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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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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在那棵枝叶茂盛的玉兰树下,悠悠用力吸动着漂亮的小鼻子,空气里有股奇异而诡秘的香缭绕不散,她问尹龙:栀子早就死了,为什么它的香还在呢?

尹龙看了一下天空:这是仇恨的味道,陆天扬的味道。

文:连谏

1

这栋楼,太老了,漆成红颜色楼梯扶手,以及那些被踩掉了油漆而显得粗糙的楼梯,还有在风中咿呀做唱的窗子,无处不在地显现出了一种破败。

早晚有一天我会把这楼炸了,你等着瞧。李小兰坐在院子里的高大白玉兰树下咬牙切齿,十指翻飞若花,一条五彩斑斓的围巾缓慢变长,她的内心充满了愤恨,对这栋日益老去的楼以及它的主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尹河——一个在夏天总是穿绵软而宽大的白色唐装、喜附庸风雅的男人,他的大半生在收收房租、和女人打情骂俏中挥霍过去了,李小兰曾敢怒亦敢言过,除了落个身心俱伤,无有他用,索性,她将对尹河的愤怒化做了爱,倾注给了儿子尹龙。

成年后的尹龙是个白净而少言的男子,他的腿很长,喜欢坐在卧室外的阳台上,将长长腿**来**去的,而老朽的木头栅栏随着腿的摇晃发出危险的咿呀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悄悄地潜行,为此,李小兰数次呵斥他。

他总是淡漠地看看李小兰,轻轻一跃,跳下来,懒散地回卧室,面对滥情的父亲,尹龙对李小兰的同情已经变成了看低,其实,就她的才干,完全可以挣脱掉这场失败的婚姻开始另一种精彩的人生,为什么她笃定了要将自己的一生淹没在令人生厌的诅咒里呢?在与尹河吵完架或是他彻夜不归的早晨,李小兰就会将他的脑袋揽到胸前,流着眼泪说:龙龙,你要好好读书,你要有出息,替我争口气。开始,尹龙会恐慌,总觉得李小兰说完这席话便会抛下他跑掉了,随着他渐渐长大,对李小兰的眼泪也渐渐习惯了,除了窒息不再恐慌。

每每听别人讲述自己的童年时,尹龙的眼里,便会流淌出洪水一样汹涌的羡慕,他的童年像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长廊,生满了令人厌恶的绿色苔藓。

在尹龙23岁的秋天,尹河赌咒发誓说痛改前非善待与李小兰的感情,李小兰不屑一顾:若再信你一次,我会不得好死。

她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她一直固定地抽哈德门这个牌子的香烟,就如她对尹河又恨又疼却不能离开。

尹河郑重其事:这一次,我是认真的。他很混,偶尔也会良心发现。李小兰就哏哏地笑了,笑得手指都有点颤了,她的指很好看,优美修长,宛如戏台上的优伶。

尹龙怔怔地看着李小兰的手指,心,莫名地慌了一下,为了让李小兰相信这一次是真的,尹河决定带她去九寨沟旅行。

一周后,尹龙飞到成都,尔后,又被旅行社接到了一个至今他仍无法记起名字的县城,旅行社的人将他带到了一家医院的太平间,天已有些微黑了,小城的天空挂满了星星,像眼睛,李小兰的眼睛,它们忧伤地看着他。

尹龙愣愣地站了片刻,突然地转身就走。

旅行社的人说:明天再来看?

尹龙低着头疾走:不了,我不看了,你们帮我处理了吧。他忽然地就失去了看他们最后一眼的勇气,他觉得,那种生者对死者的眷恋,是残忍,是对死亡的亵渎,在这世上,有多少生要比死更需要勇气呢?

身后的人将信将疑地交换着眼色,直至追到酒店让他在一纸协议上签了字,才信了是真的,他竟不曾刁难他们半分,与其他长哭短嚎地提出种种要求的遇难旅客家属相比,他散淡得简直不可理喻,他们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假做惋惜之色慰籍几句,便一转身便换做欢天喜地出门去了,酒店走廊有面巨大的镜子,将他们的表情变换尽情出卖了,尹龙呆呆地望着镜子,渐渐的,似是有团雾气在镜子中温润开来,雾气里,李小兰的脸逐渐清晰,她一边把一片掉下的头皮奋力按回到头上一边哭泣着说:我不该信尹河的话,你看,终于是一语成谶……

尹龙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秋天,碧幽幽的,比青岛的秋天安宁,在这个刹那,他的心,无比酸楚,泪水只是轻轻地湿了一下眼睛,没落。说:妈妈,以后,你们就别吵了。

第二天,尹龙找到旅行社留下来善后的人,他说:麻烦你们请人给我妈妈做一下美容手术,把她掉下来的那片头皮逢上,虽然人已经死了,但我还是希望,能把她被车玻璃撕开的颈动脉缝合一下,她很爱美。

在众人的瞠目结舌里,尹龙笑了笑:拜托了,我去买只旅行箱装他们的骨灰盒。

这年秋天,尹河和李小兰终于到达了尹龙的理想状态,他们和睦地偎依在一起,再也不会有背叛落泪和吵闹,所谓爱恨情仇,随着一缕青烟的升起而变得毫无意义。

李小兰和尹河在九寨勾旅行时,逢着雨后天晴,所有游客都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正当他们贪婪地呼吸着清冽迷人的空气时,有团不明飞行物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着他们飞来,几乎是在刹那间,一阵喀嚓喀嚓的声音由远而近,所有人都张大了惶恐而莫名的眼睛,随着不明飞行物的逼近,喀嚓声震耳欲溃,惶恐的尖叫冲出了每一个人的喉咙,司机被尖叫声搞懵了,手下一哆嗦,车身就轻飘飘地飞进了山谷。

其实,飞行物是雨后聚成一团飞行的蜻蜓,在飞行中,它们的翅膀会发出不绝于耳的喀嚓声。

这些奇妙的场景,是司机陈述的,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车子下坠的过程中,他探出身体拽住了山谷壁上的一棵小树,讲述这些时,他满脸懊恼的灰暗,为自己的生而感到无耻,因为他将那么多对生活充满了热爱的人送去了地狱。

2

次年春天,老楼的房客和路过老楼的人都仰起了头,那株玉兰树上开满了乳白色的花朵,像一方方洁白而干净的手帕系满了树枝。

老楼依旧,房客依旧,少了的,是那个在玉兰树下织毛线的女子,她和她的丈夫长眠于那棵高大的玉兰树下,除了尹龙,没人知道。

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偷窥一楼东侧的悠悠了。尹龙想象每个夜晚,李小兰的灵魂会从玉兰树下升起,轻盈地飞起,盘旋,尔后,端坐在玉兰树的枝桠上窥视所有她欲知却不曾知的一切。

她总担心尹河会趁她睡熟之际溜到悠悠的**,为这,她总是不敢深睡,惟恐灾难会随着睡眠一起到来,缺乏睡眠,使得她看上去总是病恹恹的。因为悠悠太漂亮了,不然,尹河怎会破例把一楼东侧那间房子租给她住呢,一楼向来不租给任何人,尹龙曾在深夜里听到他们为此争执,压抑的愤怒之后就是皮肉的撞击声。

喜欢穿橘红色弋地长裙的悠悠,却在每个早晨和黄昏泰然地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去逶迤,李小兰狠狠地盯着她婀娜摇曳的背影,恨不能将眼球化做了利刃,向着她心脏的方向,准确地投掷而去。

现在,是夜9点,尹龙喝了一杯咖啡,穿上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并打上了浅灰色的领带,望着李小兰的遗像,想她对自己寄予了那么期望,他却什么都不曾为她做过,甚至她和尹河吵架时都不曾为她帮过一次腔,他是儿子,总要为她做点什么才会令以后的自己想起来便觉欣慰。

他想到了李小兰的假想敌——悠悠。

尹龙打开了门,犹豫了一下,有种莫名的隐秘心态,不想给任何人知道自己正朝悠悠的房门走去,可,空洞的脚步声却在逼仄昏暗的走廊里撞击着沉闷的空气,李小兰虽在气愤时嚷着要把老楼炸掉,但这并不防碍她每年秋天都会去人力市场唤两个打零工的油漆工回来,将优质的松木地板上一遍红漆。

在这个夜晚,尹龙第一次觉得这些闪烁着金属般光泽的红地板,像鲜血,让他的思维一下子乱了方寸。

他站在悠悠门前,举了举手,又收回,两手搓来拧去,正当他想是不是回去时,眼前,悠然地闪出一片明晃晃的亮,一个男人驮着一身的灯光向外走,使他看上去就像一道剪影,显然,看见尹龙,愣了一下,说:你找悠悠?

尹龙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

男人依旧背着光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我……

尹龙指了指房子,还没说什么,男人就用鼻子冷笑了两下:真快,我刚表示了弃权你就追到门上了。说完,便离去了,坚实的地板被他踩得仆仆做响,尹龙晃了晃头,正要往自己房间走,就听一个软软的声音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尹龙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来找她的,却不知该怎样开始,遂指了指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说:你男朋友?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竟和你妈一样八卦。悠悠鄙夷地乜斜着他,突然扬了扬脖子,大声说:他是别人的老公,以爱情的名义来我这里偷了几次腥而已。

走廊尽头的影子顿了一下,飞快地闪过了拐角。

悠悠依在门上,望着走廊的尽头,脖子伸得很长,像天鹅的项,优美流畅。

后来,尹龙坐在悠悠的沙发上,悠悠点上一根褐色的香烟,咬在齿间,歪着头,把眼睛眯得细长细长地看他:你在我门口做什么?

尹龙说:你可以搬走吗?

悠悠怔了一下,身体一下子向前倾来,方才还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圆圆地睁着,像黑夜的猫:这是你妈的遗言?

尹龙摇了摇头,讷讷说:应该是她的遗愿吧。

这是为什么?我没招她没惹她,更没偷她的男人,这恶毒的女人。悠悠望着门口咬牙切齿,腾地站起来,卡着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橘色的波浪长发像春天的柳枝,在腰际**来**去:我在这里住习惯了,我不搬!

她走到尹龙面前,用哀怨的目光笼罩了他的面孔:你和他一样,都想在今天晚上置我于死地?

除了李小兰,从没女子与他的脸这样近在咫尺,甚至,只要他的目光往下微微一垂,沿着那件柔软的真丝上衣领口,就能看见她饱满而活泼的**,微微地颤动着,像两只愤怒的鸽子。

一些纷乱的喧腾声,如千军万马在尹龙心间嘈杂而过,尔后是面红耳赤。

悠悠没有搬走,因为尹龙的心疼了,因为她望着尹龙,望着望着,两滴晶莹的泪,从她白皙的脸颊滚滚而落。

尹龙鄙视令女人流泪的男人,譬如尹河。半年之后的冬夜,躺在他怀里的悠悠坦白说,那天晚上的眼泪并不是因为他让她搬家,而是缘于绝望。

尹龙笑吟吟地抚摩着她的脸说: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流泪了,我也不允许别人使你流泪。

可是,说这句话的尹龙心中,已有冰冷的**淅沥而下,悠悠是不爱他的,当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就想变成他心中的天使,并围绕着这一目的不停地制造谎言。

悠悠的坦白让他绝望。

绝望的夜里,他伏在电脑上,疯狂地制作动画,并且学会了抽烟,迷上了品酒,品着品着人就醉过去了,一些窃窃的笑,它们像一些小小的动物潜伏在塞满了灰尘的墙缝里,透明而无形,趁他醉眼朦胧时跑出来放肆,他站起来,趔趄着要去捉住它们,它们却轻巧地跑了,跑进了墙里,似要引导他穿墙而过,墙的那一面,睡着悠悠,她不肯在他的**过夜,并且,准时把房租拍在他面前说,面色凛冽说:如果你想看低我,就拒绝收它们。

尹龙爱她,尽管她说她直在等他来找我,在等他允许她继续爱他。

她说这些时,窗外的玉兰枝叶发出了海涛般的汹涌声,一浪接一浪地扑在坚硬的礁石上。

3

每每黄昏,尹龙便来到这家叫街角的咖啡店,临窗而坐,叫一杯柠檬水,慢慢地喝,喝完这杯柠檬水,悠悠就下班了,她总是一边走一边把手包甩来甩去地东张西望着,好象一个无聊到了极点的人在盼望故事发生,她的长发,在夕照中,像流淌的金子,眩人眼眸,偶尔,会有人与她打招呼,她笑一下继续前行,然后依在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两眼懒散地望着车来的方向。

当她从公交车站消失,尹龙便跳将而起,飞快奔向车站,在悠悠刚刚换上拖鞋并开始往下脱职业套装时,他就已气喘吁吁地站在了门前。

悠悠也总是瞥他一眼,便继续嚼她的口香糖,任他从背后揽过来,任他温暖湿润的唇从颈一路爬到她的唇上,大多时候,她一边嚼口香糖一边同他**,待他起身气,她像灵巧而皮毛光滑的小兽,滑离了他的身体,很快,卫生间里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有些温润的沐浴液香从门的缝隙里蜿蜒钻出。

偶尔的,尹龙想把温存无限延长,便尾随她进了卫生间,可,当他看到了那枚被吐掉粘在洗手盆边缘上的口香糖时,心就抽了一下,或许,在悠悠眼里,他笃定了是枚随时可能被一吐在地的口香糖吧?弃之后,无有任何留恋价值。

尹龙想说服悠悠让他去写字楼下接她,悠悠拒绝得严厉:万一他也来找我,与你碰上了,我就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尹龙忍了心里的酸楚,做无辜状说:干嘛要洗清呢?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有多么爱他,我一直不曾背叛过他。

可,你在撒谎。尹龙不死心。

所以说我是爱他的么,女人越爱一个男人就越要对他撒谎,因为她想做他眼里的天使呀。

房间很静,有水的滴答的声敲打着夜的寂寞,悠悠把睡衣从头上往下套,尹龙痴痴地看着她,幽幽叹息道:悠悠,我是爱你的。

刚洗完澡,皮肤潮湿,睡衣便有些艰涩地搁浅在了腋下,她裹在绵软的睡衣里,声音微恼:我知道你爱我,但我不爱你,帮我往下拉拉睡衣。

她像一抹剔透的月光,立在红艳艳的地板上,这具美妙绝伦的身体里的那颗心,却不属于他的,他伸手,没替她拉睡衣,而是,将她揽在怀里,伏在她耳边,用哀求的声音说:悠悠,你爱我吧。

说话时呵出来的气流扑在悠悠的脖子上,她有些痒,哏哏笑着,欲要挣出他怀抱,尹龙就觉有种冷,从脚下一寸一寸地升上来,扼住了她的腕,低低地问: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悠悠湿漉漉的脑袋从领口钻出来,睡衣扑簌一下就坠到脚面上,看上去她就像一只修长的蛾:当你寂寞无聊,你喜欢做什么?

制作动画。

悠悠像包裹起一束海藻一样把长发用毛巾裹起来:你就是我的动画,有点事做,我才没空闲想那些绝望的东西。

长长的睡衣拖在地板上,干净的,一尘不落的地板。她拉开了门:你该回自己房间了。

在温柔的月光下,她的眼里满是妖媚的笑,可,尹龙看到一束犀利的冷光,正从她满是讥笑的心底,扑面射来,直中他的命门。

从那一刻起,尹龙决定杀死她,以最为优美的方式。

她不会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可以不爱他,但不能伤害他,而且是伤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在爱情面前的自尊。

次日,尹龙便疯狂地寻找一个叫陆天扬的男人,他就是那个不屑于让悠悠扑下身子来爱的男人。

找到他,实在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悠悠不爱尹龙,很多事不需避讳他,甚至,她会在某个深夜拎着一瓶酒叼着一棵香烟敲开他的门,坐在床前的地板上呓语般的情素与陆天扬的种种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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