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崔玉的故事,胡美杉并没觉得多快意恩仇,作为母亲,她能体谅崔玉对患病儿子的一片苦心和对老贾无奈的欺骗,就说:“你不觉得崔玉满可怜吗?”
贾文莎还是那四个字:“咎由自取!”
胡美杉知道她还没消气,就先把借她的5万块钱还了,说了一会小禾说一会别的,期间,看见护士端着药进了老贾的房间,过了一会,护士提着胡美杉送的花篮出来,胡美杉就笑:“你家天宝姥爷还挺会送顺水人情的,我还没走呢,就把我花篮送护士了。”
贾文莎也撇撇嘴说:“他那是出了名的会哄女人,不要我妈能豁上被我姥爷打断了胳膊也要嫁给他?还有崔玉,才比我大两岁,要是我爸没点手段,怎么可能?”说着,盯着护士站的门口,没好气地嘟哝:“这边还没摘巴利索呢,又盯上小护士了,什么人啊!”
两人正说着,护士又提着花篮从护士站出来了,站在门口,招呼在走廊里忙活的保洁大姐,让她过来一下,把花篮帮忙送到妇产科去,然后就手递给保洁大姐一张纸条:“送给这位产妇。”
贾文莎脸色就变了,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纸条,一看写着崔玉,当即就要暴跳如雷,被胡美杉一把抱住,连嘴也给捂上了,冲保洁大姐说:“去吧,没事。”
保洁大姐有点慌,拎起花篮一溜烟跑了。
贾文莎气得脸色煞白:“她都他她戴这么大一顶绿帽了,他居然还给她送花,还是你的花,还要不要脸了?”说着,飓风一样往电梯的方向去:“我没这样的爸爸!”
3
老贾住院观察了三天,就回家了,第七天一早,他开车去了医院,在产科病房件着了崔玉,虽然小儿子的脐带血和打儿子配型很成功,可因为自觉对不起老贾,不过七天而已,整个人糟心得都脱了相,老贾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叹气,进来,把她东西逐一收拾了,拎起来,说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回家吧。
崔玉眼泪滚滚地坐在那儿,不动。
老贾放下东西,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笑了:“别说,这小子和我还真有点像呢。”
崔玉就哭着说:“贾大哥……你骂我一顿,打我一顿也行。”
老贾叹气说:“打什么打?都是为人父母的人,理解,都理解,走吧。”
就这样,老贾把崔玉接回去了,没多久,因为崔玉前夫的现任妻子上门闹了一场,骂崔玉不要脸,为了钱,嫁了个可以给她当爹的男人,**得不到满足,就打着救儿子的名义勾引了前夫,那天老贾不在家,崔玉给骂得头都不敢抬,泪眼婆娑地在家里挨着,崔玉前夫的妻子高一声低一声的骂,像波浪一样在整个小区里一波又一波地起伏,她想过离家出走,想过自杀,可看看襁褓里的孩子,就觉得一死了之虽然轻松快意,可孩子怎么办?老贾的好还没来得及还,死不起啊,反正前夫的妻子也就骂骂她出口气,不敢把她和孩子灭了,何况老贾也原谅她了,有什么可怕的呢?晚上老贾回来,就和他这么说了,随她骂去吧,她也想开了,反正日子是自己的,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吧,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日子照样过不是?
老贾说理是这么个理,可他不愿意在别人唾沫里滚来滚去的过日子,好生生的自己,被人家无妄的唾沫腌着,怪肮脏的,不行,得卖房子搬家,打小被人直戳着长大的孩子,容易长歪了,第二天,就出去看房,看中一套精装修的海景房,再过两个月,就搬了,搬家之前,他和崔玉说:“你打算和我好好过日子不是?”
崔玉说:“就冲你对我和孩子的这情份上,我做牛做马地和你过一辈子。”老贾摆摆手:“不用,你做得了牛马我还享不了做牛马主人的福,两口子过日子就得相互敬着亲着才有奔头,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烤鸡店不往回收了,我得和莎莎他们说声,立个字据,也好让他们放踏实了心好好经营,快四十年的老店了,不能就这么毁了。”
崔玉说这事不用商量,让老贾看着办去,她一万个没意见。
3
很多时候,只有三十二岁的胡美杉觉得自己老了,老得满心暮气沉沉,中午在店里忙完了,就去医院陪小禾,也不管她回不回应,就是自顾自的和她说,说街上的树,说电影院里新放映的电影,说陶家恩,说她和陆易州,所有的不能和别人说的话,都说给小禾听,边说边帮她活动身体,有时,陆易州去医院看小禾,看到这一幕,也会很感动,亲姐姐也不过如此吧,就过来,和她一起帮着小禾活动身子。
两人说都不说话,但配合很默契,做完了,彼此笑笑,陆易州说如果店里忙,她可以不用天天过来,还有他呢。
胡美杉说不管忙不忙,过来和小禾说说话,心里就踏实。
陆易州就点点头,看脚下的人造大理石地板。
胡美杉头也不抬地继续轻柔地忙着,说:“易州,其实我很感谢小禾。”
“怎么说?”
“又小禾照顾着,我心里就不那么空了。”胡美杉帮小禾翻了一下身:“心里空落落的滋味不好手,有她在,就不会了。”
陆易州觉得这话说得很含糊,含糊得让他有点抵触,关于胡美杉帮他照顾表妹的事,学校的同事都知道,因为学校专门为小禾请了一位护工,胡美杉每天两趟往医院跑的事,就在学校传遍了,大家都很敬佩她,三八节那天,学校还特意订了一个巨大的花篮和锦旗,校领导和陆易州一起送到了美杉小厨,把老胡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当即就把那幅绣着当代嫂娘的锦旗挂在了店里,逢人就炫耀。
胡美杉对小禾的付出,陆易州也感动,但还有苦恼。就像小邵问的似的:累不累呀?
是啊,当你对一个人欠下了无法偿还的恩义,就是债,没人喜欢当债主,当报恩成了永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会变成抵触。
甚至他会烦胡美杉去照顾小禾,有护工在,其实她犯不着一天两趟往医院跑,他也说过,但说得很平和,说在店里忙半天已经够辛苦了,就不要往医院跑了,交给护工行了,可胡美杉说她得去给小禾活动四肢,护工护理得没自家人仔细。
不知为什么,陆易州就觉得她对小禾的好里,有些演给他看讨好他的成分,小邵也这么说,说这个胡美杉真不是一般女人,不仅忍辱负重,还晓得哀兵必胜。
陆易州不说话。
小邵就追问一句:“是不是?”
陆易州就违心地说:“她就这样的人,善良,隐忍。”
小邵就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当着我的面说她半点不是。”
陆易州两手一摊,说:“真没有,你总不能让我编吧?”
小邵就说好吧。
他们还是朋友,那种心相通、心有凄凄然、像亲人一样的朋友,虽然小邵和罗海洋分手了,陆易州问过很多次,是不是因为监控影响的事?
小邵摇头,说其实不因为那个,他们也会分手。
按说,这时候陆易州应该像所有人一样,问为什么,但是他没有,他觉得一旦问了,就是划了一跟火柴丢进了干燥的芦苇丛,他怕那火一旦烧起来,扑不灭,会殃及更多人。陆易州每天都要告诉自己,胡美杉很好,对他,对小禾,甚至对这个家,都是有恩的,除了对她好一辈子,他别无他报。
可是,怎么对她好呢?
除了对她和气,不做让她不高兴的事,不说让她不高兴的话,再也没有其他了吧,他已经不能夜里摸过去寻找她的身体了,因为那只会让彼此都尴尬,他在任何时候都行的小弟弟,挨着胡美杉的皮肉时,温柔得就像他对胡美杉的态度。
很多时候,陆易州觉得窒息,窒息得想找个风口浪尖的地方,把自己的胸膛撕开透透气。
4
陶家恩每个中午还会去医院陪小禾,和她说话,给她唱歌听,因为护理得好,小禾虽然还没醒过来,但脸色越来越红润了。
有天中午,胡美杉接到了陶家恩的电话,他在电话那端说小禾睁开眼了!又过了几秒,他惊喜地大叫,说小禾叫他名字了,但他听清了,小禾在叫他的名字。
当时胡美杉正在盛馄饨,听着陶家恩的电话,痴痴的,就把一碗馄饨给撒到了地上,然后大笑着跑出去,像个疯子似的大喊:“小禾醒了!小禾醒了!小禾会说话了!”她一边笑一边往外跑,明亮的眼泪在春风里恣意地流淌,边跑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上去就往医院里奔。
小禾真的醒了,会说话了,也能自己坐起来了,这个奇迹一样的消息,传遍了医院,医生护士围在她的病床前,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起床想下去走走,避开这拥挤的注目礼,被医生拦住了,说她在**躺得时间太长了,要先四肢适应一下,再下地行走。
胡美杉站在人圈外,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一轮,幸福得泪流满面,别过脸去擦泪,却见陶家恩低着头走了,匆匆的,好像要逃避什么,她想叫住他,可看看病床的小禾,就把那声刚要送出去的喊,收了回来。
小禾东张西望地到处找,胡美杉知道她找陶家恩呢,就说刚才就是陶家恩看着你醒来给我打的电话,我让他回家给父母报喜去了。
小禾信了,唯一在胡美杉的肩上,一抬眼,看见了窗外一个怒放的玉兰,就错愕了:“嫂子,怎么是春天了?”
胡美杉含泪点点头:“小禾,你在**躺半年了。”
小禾就怔住了,医生护士们忿忿地,开始夸胡美杉,夸她对她的好和心细,还有陶家恩,每天中午都开,只要看见她眼皮动一下,都会惊喜地喊医生护士来看看,给她做按摩,活动四肢,唱歌给她听……然后,在小禾的泪流满面里,大家都说,这么好的小伙子,以后一定要对人家好啊。
小禾就笑着点头,眼泪飞得到处都是。
可是,胡美杉还记得陶家恩在操场上的那一跪,还有她代小禾做出的承诺,等小禾康复了,她负责帮她解释……可眼下,她怎么解释呢?
晚上,跟何秋萍他们商量,按以前的约定,陶家恩可能就不会去医院了,她总得有个说法交代给小禾,怎么说?
虽然小禾醒了,可何秋萍还在生陶家恩的气,她的意思是跟小禾实话实说,虽然小禾会难受,可也能让她知道陶家恩是个什么人,在她最难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当了逃兵,就算他现在反悔了,不和小禾分手了,这样的人也不能要!
陆易州的意见和胡美杉一样,觉得在告诉小禾实情之前,最好先和陶家恩谈谈,虽然小禾出事那会,陶家恩做得是挺让人寒心的,可这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未必比陶家恩做得好,再说了,就算小禾和他分了手,可再找的男朋友也未必有陶家恩有担当,陶家恩的可恶,就在于他恰巧在小禾出事的时候是他的男朋友,后来小禾再找的男朋友,他的好,只是因为是小禾一帆风顺时的男朋友,不必经历意外的考验而已。
第二天一到学校,陆易州就去找了陶家恩,问他怎么想的。
陶家恩挺为难,说父母还是不同意,怕小禾有后遗症。
“你怕不怕?”陆易州问。
陶家恩摇了摇头,说在医院陪小禾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觉得和小禾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且是个明晃晃的人,可一旦想到自己要放弃小禾,马上就会觉得自己是阴暗洞穴里的一块苔藓,潮湿,滑腻腻的让自己恶心。
陶家恩说我喜欢一想起自己来,就明晃晃的。
陆易州沉吟了一会儿,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下,看着远方,慢慢说:“你要想好了,不要意气用事,不然以后你会很痛苦的。”
“不会的,我爱她,首先我是爱小禾的。”
“这很重要。”陆易州歪头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看台,让他坐:“千万不要因为什么,而觉得自己应该去爱她,事后你会发现,爱不是一种交换,除了和相互爱的人相互爱着,它不能拿来做任何事,否则,双方都会很痛苦。”
陶家恩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天空,陶家恩突然说:“其实,在看见小禾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伟大,好像她的生命是我亲自缔造的一样。”
陆易州笑笑。
“然后,我又很惭愧,觉得无颜面对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陆易州说:“我们什么也没告诉他,如果你还爱她,我们就永远更远都不会告诉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