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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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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小土豆上幼儿园了,陆易州的博士学位,也快拿下来了,有人建议他拿到学位后去做律师,陆易州也和胡美杉商量过,胡美杉却认为对他来说,这不是个好的选择,因为他不擅交际,不够腹黑也不够厚黑,这些都是做大律师的必要元素,陆易州觉得也是,决定回学校教书,跟原来的老同事一打听,才知道现在高校比以前更难进了了,博士研究生才到哪儿?博士后为了进学校都挤得头破血流,陆易州就觉得头大,原本想回学校问问的心,就给吓了回来。生平第一次觉得文化是把刀子,把人的面皮削得薄薄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灵敏着呢,莫要说被拒绝,就是给个软钉子碰,自尊都受不了,再说,学校里还有小邵,一旦回去任教,低头不见抬头见是难免的,尴尬也是肯定的,就跟胡美杉说这两年形势不比从前了,原来的学校未必能回得去,要早知到这样,还不如去读个委培博士呢,好考,相当于一边工作一边镀金,他可倒好,费那么多劲,读完了,反倒连找工作都困难了。

胡美杉觉得他危言耸听了,说原来的学校回不去,还有其他学校呢。陆易州说其他学校不行,他总不能学历越高,就职越低,这成什么了?何秋萍也这么觉得,简直没天理了,博士毕业居然找不到工作,这不相当于皇帝养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愣是没人娶么?就要去学校找陆易州的领导,把陆易州吓不行,说妈,我读的博士是全国统招的,是全日制就必须脱产。

何秋萍不明白什么叫脱产。陆易州说就是必须把工作辞了。

何秋萍这才明白,说要不咱就托托关系。陆易州说我们是外地人,在青岛除了胡美杉和她的娘家,没有任何亲戚,托谁去?说到又怕胡美杉多心,以为自己是在怪她家是市井小民,没有能帮得上他忙的社会关系,就冲她笑了一下。可他一笑,胡美杉就难受了,觉得他跟婆婆的话里,有抱怨的成分,如果他娶的人不是她,在这个时候多少总能帮上些忙,如果他娶的是小邵呢?莫要说愁,博士毕业后工作的事,怕是早已经高枕无忧了吧?心里这么想着,还是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本绘本,给小土豆讲故事,好像陆易州和婆婆说的话题,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何秋萍捏着脑门想了会,突然一拍沙发扶手:“找找那个谁!”然后摸着脑门,费了好大力气才想起来:“找那个邵老师帮帮忙,我觉得这姑娘本事大,咱小禾去资料室那么大的事,她说办就办了。”

陆易州紧张地看了胡美杉一样,胡美杉好像没听见一样,在继续照着绘本给小土豆念故事,这才放松了一点,忙冲母亲摆摆手,表示不行。

何秋萍急了,说:“你不说咋知道不行。”说完,瞪着陆易州,见陆易州一脸难言之隐地示意她不要说了,以为是陆易州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求人,就往陆易州这边挪了半尺:“你把那个邵老师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陆易州有点急了:“妈,您这是干什么呢,人家早就不记得您了。”

“那我说我是你妈,她总记得吧?”何秋萍一本正经说:“妈这辈子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求人,可为了你,妈豁上这张老脸了。”

“妈,要说我自己说,不用您开口。”话题一直围绕在小邵这个焦点上,陆易州心里已经毛了,恨不能起身就走,只要母亲别在提小邵这个名字。

可母亲偏要提,还认真地和他生气了,认为他是个男人,男子汉大丈夫就要能屈能伸,该求人的时候就不能总是挺着腰板,要不然成不了大事。

胡美杉合上书,抱起小土豆说:“走,妈妈给你洗澡去。”走到卫生间门口,才回头,心平气和地说:“妈,我这事我站在易州这边,人活着得给自己留点体面,不能随便求人。”说着,就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放下小土豆,一下一下地理着胸口,觉得那儿有块石头,就是下不去了。

陆易州扭头看了看卫生间的门,冲母亲双手合十:“妈,我求您了,别操心我工作的事了行不行?”

“不行!”何秋萍说:“博士毕业了找不到工作,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我怎么找不到工作了?我只是不想和美杉她们两地分居,外地的高校有的是聘请我的。”陆易州也生气了:“何况原来的学校也没说不欢迎我回去,我就是道听途说了些小道消息有点担心而已。”

见儿子真火了,何秋萍有点害怕,小声说:“还有点担心呢,我看你那眉头皱的,天都快塌下来了。”

冲母亲凶完了,陆易州又有点愧疚,就低着声音说:“妈,我求您件事行不行?”

“还求我?你不吆喝我就行了。”何秋萍说:“说吧,别跟我整些求不求的。”

“以后您别在家提小邵。”

“咋?”何秋萍百思不得其解地:“人家帮咱大忙了,你咋还提都不让提了?”

“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

“你们闹矛盾了?”

陆易州嗯了一声,然后埋着脸,冲何秋萍作揖:“妈,我就求您这件事,永远别再提这俩字,我一听头皮就炸掉了。”

“按说这男人和女人能成仇到连名都不能提的份上……易州,你是不是?”何秋萍心里忽地就闪过一道霹雷:“你在北京念博士那会,是不是和小邵好过?又掰了?”

陆易州给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作揖做得更频繁了:“妈,我知道您很聪明,猜事从来都是八九不离十,可在这件事上,您千万别猜了,要是让美杉听见了,连我亲妈都这么认为,我真的就是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尽管陆易州没承认,但何秋萍的心里,还是认定了,也看了看卫生间的门:“我不管你以前和她怎么样过,掰了就好。”又悻悻地瞅着他:“我说呢,没亲没故的咋那么热心地帮咱家小禾!”

2

自从分手,陆易州和小邵就没见过几次,因为跟的不是同一个导师,他一天三顿泡食堂,和他好的时候,小邵偶尔去一次食堂都说是陪着他去体验猪食,平时她都在外面吃,他们分手后几个月,小邵就回学校上班了,接下来的课程是半工半读的函授,每年也会来北京几次,听几堂课,或者参加考试,今年夏天的时候,陆易州还在北京的学校门口遇到她了,隔着还有十来米的时候,想是躲开呢还是继续往前走和她迎面相遇?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大方点,径直往前走,远远就准备好了文明礼貌的微笑,离她四五米的时候,远远打招呼说:“小邵老师,你好?”

小邵瞄了他一眼,好像不认识他,再或者好像是陆易州认错人了,总之,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肩而过,没有半秒的犹豫,望着她的背影,陆易州就觉得既尴尬又荒凉。晚上,小邵给他发了个短信:谢谢你还记得我。

陆易州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就没敢回。这是他们分手以来,唯一的一次相互通音讯。

其实,胡美杉不愿意陆易州回原来的高校,偶尔的,她会不经意间从小禾那儿打听一下小邵的消息,知道她还单着身,关于她对小邵的好奇,小禾从没怀疑过,还以为是因为小邵帮过她,出于念情,胡美杉才一直惦记着呢,前阵,小禾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原来小邵老师不是不想结婚,也不是没男朋友,而是有位不能见光的男朋友。

胡美杉听得心噗通噗通跳,不动声色问什么样的男朋友见不得光?

小禾瞄了一眼和小土豆看电视的何秋萍,小声说:“是个已婚男。”

胡美杉就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既然见不得光,你怎么知道的?”

“那男人的老婆打到学校去了。”

胡美杉催着她赶紧说是谁。小禾这才说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小资料室主任,罗海洋!

“然后呢?”胡美杉关心的是然后,她比谁都盼着小邵赶紧找个合适的嫁了,免得她一天到晚跟坐在一堆生鸡蛋上似的。小禾说:“老婆来闹过之后,罗主任就去法院起诉了,估计是离定了。”

胡美杉五味杂陈,想如果当初她和陆易州闹开了呢?会不会也是这结局?见她愣愣地失着神半天不说话,小禾问怎么了。胡美杉从恍惚中醒过神,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小邵对她怎么样。小禾说不怎么样,有时候在食堂碰上了,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看见一样,这样了几次小禾也就不去讨那没趣了。

胡美杉点点头,说她这样可能有她这样的道理,你也别放在心上。

小禾嗯,说小:“邵虽然怪怪的一副很屌的样子,却有不少男老师喜欢她。”

胡美杉当然知道为什么,小声嘟哝了一句,现在的一些男人,真没出息。又说陶家恩不喜欢她就成了。

陶家恩是小禾的男朋友,在学校做行政工作,两人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一见钟情,可陶家恩的父母听说小禾是外地的,就挺不愿意,在陶家恩说好了要带小禾回家那天,趁儿子去接小禾,两口子锁门出去玩了,陶家恩带小禾回来,还以为父母为了不慢待小禾,特意两口子一起出去买菜去了,可两人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打手机也不接,一直等到下午两天,小禾再也坐不住了,哭着跑了,因为何秋萍晓得她今天是见男朋友父母去了,怕回去她问长问短问火了,连家也没敢回,直接去了美杉小厨,进门就哭,胡美杉直接给陶家恩打电话,问了问就坐公交去了他家,陶家恩父母回来了,陶家恩正冲他们发飚了,胡美杉倒也没生气,挺诚恳地和陶家恩父母谈了半个多小时,自作主张地替小禾答应了结婚不要订婚钱不要房子,不擅自把乡下的父亲接过来一起住,问题才算解决了,可事后想想,胡美杉觉得还是挺窝心的,觉得淘家恩的父母欺人太甚,可有什么办法呢,陶家恩拿父母没办法,又是小禾的第一次恋爱,爱得那么一丝不苟,爱情就是这样,谁先动了情,谁就被动了,谁爱得更深,谁就得带头咬住了委屈,只是因为不愿转身离去,就如她和陆易州,不也这样么,前怕狼后怕虎,一个人默默担住了所有的屈辱。

小禾和陶家恩恋爱了一年多,也算风调雨顺,转过年就要结婚了,小禾单纯,总是和胡美杉说起结婚后她要怎样怎样,好像只要结了婚,她和陶家恩就像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胡美杉忍不住提醒她,婚姻和她想象得不一样,婚姻既没她想象得那么浪漫也没有那么多卿卿我我,就是柴米油盐过日子,你要还想着风花雪月,那就离鸡飞狗跳不远了。

小禾就笑,不说话,笑得胡美杉有点黯然神伤,因为读出了小禾笑里的意思,大约有对她和陆易州婚姻的看破在其中,觉得自己和陶家恩的婚姻本质要胜出她和陆易州,她和陆易州的婚姻,何秋萍肚子里有怨气的时候,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地跟小禾絮叨,大约,小禾也觉得,她和陆易州是不般配的吧?这么想着,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凉,小禾,她拿着当亲妹妹疼爱过的小禾呀,也这么想。

胡美杉幽幽的,在心里叹着气,就听小禾说,她问过陶家恩,陶家恩说他大男子主义,接受不了姐弟恋,要不然,冲小邵他爸是煤老板,他也得撒丫子追一追,一旦追上了,他就穷小子变身富家少爷了。

胡美杉说:“陶家恩怎么是这种人啊?”奇怪他都这么说了,小禾居然不生气。小禾笑嘻嘻说她干嘛要生气啊,陶家恩跟她开玩笑的。

胡美杉知道,小禾觉得是玩笑,可在陶家恩那儿,有可能就是用玩笑说了心里话,现在好多人这样。脸皮厚着呢,开玩笑是试探,譬如去美杉小厨吃饭的顾客,有爱占便宜的,端馄饨的时候会开着玩笑说老板娘,老顾客了,赠盘小菜吧。如果她也开着玩笑说好啊,他真能端一盘小凉菜走,如果她不同意,人家还有话说,说和你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啊?这么一来一回的,倒显得她小气了。

陆易州再来电话,胡美杉就说,有些事情,不能自己琢磨着吓唬自己。

陆易州问什么事。

胡美杉说回原来学校的事,未必多么难,等下次回来,去找学校领导问问吧。

陆易州有点畏难,犹豫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胡美杉就轻描淡写说能回就回吧,小邵要结婚了。

陆易州心头一紧,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胡美杉是在暗示他,如果他是因为小邵才不愿意回学校的,那么,马上要结婚的小邵,一定是心有所属,他可以放下顾虑了,就嗯嗯啊啊地说好,等下次我回去拜访拜访学校领导探探口风。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提小邵,谁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太久,就转移了话题,好像他们说的那个小邵,不过是去往某个地方的路标,提它,不过是为了表达自己现在的所在方位,表达完了也就过去了,不可能也没继续重复的必要了。

又说了几句别的,就把电话挂了,再有两个多月,陆易州就回来了,不知为什么,胡美杉有点伤感,是的,在所有人眼里,读完博士的陆易州比以前的陆易州更牛了,可她还是拼命地想念那个以前的叫她美杉姐的陆易州,她记忆里的那个陆易州比现在的陆易州明净,像个馋嘴的小弟弟,而她是能帮他找到糖果的温暖姐姐。现在,他不了,或许,这几年里,他也嗤笑过从前的自己吧?嗤笑曾经的自己,懦弱,幼稚。如果陆易州嗤笑曾经的自己的话,那么,胡美杉嗤笑现在的自己,在知道老公出轨,也知道第三者是谁的情况下,哪个女人能沉住了气?只有她!因为爱他,因为害怕失去,她成了自吞耻辱的女人,悄悄的,把满嘴的牙咬碎了,和着血咽下去,然后风轻云淡得一声不吭,她瞧不起这样的自己,陆易州呢?怕更是鄙夷吧?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忍着大人的唾骂,终于要到了自己心爱礼物的小孩,明知道那个礼物的来处不是而爱是怨气重重的无奈妥协,可因为喜欢,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3

这天,贾文莎坐在美杉小厨,恶狠狠地吃着一碗冰淇淋,边吃边恶狠狠地拿勺子对着杯里的冰淇淋又戳又捣,嘴里还嘟嘟哝哝地骂着王八蛋,胡美杉已经习惯了贾文莎高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以为是胡美德又惹着她了,就悄悄地笑笑,故意不去问她到底和谁生气了,可她越不问,贾文莎就越生气,就挖了她一眼又一眼,把胡美杉都给挖笑了,说嫂子你把眼神当勺子用累不累啊?

贾文莎说我他妈的还想当子弹用,射死那个贱人!

胡美杉就给吓了一跳,以为胡美德又出轨了,而且倒霉地被贾文莎抓手腕了,就坐下来,小声问怎么了?

贾文莎说:“我爸要收回烤鸡店。”

胡美杉就懵了:“你爸不是要享受人生嘛?怎么又要重入江湖?”

“肯定是那个贱人指使的!”贾文莎咬牙切齿说:“怪不得呢,最近我爸没事就往店里溜达,我觉得这味儿不太对,果然。”

事情来得太突然,胡美杉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没说因为什么吗?”

“嫌我们不上心,说不想把贾家烤鸡店的牌桌子砸在我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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