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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如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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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文:连谏

1

21岁的我,来到春天的露台,像往常一样,我迎着阳光,坐在那把光滑而古老的摇椅上,打开了抱在怀里的收音机,这些年来,我一直通过收音机了解外面的世界,因为我是个命运多桀的孩子,三岁时因为误食一种药物而盲了眼,十岁失去了父亲,母亲和收音机是我仅有的两个伙伴,母亲放弃了安逸的工作,开了一片服装店,早起贪黑地劳作,目的就是赚钱为我移植角膜。

先是一段鸡毛蒜皮的本市新闻,最后一则新闻,有点凄厉的**色彩,有位罗姓歌唱演员,因酒醉而淹死在浴缸里了,不知为什么,听完了这则新闻,我的心,颤了一下,好像被那个女子的死触动了心灵,人生真是无常,一条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

第二天早晨,母亲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我们等了多年的角膜有供体了,让我们做一下术前准备,母亲和我,喜极而泣。

我先是在医院里做了一周的术前调理,这段时间,也没太紧要的治疗,白天有护士照顾,母亲照样去服装店里打理生意,没有治疗时,我让护士把我送到病房外的院子里晒太阳,我抱着收音机,享受暖熙的阳光。

有时,我会感觉到有人在身边转来转去,像所有的盲人一样,我的听觉,发达而敏锐,完全能分辨出那双脚步的与众不同,有些犹疑有些激动地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徘徊。

母亲说过,女孩子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所以,我貌似什么都没有觉察的样子继续听收音机。

有时,那双脚会站在我对面,呆呆地,好半天不移动一下,我的心,紧紧地提了起来,我有点害怕,站起来,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往病房去,很快,我的盲杆就被人抬了起来,试图牵着我往前走,我心下大骇,张皇大叫:护士!护士!

护士匆匆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结结巴巴说:我要回病房。

护士扑哧就笑了,说:这位先生不是正在送你回病房吗?

我才缓缓地放下心来,向着盲杆的前方,羞涩地笑了一下。

后来的几天,我依然能感觉到有脚步在身边彷徨,只是,我已不太紧张了,他似乎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比如,每当我站起来,想回病房时,他会敏捷地捡起我的盲杆一声不响地送我回病房再离开。

做手术的前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是谁?为什么要默默照顾我?

他声音很轻地笑了两声,说他住隔壁病房的病友,很喜欢看我全神贯注地听收音机的样子。

我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迟疑了一会,突然有些顽皮地说:别问我叫什么,等你做完手术,我就站到你眼前,看你能不能猜出我我再告诉你名字。

听他这样说,我也笑了。

2

手术很顺利,我在无菌病房里待了5天,出了无菌病房又过了5天,医生才给我拆开了纱布,我终于看到了这个姹紫嫣红的世界,当眼前的母亲越来越清晰时,我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世界依然是这样清晰而明亮,我大叫着,拥抱了母亲和医生和护士,然后,我跳下病床,欢快地奔向隔壁病房,可是,我右边的隔壁是医疗器械储藏室,左边的病房里,只有一位老婆婆和她的女儿。

我急切地问护士,有没有一个男人住隔壁病房?护士摇了摇头,说一个月来,隔壁病房只有这位老婆婆,给她陪床的,也只有她女儿。

我忽然想起护士见过他的,就问:你记不记得那位送我回病房的先生住几号病房?

护士就笑了:他没住在眼科病房,是不是住其他科病房?

我怏怏地回了病房,拼命地想,那个关注了我一周的神秘人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关注我?

在医院做康复治疗的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闭着眼睛坐在病房外的花坛上,试图从众多脚步中把属于他的脚步声分离出来。

可是,直到我出院,他再也没出现过,我和母亲说,母亲就笑笑说,在这个世界是有很多好人做了好事却不想被人当面感谢的,就譬如像这位捐献给我角膜的人的亲人,无论我们怎样诚心诚意地恳求,医生都三缄其口,末了,被我们央告的没法了,才说捐献者的亲人再三叮嘱,不要对受益者透露捐献者本人以及其亲人的任何消息,为了尊重捐献者的意愿,我们不再苦苦追问。

出院后,我在家一边服用抗排异药一边自学语文课程,大半年下来,总算能马马虎虎地读报看书了。有时,我也会到母亲店里帮她照看一下生意,可,这些年来,我很少和外人打交道,就更不用说卖衣服了,我总是把好端端的生意给谈砸了,母亲干脆不让我到店里去了。

闲来没事,我常常去菜市场买菜、去超市买日常生活用品,让母亲少操些心,可是,我常常有被人跟踪的感觉,有好几次,我突然站住了,回头去望,身后,往往是空的,这让我多少有些悚然,我把这种感觉对母亲说,母亲将信将疑,她陪我走了几次,奇怪的,每当她一陪我,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就没了,母亲说,可能是这些年来我习惯了由她陪着上街,一时没了她陪我,心理上不习惯,再加上复明前我一直靠耳朵感知外面的世界,听觉被锻炼的特别灵敏,虽然现在可以看到整个世界了,听觉暂时还不想退休,搞得我有些错乱了。

3

转年春天,我在一栋写字楼找到了一份前台接待员的工作,每天站在一楼大厅的吧台后,负责登记每一位进出写字楼的客人,或是帮他们预约到会客室等候。

上班十天之后,我就遭遇了尔卓,他写在登记簿上的名字是何尔卓,去造访18楼的平安人寿公司,一见到他,我冷丁地,心就沉了一下,原本阳光明媚的心情刷拉一下就阴了下来,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连旁边的同事都惊呆了,连连问:小落,你怎么了?

是啊,我怎么了?我并没有伤心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掉眼泪呢?我边手忙脚乱地擦眼泪边说:可能有沙子或毛毛吹进眼里了。

穿过泪花,我看见他的目光,像散落的雪花,轻盈地落在我脸上,宛如温柔的手,深情抚过。

那时,我真的以为是有沙子或毛毛飘进眼里了,好在,很快就好了,十几分钟后,当我目睹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眼泪又开始了要命的稀里哗啦,心里乱得像跑着一万匹骏马。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下午都会去拜访18楼的平安人寿保险,连我的同事们都觉得奇怪,谁不是对保险公司避之不及?为什么他却偏偏每天下午都去拜访呢?尤其是我,对他每天下午必要出现,已不仅仅是纳闷的问题了,还有愤怒,因为每每他一出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泪如泉涌,哪怕在他出现的一秒前我正和同事嬉皮笑脸地说笑话,只要他一出现,我的泪,一定是滔滔而下,害得我只好蹲在吧台里,让同事给他办登记,久了,同事就笑我是不是爱上人家了,而且还是单相思,不然,我怎么会一见他就泪如泉涌心乱如麻?我简直是百口莫辩。

后来,我回家问母亲,在我22年的人生里,有没有这样一副相貌的男子:高而瘦,长方的脸,线条锐利落拓,嘴巴紧抿,眼神冷静而具有直抵内心的杀伤力,汪着无人能看穿的忧郁,喜穿浅色的休闲衣裤。母亲的回答,是否定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我渐渐能够克制见到他时的慌乱,每当他来,我尽量低着头,不让目光接触到他,有一次,他走向吧台时,我低着头,闭了一下眼,突然,我记起了他的声音,那似曾相识的声音,不正是在医院院子里听到过的么?我愣了一下,心,突然从混沌走向清晰,我继续闭着眼,倾听他离开吧台走向电梯的脚步,我的心就轰然地一声,几乎要崩溃了。

是的,我非常地确定,他就在医院院子里和我说话送我回病房的人。

所以,当他再一次从电梯里走出时,我勇敢地喊了一声:何先生,麻烦你等一下好么?

他的背影,一下就定住了,像电影画面的定格,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我想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好像有些茫然,说:怎么可能?

我稍稍有点失望,依然不甘心:您好好想一想,在市立医院的眼科病房外……

他耸耸肩,笑得很绅士:不可能的,我最不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医院,再说,我的身体很健康,亲友也都健康,我去医院做什么?您是不是记错人了?

我慢慢红了脸:可能是吧,不过,您的声音和脚步和那位先生很相像。

他释然地笑了笑,说:是啊,有很多人不仅声音相像,连相貌也有很多人相似呢,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认错人的事发生。

我失望地回了吧台,这件事,让同事们嘲笑了我好久,她们都铁定我是爱上何尔卓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去和人套近乎,所以,每当何尔卓再来时,她们就会本着撮合的善意起轰我和他。

直到有一天,在我下班时,抱了满怀鲜花的尔卓大大方方地走到我面前说:阮小姐,今天晚上你有时间么?

我的同事们呜啦地欢呼着,替我回答道:有的,肯定有时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间幽静的饭店里,何尔卓用他杀伤力极强的目光看着我,我的心,乱得一塌糊涂,爱情这东西,我只在收音机听过在盲文小说里读过,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只知道现在的我,心慌意乱到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合适,掌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我不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只记得在他握住了我的手时我飞快抽回,弄倒了桌上的茶杯,我更加手忙脚乱地去收拾,他去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很用力,然后伤感地看着我说:从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你,我知道我这么说挺不负责任的,毕竟,我是个已婚男人。

我的心,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慢慢地越过了眼眶。

他把我的手放在唇下,轻轻到吻着: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爱上了你。

4

我无法否认对尔卓的喜欢,这就是爱情,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起他时就情不自禁地笑微微着发呆。

每当我下班走出写字楼,就会看见在拐角处依着车笑微微地望着我的尔卓,他是艺术学校的钢琴老师,下午三点后就没课了,他终于坦白,他只有第一次是真的到18楼的平安人寿保险办事,后来再去,纯粹是为了看一眼我。

我觉得被巨大的幸福包围了,至于他的婚姻,压根就不是我爱他他爱我的障碍。

见我出来,他就一把抱起我,塞进汽车的副驾驶座位上,我们听轻柔的车载音乐,心里装满了幸福,饿了的时候,随便找家馆子吃饭,哪怕是一碗拉面,我们都能吃出快乐和甜蜜,晚上,车子停在僻静的树荫里,我们相互抚摸亲吻,像两条相互眷恋的鱼,他总说我的身体就像一架品质精良的钢琴,在他的指下,翩姗起舞。有一次,我突然想起了入院治疗前的那则新闻,就攀了他的脖子说:我有种感觉,我的复明,和一位罗姓歌唱演员有关系。

他愣了一下,月光穿过婆娑的树影打在他脸上:不会吧?

我听了她去世的新闻第二天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所以,我就总在想,角膜会不会就是她的呢?我认真地看着他。

尔卓捧着我的脸,突然有些凄凉地说:落落,别说这样的傻话,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他开始吻我的眼睛,边吻边说:我再也不允许你伤心,我再也不让你哭了。尔卓吻总是从我的眼睛开始,温暖的唇在眼睛上久久逗留再缓缓下移,然后,我的小衫,就像飘落的花瓣,轻轻从我身上剥离,他的舌轻柔地划着圆圈,一寸寸移动到我柔软的双峰上,那两粒陷落的红樱桃,很快就被他的舌尖唤了出来,娇羞地停泊在微凉的空气里,而我,总是在他的爱抚里,情不自禁地打开了身体,陶醉的快感一波一波地**漾在身体里。

那段时间,车子是我们的美丽天堂。

自从和尔卓有了身体的欢娱,我们的约会就更是稠密了,母亲大约也觉察到了什么,总是有意无意中提醒我,女孩子要学会自我保护自己,不要轻易让男人得手,男人也是爱犯贱的,他若婚前得到了女孩的身体,便会不再珍惜她,类似的话,把我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我知母亲是为我好,为了不再让母亲为我担惊受怕,我只好把尔卓带回家吃饭。

果不出我所料,母亲很喜欢尔卓,只是,母亲说想见见尔卓的父母,我和尔卓面面相觑,一时间就慌了神,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母亲微笑着问:怎么了,不方便么?

尔卓连忙说不是不是,我父母在广州。

母亲说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在广州也可以来么?

我怕是再说下去,尔卓就要漏馅,因为我知他父母在本市,因为我知他根本就没去过广州,因为我知母亲是广州人………我看了一下表,假做大吃一惊状说:妈,我们要去看电影了,改天再说。

母亲的目光已经有些威严了,她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已经洞穿了我张皇无措的心思:看什么电影?

我顺口道:《指环王》,我们早就买好票了。

母亲哦了一声,说去吧。说完,就怏怏地起了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我挽着尔卓,逃也似地跑到街上,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好险呐,差点就漏馅了。尔卓用一只手臂圈着我们,不说话,我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末了,尔卓才说:我已经被你妈妈识破了。

我安慰他说怎么可能呢?

尔卓苦笑了着拍了拍我的肩,不再说什么。

事实是果如尔卓所料,我回去时,母亲正在悄悄地抹眼泪,我怯怯着,叫了声妈,她的眼泪更多了,滔滔地就落了下来,我默默地站在她身边,不敢多说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就是母亲了,而在这个时候,无论我说什么都会令她更加伤心,如我请母亲原谅我骗了她,她会为我受伤无果的爱情而哭泣,若我继续撒谎辩解,她会为我不信任她欺骗她而伤心哭泣。

我只能,垂着手,默默地看着母亲哭泣,直到她哭够了说:他结婚几年了?有没有小孩?

我才羞愧地说:我不知道。

母亲的恼怒几乎是绝望的,她盯了我:落落,你怎么可以这样轻贱自己,你不仅和一个有妇之夫恋爱破坏人家的家庭,你还不负责人地连这个男人结婚几年了有没有孩子都不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我?

我嘤嘤地哭,是的,因为我和尔卓的爱情结果最终只能是以我被伤害而告终,这即将到来的后果,伤害了母亲,因为她爱我,便为我即将遭受的伤害而痛心。

母亲让我与尔卓分手,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我依然披着两肩的月华晚归,每当我打开客厅的灯,就会看见端坐在客厅中的母亲,她眼中的绝望,像层层叠叠的水,一波又一波地覆盖,我埋着头,换鞋,进卧室,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见母亲眼里的伤口是从心底里绽开的。

可是,母亲会跟到我的卧室,站在门口,定定地看我脱衣,上床,躺下,黑夜里,我听见叹息和哭泣,从母亲的胸口流出来,我的心,像在冰与火之间煎熬。

这些,我都不敢告诉尔卓,我怕他会对母亲生出悯意而放弃了我的爱。

只是,再在一起时,我开始了走神,要命地走神,我会微微地张着眼睛,看他的爱抚,然后想,他是不是也这样亲昵过他的妻?

这样想着,我的心就开始疼,一丝一丝地像被人抽掉了肌理一样的疼,眼泪就落啊落的,我管不住它们,他总是一边吻我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他用嘴唇用优美的指尖用身体把我的身体爱抚得渐渐失去了控制,当生理的**一波又一波地袭上来,我尖叫着他的名字,身体蜷成一团,他像抱起一个初生的婴儿样把我抱在怀里,轻柔地耸动着身体,是的,他不仅俘虏了我的心还俘虏了我的身体。

我宁肯死掉也不要离开他。

可是,我的母亲她绝食了,她漠然地看着我摆到床头的饭菜,很久了,我不敢看母亲充满了哀求的眼神,她每天只喝一杯水维持生命,对我端去的食物,嗤之以鼻,她越来越瘦,快要瘦成了秋天的一片叶子时,我跪在了她的面前,我说妈妈,你让我死掉吧。

眼泪从母亲枯瘦的眼角滑下来,她茫然若失地看着我,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托起我端去饭,一口一口地吃,眼泪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饭碗里,吃完那碗饭后,她终于失声痛哭。

母亲认了输,一周后,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回广州老家去了,她说落落你长大了,不需要我照顾了,我要回家。

她不许我去送她,回广州后,偶尔会打一个电话来,什么也不问,就说她挺好的,我的内疚总是很短暂,因为尔卓总在我的身边,或许,那个时候,他正伏在我的身上,我要咬紧了牙,才能不让母亲听出我快活而无耻的呻吟。

5

渐渐的,我看见尔卓时不再流泪了,这件事,也和他说过几次,他一声不响地抚摸着我的脸庞,神色忧伤,我说为什么一见到你就会流泪呢?

他从不答我,总是,定定而深情地看了我,伏下身来,深情地吻我,吻得我不能自抑,像一条小小的蛇,在他怀里蜿蜒,我喜欢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我小小瘦瘦的身体在高高大大的他的怀里,那么地像一个婴儿在享受父亲的爱抚,所以,每每**的时候,他便逼我唤他小爸爸,我若不叫,他便疯狂起来,把我压在**,按住了我的手,飞快地**,一直做得我失去了理智,满嘴胡说八道地讨饶着叫他小爸爸,他才心满意足地温柔下来,呵,我爱这野人似的小爸爸。

一个人宁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为什么我一见他就要流泪呢?我问过医生,医生也百思不得其解,为我做了彻底的眼底病理检查,诊断结果是移植的角膜已经和我的眼球吻合得天衣无缝,最后,医生问我:你喜欢这个人么?

我的脸就红了,医生就朗然地笑了,说:爱情其实就是一场病啊,每个人的发病特征都是不一样的,有人发病是心慌,有人是脸红,而你,可能就是流泪。

没其他解释,我只能当医生的解释是唯一合理的。

有时,我会小心翼翼地问尔卓,他的妻,是个怎样的人,那时,尔卓把租来的房子退掉了,约会改在了我的家里。

尔卓抽了一支烟,默默地看着我,半天才说:你想知道么?

我用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期许地看着他。

尔卓用五支烟的时间给我讲了他的妻的故事,8年前,刚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尔卓业余时间在一家音乐餐厅弹琴,那时的她,已是风情绰约的女子,每天晚上都会去听他弹钢琴,听了大半年后的一个晚上,她在音乐餐厅外拦住了他,她哭着说自己是多么爱他,她的薪水都花在了来餐厅吃饭和买漂亮衣服上,来吃饭是为了听他弹琴看见他,买漂亮衣服是为了吸引他的目光,而现在她终于再也不能天天来西餐厅吃饭了,因为她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在清冷的月光下,她边哭边说的样子,那么能激发起男人的惜香怜玉之心,他不知该怎样安慰,只好,给了她一个拥抱,那一抱,就抱起了她的爱情,一个月后,他们结婚了,婚后,他却发现,她所说的一切,压根就是个骗局,她的父亲是本市声名显赫的私营业主,她从来就不必为怎样养活自己而费心,所以,她最擅长的是花钱,最不擅长的就是从事一份职业,她所有的青春都是拿来谈情说爱了,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曾交际过多少男人了,直到遇上了尔卓,他的优雅令她着迷,一时性起,她便笃定尔卓就是自己滥情时代的终结者,为了博得尔卓的爱,她咬牙扮演了半年的痴情女子,却在三年后,再一次否定了自己的爱情选择,是的,她承认尔卓是个合格而有情调的好丈夫,但是,她更需要**的生活来让自己感觉人生的繁华似锦,于是,她忍不住一次次红杏出墙,又一次次地因为东窗事发而疼哭流涕地忏悔,这种警察捉屡教不改的小偷的婚姻生活尔卓实在是过腻了,他提出离婚,她不肯,理由竟然是一想到离婚后尔卓就要和别的女人结婚,她便恨不能把自己和尔卓都杀掉,虽然她滥情,但是这并不代表不爱尔卓了,而尔卓去意已决,去法院起诉离婚,在接到传票的当天,她便切了手腕,她像疯子一样擎着血淋淋的手腕冲到他学校,所有的人都吓傻了,尔卓把她送到医院,目睹医生给她包扎好伤口就离开了,然而,一刻钟后,他的手机就响了,医生说病人撕坏了包扎的绷带,尔卓只好赶回去,她疯子一样地冲着他喊:如果你离婚,我马上就死给你看,一定!

他的岳母和岳父也知是自己女儿不好,但是,毕竟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为了让她活下去,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他们齐齐跪在了他面前。

尔卓摸了摸我的头:从那以后,离婚的事,我再也没提过,不过,我们打成了共识,不离婚,但,互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这就是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我哦了一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答案很糟糕,我宁肯他说妻子在国外或是在外地,再或是任何的其他理由,都可以,那样,至少我还能看到希望。

可是,他给我看到的是一具不能抛弃的婚姻的僵尸,是永远看不到未来的无望。

他捏捏我的鼻子,说:落落,你在想什么?

我笑笑,摇了摇头,我能说什么呢?除了满心的悲凉。

6

有时候,我会想,尔卓究竟是爱我呢还是用他的妻做为幌子游戏我的感情?

没有人能够答我,我只能恍惚地望着城市的街道,渐渐泪意迷蒙,因为有了这样的恍惚,对尔卓,也就少了些热情,有时,正做着爱,我会恍惚间推一推他:嗨,你说,如果她看见你在我**会怎样呢?

尔卓的眼神颤抖了一下,然后,拿手去合我的眼,我闭上眼,倔强地不肯被他征服身体。

再或者,我会冷丁问:尔卓,你们达成相互不干涉的默契有多久了?

他会怔怔地看着我答非所问说:问这个做什么?

我笑笑:如果你们达成这个默契太久了,我应该不会是你的第一个婚外女人吧?

尔卓的表情,就缓缓地阴霾了下去,他低着头,两手微微下垂,像一个受到了伤害的大男孩,我于心不忍,便圈着他的腰,把脸轻轻地埋在他的背上,他拖着我,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钢琴边,把我从背后拽过来,放在腿上,用胳膊把我圈在怀里弹钢琴,琴声如泣里,我的眼泪轻轻地落下,他的心里,一定睡着一个我所不知的忧伤,那是他的爱。

我们的爱,是病态的、没有未来的,他从不在我这里过夜,哪怕深夜,哪怕寒风肆虐哪怕暴雨如注,他都会准时离开我的床,赶回家去,倾听着他渐去渐远的脚步,我想,不在别的女人**过夜,或许就是他和妻达成默契协约的一部分。

那些被尔卓剩下来的夜,是那么地空寂,我有些凄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个没朋友的人,因为以前的阮小落的是陷落在一片黑暗中的,在那些寂寥的夜里,我站在夜的空气中兜兜转转,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诉说,我试着上网,可,我我打字太慢了,和我聊天的人很快就失去了耐心,我像一个被装在了透明容器中的鱼,周围是透明的,却是不属于不我的,曾经的盲把我孤立在了这世界的中央。

我突兀地开始怀疑,尔卓这不能给于我未来的爱,究竟有多少诚意?

既然除了稍纵即逝的欢爱他不能给我任何实质,那么,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告诉母亲我和尔卓分手了,她肯定是很快就会赶回来,届时,我想让她看见一个全新的阮小落,以让她觉得,这段情虽然有害无果,但是,它教我学会了生活。

于是,我在晚报的生活信息栏发了个简短的广告,聘请一位贤能惠达的女子教我打理家居生活的常识。

刊着广告的报纸出来后,我接了几个电话,但,都是自荐上门做钟点工的,我婉言回绝了,我只是想学会打理生活,如果想请钟点工,犯不上费这么大力气。

如意打来电话时,我正懊恼打进电话的全不合心意,所以,这一次,一接电话,我懒得多罗嗦,不待对方申明,就直截了当说:我打广告的目的不是请钟点工,而是想请一位女士教我怎样做个优雅而贤能的女子。

电话里的如意就愣了一下,转尔,释然地笑了,说:我应该能符合你的要求。她先问我住在什么地方,又问我授课地点选在哪?她用词很专业,我还笑了半天,说谈不上授课不授课的,我学的是单纯的做家务,包括能调理甚或情趣的手工制作什么的,我这样说是担心她只是一个会做普通家务的市井女子。她大约猜出了我的意思,柔声细语地说没问题,她会的手工制作很多,包括插花、十字绣等。

第二天,如意就来了,矜持使她显得有点局促,她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膝盖以下的腿与地面呈45度角倾斜,是非常有教养的坐姿。

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好久,五年前,她还过着优越而优雅的生活,但是,自从丈夫诊断出了尿毒症,她的生活就像坐上了滑梯一样,开始了不可遏止的一路倾泻,老公的生意因病停了,她不仅失去了富裕的生活,还要奔波在这座城市的几个家庭之间做钟点工贴补家用。

后来,我们谈好了价码。每周三天,她来教我烧菜布置家居和手工制作等两个小时,每次30元薪水.

确定完这些,她有些伤感有些羡慕的看着我:你真美,我也有过这样的青春。对我,虽然是被夸奖已成了常态,但,面对这些赞美性词汇时,我依然会局促,像个羞涩内向遭了表扬后不知该使用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的孩子。我望着她笑,她的眼角有碎瓷一样的憔悴皱纹,看得出,她也有过姣好而葱茏的青春,只是,已被生活消磨光了而已。

告辞出门时,她千恩万谢。

这些,我没告诉尔卓,只在他进门时,端坐在摆了绚烂插花以及香喷喷饭菜的桌边望了他微笑,每一个心里装着爱情的女子,哪个不希望被自己所爱的男子感念并感动呢?哪怕,感念后依然爱会陈旧依然会因有人负心成仇。

进门的尔卓,果然有些瞠目结舌,因为他习惯了我不会烧菜,习惯了我对家居生活乏有条理。

尔卓迟迟疑疑地坐到桌边,我剥了一只油闷虾喂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拥挤在他眼里,天真如我,竟将他的疑惑看做了惊喜。

饭后,他突然问道:怎么突然会烧菜了?

我说:我总要学会照顾自己呀。

他将信将疑,问我从哪里学的,此时,我的目光,正好落在电视上,便灵机一动说:跟电视里学的。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把我抱在腿上,将我的脸按在胸前,胡乱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的傻落落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你什么都不需要学。

相处这么久,他知我是个不善于撒谎的女孩子,有时,习惯会让人产生轻信,譬如这次,尔卓轻易地就相信了我的这个小小谎言?这又怎样呢?只要无害,谎言就是美丽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正花钱请了一女子,教我学会怎样独自把生活打理得有滋有味,那样,他会失望的吧,他习惯了我将他看做支撑我生活全部的天。

我萌生的去意,暂时不想让他感觉到。

我必要嫁一个人的,我必要一个人夜夜陪我到天亮,我必要和一个男子生育一个小小的天使娱乐人生并打发掉我多余的爱,那个人,定然不是尔卓,因为,我知道了他不能。

没有谁能够不自私,就如他的妻,既不愿放弃寻欢作乐又不愿放弃与尔卓的婚姻,我们总是贪婪地,想要把所有的欢乐与幸福全都据为己有。

7

每隔一天,如意便来了,她是个有着很好修养的女子,进门,先换鞋子,态度温婉,我喜欢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我们慢慢地做着手头的事,轻声说着话,阳光缓缓地从窗玻璃上滑下去。

偶尔,我们也聊一下各自的感情生活,如意总是说像我这样美的女孩子,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爱情,我便想起了背着沉重的婚姻之负来爱我的尔卓,眼神一层一层地黯然,像薄纱层叠。

如意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你有男朋友了么?

我点了点头,犹疑了一会,我又摇了摇头。

如意说:为什么呢?

他是别人的丈夫。

如意哦了一声,她不再说话,拿起一枝扶郎往花瓶里插。很长一段时间,空气那么地沉默,像黏稠的**,在我的手背上流淌。

后来,我问如意:你的先生好些了么?

如意的泪就落了下来,我递给她一张面纸,说对不起,我不该问你的伤心事。如意揩了泪,苦笑着说没什么,他是上天派给我的折磨。

我望了她,觉得这句话有些乖戾,难道病去的丈夫就成了折磨?难道爱情真的经不起一场病患的折磨?

有时,我会问如意,有没有其他人请她做钟点工,如意说有的,说这句话时,她看着我,眼神很深,深深的,像一口幽幽而碧冷的井。

如意最喜欢听我讲尔卓的故事,有时,听着听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我便有些诧异,问她为什么会哭,她说因为感动,还有,为什么这样的感动都离她很远?

我便觉得自己很残忍,像一个坐在有着暖气食物丰盛的豪华饭店着,隔着落地窗子,向窗外一个又冷又饿的小孩炫耀手中美食一样,我握着她冰冷的手,想传递一些温暖与她。

因为有了如意,我的生活变得逐渐有声有色,一些改变,尔卓深切感觉到了,但是,看得出他并不喜欢,说最可爱的女子应该是遵循自然天性的,这些后天的改变,太工于匠心了,在他这里,并不讨巧。

我并不以为然,因为我明白,我必须渐渐地将他的看法他的说法不放在心上,他不过是一个带着婚姻背景路过了我22岁生命的身体过客。

除了身体,他什么都不能给于,这样的感情,其实不必被称做是爱,不过是纠葛或是感情的劫数,和幸福一样,它们都是上帝送来的礼物。有一次,如意教我卷睫毛时,虽然是做钟点工的,她的手却细腻白皙,葱茏的修长手指很漂亮,我忍不住赞了她的手两句:你的手真好看,那些定期做护理的手也没你的手细腻柔软。她谦和地笑了一下,说:怎么会呢,我天生一双劳碌手,哪能和那些有闲钱做手部护理的人去比手。

和我说哈让如意分神了,一不小心,我的睫毛就被拽了一下,她连连说对不起,我笑笑,说没事,就不再分散她精力,专心地看她的手在我眼睛咫尺的上方忙碌,突然,我看见了她右手腕上的一道暗红色疤痕,曾经受伤很深的样子,我呆呆的凝望着那道伤口,想起了尔卓说,他的妻也曾切腕自杀过。这样一想,就有些隐约的冷爬上心头,显然,如意发现我看到了她腕上的伤口,有点凄凉地笑笑说:我切腕自杀过。

哦。我的声音很轻:因为爱情?

嗯,那时,我老公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要和我离婚,我觉得绝望,就切了腕,他怕闹出人命才没离。

就这样一个混帐男人,你还为了筹钱给他治病陀螺似地做很多家钟点工?我的心思,全落在了那个让她的腕落下了疤痕的男人身上,下意识地,我总是把这道疤痕和尔卓联络到一起。

她还是笑,很平和,没一点怨言的样子:你还年轻,不懂得当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她仍然在给我卷着睫毛,卷着卷着,突然停住了,愣愣地看着我,我问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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