,他爱的,只是那两片角膜而已。
他离开我身体后,我一下子跳起来,跑进卫生间,站在花洒下冲洗身体,不知为什么我忽然之间有肮脏的感觉,就像周身沾满了致病的细菌。
卫生间的门,忽然开了,尔卓郁郁地傍在门上看我,说:她来过了?
我嗯了一声,拿着花洒往身上淋水,他看了一会,走过来:让我再帮你洗一次吧。不由分说地把花洒从我手里拿了过去,那么温暖那么细致地清洗清洗着我的身体,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我抚摸着他柔顺而干净的发,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法再爱你了。
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声音有点哽咽,他不问他的妻究竟都对我说了些什么,也不说话,只是神情苍茫。
离开前,他紧紧地抱着我,抱得我的肋骨都疼了。
13
一周后,尔卓再次按响了我的门铃,他摇晃着手里的两瓶葡萄酒,像着抑郁症患者一样地看着我说:陪我喝杯酒吧。
趁我犹豫不决,他一闪,便进来了,环顾了一下房间,说:希望我的打扰不会让你不高兴。
我忍住了勉强和不快,说不会的。
他找了杯子,倒了酒,一杯又一杯地和我碰,凄凉地笑着说:我就想看看你的眼睛。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很失败,和他,相处也有半年多了,他竟然不曾留恋我而是留恋两片根本就无法具象的角膜,或许,如意说的是对的,我不过是一盲史太久、认识不了几个汉字的无知女子而已,徒有一把空落落的年轻。
失意重重里,便渐次醉了,眼睛有些迷蒙。
就听尔卓在耳边说:落落,让我帮你洗个澡吧。说着,便开始解我的衣扣,我想打开他的手,可,他的手那么强硬那么有力,酒精让我的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很快,我便被他剥成了一条光溜溜的鱼,他把浴缸放满水,把我的身体缓缓放进去,做这一切时,他表情沉静地有些冰冷,一股冷冷的东西,从他眼中折射出来,水抚摸着我周身的皮肤时,我伶仃就醒了,我想起了醉了睡死在浴缸里的罗织锦!
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喝醉了后被人放进浴缸的,而她,究竟是不是自己滑到浴缸底溺水死亡的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幻象惊飞了醉意,我拼命地把着浴缸沿,试图从水里出来,尔卓却死死地按住我,温暖的水没过了我的胸膛没过了我的脖子没过了我的脸,我绝望而惊恐地拍打着水面,尔卓无动于衷地看着我挣扎,在手上又加了些力气,带着阴险的微笑说:落落,我不能让别的男人碰我的女人……
我放弃了挣扎,不解地望着这个曾与我欢爱无度的男人,缓缓地沉到了水底,像一截失去了生命的枯木,他盯着水面看了片刻,掸了掸身上的水珠,有去客厅把喝剩的葡萄酒放在浴缸旁,便满意地笑着,离开了卫生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我的家。
我猛地从水底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尔卓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些盲暗无光的岁月里,我唯一的嗜好就是把脸埋在盛满水的盆子里玩憋气,因为我没有玩伴因为我看不到这个美丽的世界,只有温柔的水,妈妈去上班后,我能独自一人在卫生间里玩上一整天。
我猜,过不了多久,尔卓就会回来敲门,拼命地敲,然后,就会有被噪音惊动的邻居出来察看,然后,他与他们一起,撞开门,看见因失意而在躺在浴缸里喝醉后溺水死亡的阮小落。
14
我穿戴整齐,并化了一个淡雅的晚妆,坐在客厅里等他,尔卓让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或许,他怕太早回来使我有获救的机会。
门铃被频繁按响,我淡定地看着墙上的挂钟,那只小猫头鹰呼扇着晶晶两的眼睛,似乎嘲讽无尽。
他开始不再按门铃了,而是大力的敲门,再后来,变成了砸门,渐次里,我听见邻居有人开门出来问究竟的声音,隐约的,我听见尔卓和邻居说他有点担心我,因为他在两个小时前刚刚和我说了分手,怕我想不开会做傻事。
我笑了一下,用嘴角。
开始有人撬门,不久,门就开了,闯进来的尔卓和邻居瞠目结舌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悠然自若的我。
我指了尔卓,笑得花枝乱颤:你也太懒了,谋杀也需要创新的,你谋杀罗织锦也用了这个桥段吧?
邻居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又看看尔卓。
我凛然一笑:他摆了个局,试图谋杀我。
邻居看看尔卓,尔卓无谓地耸了耸肩,说:失恋的女人都莫名其妙。
我没理他,只是给如意打了个电话:罗织锦不是意外死亡,是被尔卓谋杀的,两个小时前,他用同样的手段谋杀我,未遂。
如意尖叫:怎么可能?我知道他伤害了你,但是,你也不能血口喷人至他于死地!
我望着手机,兀自摇了摇头,终于明白,只要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哪怕他是混蛋哪怕他是魔鬼,她们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地,令理智昏迷一辈子,我不再指望血的事实令她警醒,只好,拨了110…………</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