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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胡美杉正在店里忙着,贾文莎来电话,问陆易州回来了没,胡美杉说回来了。贾文莎说那晚上一起吃个饭,不容她问为什么就挂断了。
因为崔玉的怀孕,贾文莎干什么都没了心思,连小聂为什么开了聂小倩烤鸡店也顾不上和胡美德说了,痴痴怔怔地发了一天呆。
昨天,贾文莎她们前脚走,小聂后脚就跟胡美德说了,让他做好迎战准备,虽然早就计划好了,一旦贾文莎因为聂小倩烤鸡店的事和他闹,他就毫不客气地提出离婚,管他是不是过错方呢,反正房子和店都在老贾名下,不是过错方他也分不到一文钱,在心理上,他已经笃定地筹备了好长时间,以为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会像慷慨陈词的大英雄一样,痛斥贾文莎种种令他忍无可忍的所作所为,然后,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昂扬而去,可事情真要发生了,他发现自己的心,居然是慌乱的,去天宝房间看他写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搭两句话,已经十一岁的天宝,开始会反抗大人了,嫌胡美德烦得他写不下作业去,喊贾文莎来管胡美德。弄得胡美德讪讪的,甚至有点凄凉,觉得还没离婚了,儿子就站他妈那边去了,他要因为小聂和贾文莎离了婚,天宝看见他还不得看见仇人似的?
想着,心就酸了,突然地举棋不定,因为举棋不定,就害怕了,甚至巴不得贾文莎压根就没把小聂开店的事往他身上想,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因为这事和他吵架,这样,他就可以找理由原谅自己,老婆管家看店的好好过日子,又不找事,怎么张得开和她离婚的口?
一天一夜过去了,对小聂的事,贾文莎只字没提,胡美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想贾文莎这个人向来极度自信,或许根本就不会把小聂开店的事和他联想到一起,再就是她大大咧咧惯了,当时把气生过去了也就生过去了,很少能有让她惦记在心上放不下的事。那口被他用胆怯捏在嗓子眼里的气,就松缓了好多,直到第二天中午,贾文莎才突然说,晚上请陆易州他们吃晚饭。
胡美德说没是没非的,请他们吃什么饭?除了陆易州,胡美德愿意和任何人一起喝酒吃饭,因为一见着陆易州他就会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件巧妙遮掩着才不至于出丑丢面子的破烂衣衫,唯恐衣冠楚楚的陆易州端详出破绽甚至看得见藏在破烂衣衫里的虱子跳蚤让自己颜面扫地。
“我花钱请你妹妹妹夫吃饭,把你给毛病的!”贾文莎心情不好,呛了他一句,见他气鼓鼓地敢怒而不敢言地在那儿瞪着自己,就又添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有事你和我说,一个买馄饨的一个书呆子,你找他们有什么用?”虽然嘴里这么说着,胡美德心,还是虚的,突然害怕,莫不是和小聂的事有关?
“崔玉怀孕了。”贾文莎盯着他:“看样子有六七个月了。”
“谁告诉你的?”胡美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操,你爸可真能,都六十岁了还能把女人肚子整大了。”
“我亲眼看见的。”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琢磨,贾文莎已经心平气和了:“你现在明白我爸为什么要把烤鸡店收回去了吧?”
胡美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爸想把家业留给儿子。”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猜的。”胡美德笃定地说:“别看我是猜的,可没跑,肯定是儿子。”
虽然贾文莎向来对胡美德那一套不屑一顾,但这一天,她信服胡美德的分析,如果崔玉怀得还是女儿,父亲不会豁上父女反目也要把烤鸡店收回去,大不了告诉她贾家产业里,有妹妹一份就是了,可如果是儿子就不同了,她晓得父亲有多么渴望有个儿子,父亲和母亲唯一的一次闹别扭也是因为这事,贾文莎读高二的那年,有人在烤鸡店门口扔了一个不足满月的男婴,老贾看着眼馋,想收养,贾文莎母亲不让,为这两人吵得挺厉害,贾文莎的母亲不吃不喝哭了一天,老贾才放弃了,可事过多年,偶尔说起来,依然满心遗憾的念念不忘。
胡美德说:“这事你请陆易州两口子吃饭就能解决了?这俩人,一个书呆子,一个瞎慈悲,天生就不是成事的主儿。”
贾文莎说如果事情真像他们猜的这样,父亲就是想把产业都留给儿子,如果吵闹打骂解决不了问题,肯定得上法庭,陆易州学法律的,在这方面懂得比他们多,她就想知道一旦上了法庭,还有多少胜算。
胡美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还真打算和你爸打官司?”
“这要看他逼不逼我了,如果他非要把我往死胡同里赶,我还和他客气什么?”贾文莎一脸杀气腾腾。
胡美德又不识趣地问了她是发现崔玉怀孕的,贾文莎就想起了聂小倩烤鸡店,想起了因为秘方她去找父亲才发现的这一幕,现在面对着胡美德,她的心里一震,怀疑曾经对小聂的信任是盲目的,就拿眼逼住了胡美德:“说来话长。”
她眼里的寒气,逼得胡美德心趔趄了一下,还是故作镇定地说:“你今天说话怎么跟说大鼓书的老头似的?”
贾文莎撇着嘴哼了一声,说:“胡美德,咱家烤鸡店的生意不好,你知道吧?”
胡美德说:“我老板我要不知道我这不成吃屎的了。”
“虽然你知道,可我觉得你还是和吃屎的差不了多少,知道丰盛路上的聂小倩烤鸡店吧?”说到这里,贾文莎故意停住了,看着他:“你最好别说你不知道,因为我不信。”
胡美德就觉得心里有个自己,在噼里啪啦地冷汗直滚,磕磕巴巴说:“知道是早就知道了,我这不怕你上火嘛,就没敢跟你吱声。”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有多复杂?”
“照这么说,我这不还得谢谢你体恤着我,为我着想了?”贾文莎嘴角扬起一丝讥笑。
胡美德词穷了,不满地挖了她一眼,故意虚张声势地说:“你别拿这眼神看我啊,告诉你,没跟你说我真是为你着想,怕是上火是第一个原因,再就是你脾气太烂了,你要知道了,还不知闹出多大事来,你闹完了痛快了,可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还不是我?”
贾文莎啧啧了两声,说:“胡美德,瞧把你给能的,还给我收拾烂摊子,你他妈的能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就不错了!”说着,指着胡美德的鼻子疾言厉色地喝道:“胡美德,你说,那个姓聂的婊子为什么能烤出和咱家一个味的烤鸡来?!”
“我怎么知道?我他妈的是胡美德,不是那个姓聂的,你问我干什么?!”在心理上,胡美德情绪在步步后退,都退无可退了,心里就发起了狠,想你贾文莎眼瞅着就什么都没有了,还跟我耍什么横?不由的,嗓门就也高了。
可在胡美德跟前从没处过下风的贾文莎不吃他这一套:“那她的秘方是从哪儿来的?你别他妈的告诉我是她对我爸施了美人计,我比你了解我爸,他是除了自己老婆天其他女人都是粪土的傻瓜,你也被说我猪油蒙了心,巴心巴肝地把她姓聂的一乡下姑娘当亲姐妹热爱,主动贡献出了秘方,除了你这个吃奶骂娘的王八蛋,谁也干不出来这种有肉往别人碗里扒拉的事!”
贾文莎虽然胖,可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眼睛大,一张胖脸上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显得特别凶,像门神上的尉迟恭,只是脸是白的,胡美德让她瞪得心里虚虚的,整个脑袋都像狂风中的风车一样疯转,飞快地想啊想,想能抵挡过去的谎话,然后痛恨自己,攒了那么些力气要破罐子破摔,都他妈的哪儿去了?
胡美德边在心里痛骂着自己边想招儿:“我说……我说了你不骂我?”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又习惯性地回到了那个被贾文莎的凶悍震住了的蔫头蔫脑男人。
“有屁你他妈的给我麻利点放!”
“我怕忘,就把秘方写本子上了。”他飞快地编。
“然后呢?”
“本子我平时就放办公室桌子上。”胡美德嗫嚅:“有时候我懒得记流水,你收了钱,就让小聂把当年的流水也记这本子上,可能……”
“我操你妈,胡美德!”贾文莎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知不知道有人出五十万要买我爸的这个秘方他都不卖!你他妈的把写着秘方的本子随手乱扔!”
胡美德耷拉着脑袋,一副我知道错了,你打我保证不还手你骂我绝对不还嘴的样子,让贾文莎的暴怒,就成了拳打棉花,骂着骂着她就哭了,哭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是重男轻女的老流氓,骂胡美德是吃里扒外不长脑子的蠢猪,让她的日子,一下子就陷入了凄惶里不能自拔。
贾文莎心情好的时候,胡美德可以撒娇似得耍耍横,因为她心情好,不会和他计较,可她要心情不好了,胡美德连大气都不敢喘,总之,贾文莎生气的时候,谁都不能高兴,最好连老天也和她一起阴着,老天要敢出日头,老天都是幸灾乐祸的王八蛋。
原先那些只要贾文莎一闹他就拍桌子而去的豪气,全然不见了,现在的胡美德像条被打怕了的老狗一样,唯贾文莎的脸色是瞻,陪着小心说,这事不上火,等晚上让陆易州他们帮着想想办法。当然,这是一句权益着贾文莎别再冲他河东狮吼了的权宜话,看看贾文莎现在的这震怒,胡美德真的很担心,如果小聂也豁上了,把真相告诉贾文莎,贾文莎真能拿菜刀把他片了。就觉得后脑勺上,一阵阵的寒意四射。
2
因为晚上要和贾文莎他们吃饭,胡美杉一下午没闲着,早早包下晚上的馄饨,码在冰箱冷藏着,可一想贾文莎要请她和陆易州吃饭,就有点打怵,昨晚和陆易州闹了一顿,这会又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出去吃饭,挺没脸皮的,可不喊他又不行,贾文莎说请吃饭,那一定是冲陆易州去的,否则,她早就跑过来了,就给小禾打电话,说打陆易州电话没打通,让她告诉陆易州,他哥嫂请他们两口子去天香楼吃饭。
小禾说陆易州刚进门,问胡美杉要不要自己和他说,胡美杉说不用了,店里忙着呢,让她转告他行了。其实下午两点的店里根本就没有人,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在秋天的街上撒着野,虽然和陆易州吵过了一架,可胡美杉的心情还不差,毕竟陆易州还在,她还能感觉到陆易州的在意,甚至她可以确定,是陆易州主动和小邵分的手,否则她就不会对小禾态度那么差,不过是因失爱而生恨的恨屋及乌罢了,这么想着,优越感油然而生,如果说这也是一场战争,那么,她还没出场,就胜利了。
其实,在一场三个人的感情里,输赢不是情敌之间决定的,而是让她们成为情敌的那个人。
虽然这是一场心酸的胜利,可总比败了好吧?
胡美杉这样想。
那么好的小邵,富足的家庭,高高的学历,年轻而玲珑的身材,弹指击破的皮肤,陆易州居然了她这个一无是处的卖馄饨的,这么想着,就笑了,笑得那么的舒心,像开在六月里的月季。
小禾把胡美杉的话告诉了陆易州,陆易州就有点烦烦的,他不喜欢和胡美德吃饭就像胡美德不喜欢和他吃饭,因为没话可说,有时,为了礼貌,他会挖空心思找话说,可说着说着,又给说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让小禾跟胡美杉说,他累了,不想去。
小禾就看出两人闹别扭了,遂说你和嫂子说,我懒得给你们当传声筒。何秋萍也在一边煽风点火地怂恿他:“就是,你们两口子的事,让小禾传来传去算干什么?”见陆易州歪在沙发上,没动的意思,就又说了一句:“男人就得大度点,闹点矛盾还想等老婆凑上前来哄,那还叫个男人?”
陆易州一把抓过报纸,装没听见。
何秋萍一把抽掉了他的报纸:“何况错在你!”
陆易州起身,边往卧室走边说我打,我打行了吧?进了卧室,顺手关门,拿出手机恨恨看了一会,觉得这个电话还是不想打,因为他不想和胡美德吃饭,就给胡美杉发短信说,校领导那边说妥了,博士论文一通过他就可以回来上班了,但今天晚上的饭就算了吧,都自己家人,客气什么呢?再说他很累了,想早点休息。
短信发过去没两分钟,胡美杉就把电话给打回来了,看到陆易州能回原来学校任教,一高兴,她就把昨天的不快给忘了。陆易州犹豫了好几秒才接起来,胡美杉没说晚上吃饭的事,就是喜滋滋地说我就说嘛,有些事,你光在家想不去试试只会越想觉得越难越害怕,这不一趟就解决了。
陆易州支吾着说是啊,绝口不敢提小邵的事,也是因为心虚,就主动说没缘没故的,哥哥他们怎么想起来请吃饭?
胡美杉说,应该是想咨询烤鸡店归属的事,就把老贾要收回烤鸡店的事,大体一说,一听他们是找自己有事要问,陆易州就不好意思说不愿去了,就说这样啊,那我去吧。
胡美杉心里又落下了一口舒服的气,挂了电话后,想想,觉得陆易州和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昨天晚上他们真没吵过架似的,心里就轻松了好多,出来进去地哼着歌,正往冷柜里码着馄饨,就听有人推门进来,以为又是误了午饭的人进来吃馄饨,就头也不会地问:“吃馄饨?”
正看电视的老胡闻声扭头,因为背着光,看不太清脸,老胡用略微迟疑的腔调问:“晏老师?”
“是啊,胡大哥。”晏老师笑着说。
两年因为晏老师出现,丹东路上又闹了点风言风语,或许有多少人希望看到一个现代版的,未必有过光彩的爱情传奇,可胡美杉就像一棵稳妥的树,扎在婚姻里,或许人们总会明白,当惊涛骇浪散去后依然保持着原有平静的,才是永恒的真相,流言渐次散去,时光的隔膜,再加上故人天生就有的亲近感,老胡对晏老师已经没了当初的恶感,问他不是说要回来开分公司么,这怎么一去就是两年没见着人影?
晏老师说:“说来话长,就怕您也没耐心听。”
老胡一摆手,说不听不听,就跟我那女婿给我讲法理似的,讲半天我越听越浆糊,说着,拖了把凳子让晏老师坐,又招呼胡美杉给泡茶。
晏老师鬓角的白头发更多了,上次只有耳朵附近有,现在都蔓延到头顶了,胡美杉不由得心酸,一晃就是十四年,岁月果然是小偷,它抽丝剥茧一样偷走了晏老师一头的青丝,偷去了他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她叫了一声晏老师,把茶递给他,不等他应,就转身走了,怕晏老师一应,又会掉泪。现在见着晏老师,她还会掉泪,已经和以前那个情窦初开的胡美杉掉的泪,表达的不是同一种内容了,以前的泪,是因为偷偷的爱而不得的酸楚泪,现在,是感慨着岁月苍凉的同时,内心里还有一点隐痛。
一直是老胡和晏老师在聊,胡美杉在旁边的桌子上边包馄饨边听,晏老师在监狱里受了不少苦,人倒是坚强了很多,老胡问他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晏老师说不走了,分公司已经准备差不多了,这几天跑跑手续,布置一下办公室,就开张办公了。
老胡问晏老师还没找女朋友?晏老师摇摇头,说不找了。老胡说你还年轻,自己过一辈子太凄惶了。听他说凄惶,晏老师倒是凄惶地笑了笑,说真不找了,怕了。
老胡叹口气,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胡美杉。
晏老师知道他的意思,就微微叹气,说前些年,他特别愧疚,觉得是自己害了胡美杉,当然,在道德上他没做任何对不起胡美杉的事也没表达过对不起她的心思,可妻子生前一次又一次地闹,引起了别人的误会,也给胡美杉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还好,后来他听说胡美杉结婚了,嫁得还很不错,这才欣慰了一些,说着,他去看胡美杉,眼神平和而温暖,像分别了许多年的大哥,突然回来了,用温和而柔情的目光,拥抱着他从小就疼爱的、已经长大了的妹妹。四目相对,胡美杉想冲他笑笑,眼泪却吧嗒就掉了下来,忙别着脸,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又怕晏老师误会,就擎着两眼的泪,笑着说:“晏老师,让您说得,都勾起我的心酸事了。”
三个人说着说着,天就傍晚了,店里开始陆续进客,胡美杉这才想起来,晚上还要和胡美德两口气一起吃饭,就匆忙起身,和晏老师告辞,到了天香楼,见胡美德两口子和陆易州已经到了,她来晚了,大家都有点不快,陆易州的不快是她不来,他就要一个人应酬他最不愿意应酬的胡美德两口子,胡美德两口子的不快是太不把他们当事了,哥嫂眼瞅着就要被老岳父清理门户了,做妹妹的居然不知道着急!
胡美杉边抱歉边落座,问贾文莎是不是烤鸡店的事,贾文莎嗯了一声,说她进门前他们正跟陆易州说呢。胡美杉就问陆易州有没有办法。
陆易州摇头,说很难,因为房子和店面都在老贾名下,他有权利收回去,但按照法律规定,这烤鸡店和家里的房子,属于贾文莎母亲和父亲的共同财产,根据遗产继承法,烤鸡店和家里的房子有一半属于贾文莎的母亲,她去世后,属于她的那一半,有一半是属于老贾的,另一半归贾文莎继承,也就是说,按照法律,对烤鸡店和房子,贾文莎只有四分之一的份额,如果老贾执意要收回去,贾文莎也不打算妥协的话,最笨的办法就是把烤鸡店和房子做评估,属于贾文莎的那四分之一,要么她持有股份要么折成现金。
贾文莎气得满眼都是眼白,说老贾手里可能还有将近一千万的股票,陆易州说如果她有证据,也可以要求分割。
贾文莎问怎么分割?陆易州说这是个法律术语,就是分的意思。其实贾文莎不是不懂什么叫分割,她只是有点难受,老贾是她的亲生父亲啊,亲人之间分割来分割去的,这算什么?如果和父亲真的要因为分家产走上法庭,她觉得切割的就不是家产了,是心,就难过得气急败坏起来,气着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胡美杉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劝她放弃和老贾分割家产,这不现实,因为一旦老贾收回烤鸡店她和胡美德就全成无业游民了,就贾文莎这种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是根本过不了穷日子的,可如果她势必要和老贾争个你输我赢,到时候不管谁输谁赢,局面都会狼狈难看,情急之下,就说要不你们就把店还回去,再找个地方开家新店不就行了。
忿忿中的贾文莎说:“没错,我就在他对面开一家,我味道和他一样,价格比他便宜,他不是有了小老婆就想把我往死里挤兑嘛!我他妈的就相府千金开窑子,不图挣钱我图个乐呵,先把他的店干垮了再说!”
贾文莎一说粗话,陆易州就皱了皱眉头,胡美杉看见了,就说:“嫂子,咱别说狠的,青岛这么大,你干嘛非跑你爸对门开,不说你能不能把他的店挤兑垮了,就算你能挤兑垮,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乐意,我看他倒霉了我就高兴!”贾文莎气哼哼说。
陆易州不想多待,只想帮他们把这件事的法律关系理清楚了就赶紧走人,遂说:“我听美杉以前说过,您父亲的烤鸡配方虽然没注册专利,但属于他个人的商业秘密,如果你们再没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擅自窃用别人的商业秘密进行商业活动牟利,是要承担民事责任的,对,民事责任,就是嫂子的父亲可以起诉。”
“这怎么叫窃用?是他主动给的,这都几年了,店里的事他就没插手过!”贾文莎不服气。
“那也不行。”陆易州说:“照这逻辑推下来,你们就是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别人的商业秘密。”
“贾财生还得起诉我?”贾文莎问得像个勇而无谋的傻妞。
“对。”
“好,等我先把贾财生这边摘巴清楚了,就起诉聂小倩烤鸡店!”贾文莎恨恨说:“我一个个地收拾,我就不信我贾文莎治不了他们!”
和不懂法到连基本法律关系都理不清的人谈法律,本身就是件让人挠头的事,偏偏这个连最基本的法律都不懂的人还以为自己握有了可以杀杀这个世界的威风的狼牙棒,这感觉让人糟心,面对着像邪教成员在隔空向他们的教主表忠心一样发狠的贾文莎,陆易州就觉得脑仁上有一万只蚂蚁在攀爬,但还是耐着心告诉她,如果真要起诉聂小倩烤鸡店,那也得是她的父亲起诉,因为她不是贾家烤鸡店的商业秘密持有人。
陆易州只是读司法课程,还没在生活中应用过,所以,一开口就是书面话,在贾文莎和胡美德听来,就全是陌生的、拗口的、听不明白的法律专用语,贾文莎本来就心烦,觉得陆易州每说一句话,她都要累死一批脑细胞,心里毛躁得像揣了一窝刺猬,让陆易州解释,等陆易州用大白话解释完,就更沮丧了,因为全对她不利,就说:“小陆你能不能别拽你的学问,说人话!”话音一落,自己也觉得说重了,又追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让你说通俗简单点,和言情小说似的,不动脑子也能明白!”
陆易州脸上挂不住,也硬硬地回了一句:“嫂子,目前我就这水平,您要求的境界,那是大化无形,我还早着呢。”
胡美杉就笑着打圆场:“没事,易州你负责说,我负责给嫂子解释。“又冲贾文莎笑:“人说想要会,跟着师傅睡,我跟易州这么多年了,怎么着也学了点皮毛,半个律师是抵上了。”
没人接她的腔,气氛有点尴尬,胡美杉就转移话题,夸天香楼的饭菜好吃,然后给陆易州剥琵琶虾,胡美德看在眼里,突然想起了小聂,小聂对他也这么好,知道他嫌吃螃蟹和琵琶虾麻烦,每次都是细细地剥了,要么喂给他吃,要么给码在一只透明的玻璃小碗里,晶莹雪白的一碗,看一眼都让人心生怜惜的疼爱……再看看破马张飞的贾文莎,怃然地,不快就涌上心来,端起杯,招呼陆易州喝酒,陆易州喝的是牛奶,但见他举着杯子碰过来,就端起牛奶,应了一下景,胡美德咕咚咕咚地把一杯酒全喝了,才抹了一下嘴巴说去他娘的,他愿意收回去就收回去,到时候,老子另起炉灶,干点啥也能挣出碗饭来。然后招呼大家吃菜,说到哪山砍哪柴,还没发生的事,就不去操那心了。
贾文莎就火了,啪地打了他胳膊一下:“胡美德,你他妈的还算个男人吗?泄气的屁你少给我放啊,我告诉你,贾家烤鸡店老娘经营了也快十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想就这么着把老娘扫地出门,除非贾财生和那个臭婊子从老娘尸体上跨过去!”
陆易州觉得这饭不能继续往下吃了,不然吃着吃着就成讨论怎么打群架了,就小声和胡美杉说想早点回去准备论文资料。胡美杉知道他是坐不住了,可才七点半,走了会让贾文莎面子上挂不住,就央他再呆半个小时,要是实在觉得别扭,就去卫生间溜达两趟,半个小时也好熬,陆易州觉得也是,就去了卫生间,在里面磨蹭了一会,出来,见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去了大堂,坐在那儿看手机新闻把时间看忘了,等到贾文莎气势汹汹地站他跟前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就局促地叫了声嫂子,站起来。
贾文莎倒没发火,倒是心平气和,说:“小陆,谢谢你今晚能过来。”
陆易州说:“自己家人,嫂子您客气了。”
贾文莎闭着嘴,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和我们这些粗人说不到一块去,可你也犯不着这样吧,打人还不打脸呢,没错,是我有事求你,可我和胡美德还没可恶到你一定要躲着我们吧?”
本就嘴笨,让她这么一呛,陆易州就更说不出话了,只会尴尬地说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觉得回房间说不方便,就到大堂接了,接完溜了一眼网页,这一看不小心把时间看长了。
贾文莎不置可否地哼哼笑了两声,说:“小陆,有句话我想告诉你,一个人不管混多牛逼,都千万别把自己当盘大菜端着,因为当盘菜的下场就是变成一泡令人恶心的屎。”说完,去吧台结完帐,把既惭愧又窝心的陆易州丢在在那儿,拽着胡美德头也不回地走了。胡美杉远远看了他一会,也没招呼他就径直走了,出了酒店大堂往公交车站走,好像没人和她一起来吃饭,也没人要和她一起回家,远远跟在后面,陆易州挺内疚的,虽然贾文莎两口子比较粗野,可又不是坏人,对他们也很好,虽然胡美杉说坐不住可以去几趟卫生间,可他居然在大堂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这既让贾文莎两口子难堪,也等于当着娘家人的面打胡美杉的脸,愧疚是种折磨人的情绪,陆易州想快点摆脱,就快步追上胡美杉,没话找话地说打车吧。
胡美杉没听见一样,一直别着脸看公交车来的方向。他只好像个听话的孩子,和她一起等公交车,希望这能让她心情好点。
青岛虽然漂亮,却是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天气稍微一凉,八点以后的街上,就人烟稀少了,让秋天的街道,看上去有些冷清,有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