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胡美杉去火车站送陆易州,在站台上,有好几次,胡美杉想问陆易州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但问不出来,怕冤枉了他,甚至她还侥幸地想,或许,那个短信真的是发错了的呢,正月十六是大学生返校的高峰期,说不准是某个在北京的姑娘发给回老家过年的男朋友的,没留心是发错了,就一来一回地和她叮当了半天,当然,这种可能性小到微乎其微她也是明白的,可还是愿意有这样的奇迹发生,像陆易州的直肠癌被手术彻底治愈了一样的奇迹。
心里藏着事,她就显得有些恍惚,都是陆易州说什么她应什么,最后陆易州抱了她一下上车了,动车开动以后,她跟着动车慢慢跑了十几米,眼泪刷刷地往下滚,觉得动车载着陆易州去的不是北京,而是永远的失去,从此以后,这个活的健康的陆易州在人间,却和她没关系了。
看着胡美杉在车外奔跑,陆易州也有些莫名的伤感,隐约地,他已经感觉到了胡美杉内心的不安,但他不知这不安是来自哪里,因为心虚,也不敢问,五个半小时后,他从北京火车南站出来,正随着人流往地铁站都呢,突然,胳膊就被人抱住了,扭头一看,是小邵,她穿着一件雪白色的短款雪狐皮草上衣,人显得分外纯净和活泼,微微一愣后就问你怎么来了?
“给你个惊喜啊。”小邵欢天喜地地说,然后从他帮他拎了两盒烤鸡,说:“我要不来接,拖着这么多东西挤地铁,有你受的。”
陆易州想,不管多不舍得,他都必须和小邵摊牌说分手了,这么想着,就眼神定定地看着拎着两只烤鸡盒子蹦蹦跳跳走在他前面的小邵,心里兀自地难过了起来,差点让一辆车站的车给撞上,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骂他不长眼啊?
陆易州忙说对不起,小邵听见了,折回来,一双杏眼瞪着男人:“怎么说话呐?差点撞着人你还有理了啊你,你当你谁,你爸是李刚啊?”
开车男人见小邵不像个好惹的样子,就气哼哼地回了一句:“瞧你德行,你当你谁了?你名媛啊?”边说边把车开出去了几米,回头冲小邵道:“就算我爸是李刚也他妈比你们名媛强!”
小邵气得嘴都歪了,跺着细高跟鞋就要去追,被陆易州一把拉住了,说:“何必呢?”小邵就不高兴了:“一到这种时候你就拉着我,你知道吗?这叫长他人威风?”
“其实……有些人我们是没必要和他们计较的,因为我们没必要把自己的修养降低到和他们一个水平线上。”陆易州这么说着,继续往前走,其实,心里很萧索,那种满池美荷终将风吹雨打去的萧索。
两人到了停车场,小邵拍着她的悍马问怎么样?
陆易州说好,老早小邵就和他说过,她妈在北京开一辆悍马,很威风,想借出来带陆易州出去兜风,可陆易州没兴趣,想想北京已经从首都堕落成了首堵,开辆悍马在北京的街头蜗牛似的爬,小邵也觉得无趣,就一直没借。
到了学校,从车上往下拿东西的时候,陆易州特意留了一盒烤鸡,说这是胡美杉哥哥家烤的,满有名,小邵说他们家只吃散养的土鸡,这种鸡他们家的狗都不吃,陆易州就觉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给堵在了胸口,遂伸手把那盒烤鸡拎下来,一看他满脸的不自在,小邵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伤他自尊了,复又把烤鸡夺了下来:“我那是说我妈,我吃,何况是你送我的,我得嚼吧嚼巴连骨头都咽下去。”
陆易州笑笑,说:“我没那么脆弱。”说着,执拗地要把那盒鸡从她手里取过来:“你拿回去也是扔,不如我留着送给别人。”
“陆易州!”小邵生气了:“你至于吗?”
“我怎么了?”陆易州也没示弱:“我不需要你给我这个面子,我只认为馈赠是一种感情,而我应该对得起它,就不能明知你是拿回去扔垃圾箱而假装不知道!”说完,陆易州拎着东西就噌噌往宿舍楼走,小邵站在车边,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赌气上车要走,车都发动了,又熄了火,她觉得不对,陆易州突然变得毫不近人情,该不是想和她分手吧?就下车跟了上去。
进宿舍后,陆易州本来想关上门了,可想想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挺失风度的,如果再关了门,就有点太绝情了,就算他俩需要收场,他也不想伤小邵太狠,只想,找时间和她谈开,告诉她,分手不是她不好,而是他自己不是东西,太自私,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伤害更多人。
他把行李箱放到**,逐一把衣服拿出来,往衣橱里挂时,听到门口有脚步彷徨了两三个来回,就知道是小邵来了,他顿了一下,又硬下心,故意不往门口看,然后,他听见小邵蹑手蹑脚地进来,走到他身后,他还是装作无知无觉得继续整理着橱子里的衣服。突然,他的腰,被一双胳膊攥住了,小邵穿着白狐皮草的两只胳膊,像两只无辜的小兔子一样横在他的腰上,他叹了口气:“小邵。”
小邵脸埋在他后背上,不说话地流泪,陆易州想把她搂在腰上的手拿开,可她搂得很紧,像焊在一起,就又说了声小邵。
小邵说:“你是不是想不要我了。”
陆易州心里一凛:“小邵你知道的,我不能和我妻子离婚,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着又去拿她的手:“你松开,我们谈谈好吗?”
小邵说:“就不,我不要你离婚,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给你当一辈子情人我愿意。”
“可是。”陆易州说:“我不愿意。”
“我就那么差吗?”小邵一下子松开了他,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你那个卖馄饨的老婆?她哪里比我好?”
“不是,小邵,你不懂,你们女孩子不懂男人,以为男人如果没为了你们和他们的老婆离婚,就是认为你们不如他们的老婆,其实不是这样,婚姻太复杂了,如果说爱情是人生的一部分,那么婚姻就是人的命运,如果想改写命运,工程大的,不是每个人都承担的起的,没错,你觉得我妻子不如你,在很多时候,她真的不如你,其实,小邵,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这并不是因为性,如果我们之间没有性关系,我也是愿意和你说话而不是和我的老婆说话,因为我和她永远是她讲她的我讲我的,就是说上一天一夜我和她的话题都找不到交汇点,小邵,你没法理解我的这种痛苦就像你不能理解我多么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又知道不能。”陆易州从来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的,他必须面对现实,一句谎也不能撒,说完了,就默默地,看着她,那么多的悲伤在他的心里流淌,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说:“小邵,如果我老婆和你一样,过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我会和她离婚,可是,因为她不是你,也不拥有你所拥有的一切,所以,这婚我不能离,否则我就是毁了她,还有,虽然你说我不离婚也可以,可小邵,我不可以。”陆易州艰难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虽然你可以说我不要脸,但是,我必须说,我还算有良心,如果我们继续下去,早晚我老婆会知道,你也会因为有我,无心恋爱,早晚会把自己孤单在婚姻的岸上的,这样的罪过,我承担不起……”
“你的意思是优秀的女人就应该被男人甩掉?因为有很多不够优秀的女人等这你们去拯救?“小邵咄咄逼人地看着他,她觉得陆易州的这个理由搞笑极了,如果女人优秀就活该被甩,这不是现代版本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么?
“事情不单纯是你理解的那样,因为我还想成全自己,做一个众人口碑里的好人。”陆易州说:“你可以骂我虚伪。”
说到这里,两人就僵住了。
这时,陆易州的手机响想了,是胡美杉,他这才想起来,到北京都老半天了,也没给她报声平安,他想接,可又有点害怕,因为此刻的小邵,看上去就像个能把他撕烂了吃掉的疯子,如果这时候他接了胡美杉的电话,保不齐小邵就能干出点什么来,直接把声音传过去,毁了电话那头的胡美杉,斟酌再三,没敢接,可胡美杉又打得执着,没辙,他只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为什么不接?”小邵气哼哼地问。
“不想接。”
“你老婆的?”
陆易州没吭声。
“接吧。”小邵说:“你接完了,我们继续谈。”
陆易州犹豫。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无耻。”小邵看得出陆易州在防着她,挺难受的,可还是不想走,总觉得还会有一线生机,她不相信和陆易州就这么完了,她还跟母亲说过呢,等改天带位朋友过去吃饭。
陆易州也觉得自己把小邵看低了一些,就歉意地笑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刚要接,胡美杉却已挂断了。
4
陆易州坐的是下午一点半的动车,五个半小时的车程,晚上七点就该到了,以往,陆易州不管去哪里,到达目的地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或发短信报平安,哪怕那个地方离青岛只有50公里,可这都晚上把点半了,陆易州还是音讯杳无。其实,原本还有一丝侥幸的心,就一寸一寸地凉了,悲凉地想,那个女人可能真的去接他了,已经见着面了,陆易州是当着她的面不方便给短信或者电话老婆吧?或许他已和人说过了,他和老婆之间没爱情,是人生遭遇了特殊时期的无奈产物……
从估摸着陆易州即将到站了,胡美杉就一遍遍看手机,一直看到八点半,手机沉默得让她怀疑是不是坏掉了或是没电自动关机了,拿起来看了几次,没坏也没关机,最后,决定主动给陆易州打电话,不管怎样,她不能继续装傻了,必须知道结局,便拨了陆易州的号码,足足响了一分钟,因为无人接听,系统给自动挂断了,她的心里,就已经象有一万只猫在狂奔,把她柔软的心,抓得鲜血淋漓,老胡看出她脸色不对,就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就早点回家休息。
胡美杉强忍着悲愤,说:“没。”然后看着手机,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爸,拿您手机给我用一下。”
老胡边把手机递给她边问:“你的呢?”
“好像坏了。”
胡美杉打开老胡的手机,把她从陆易州手机上记下来的号码,输入到老胡手机上,然后,继续打陆易州的电话,响了大约五六声,陆易州接了,听声音好像很疲惫,胡美杉的心,就有点邪恶而下流地疼了一下,想他或许和一个女人正在**,不方便也不愿意接她的电话,第二遍了才不得已接了。胡美杉强忍着难受,问他到宿舍了没。陆易州的声音里满是虚伪造作的恍然大悟腔调,说到处是人把他的脑壳都给挤晕了,忘记给她报平安了。胡美杉心平气和说没事,你平安到了就好,然后把已经输入到老胡手机上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又故意细声慢语地叮嘱他,衬衣在行李箱的第几层,内衣在哪个小收纳袋里……她说的声音很小,是为了听有没有手机响铃从陆易州那边传过来,还有,她故意是自己在不停地说,就是为了不让陆易州说,这样,他那边是安静的,一旦有手机铃声响起,就会分外清晰。
果然,用老胡的手机拨出那个号码不到五秒,她听见从陆易州那边传来了低而清晰的电话铃声,她听啊听啊,都听愣了听呆了,也忘记说话了,眼泪刷地就滚了下来,怕老胡看见,就忙背过身去,然后挂断了老胡的手机,陆易州那边的手机响铃,也瞬间停止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一样,她只听见陆易州在那边问:“你怎么不说话了?怎么了?”胡美杉擦了一下脸上的泪,说:“没事了,你早点休息,多保重身体。”说完,挂断手机,一抬头,却见老胡正满脸都是疑问地盯着她:“咋了这是?”
胡美杉知道父亲已经看见她掉泪了,就撒谎说易州这一走,又得小半年见不着他。
老胡一点也没怀疑,因为她刚才说的话,他也听见了,想想陆易州在青岛时天天来接她的甜蜜,一回北京,冷丁她就要一个人往家走了,心里是会空落落的,以为她掉泪不过是小年轻的夫妻乍一分开的伤心失落,就没往心上去,笑呵呵说:“现在交通方便了,你要想他了,咱就周末不开店了,你带着土豆去北京看他。”
“再说吧。”说着,正要把手机还给老胡,手机却响了,胡美杉扫了一眼,是她拨过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就接了起来,故意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是不是姓何?”
“你打错了,我姓邵!”说完,手机就挂断了。
胡美杉大脑一片空白,是的,没错,是小邵老师,虽然她们一共就见过一年,说过几句话,可她的声音很有特点,干净清亮里有股青春期前的小男孩子气。
老胡觉出她神态不对路,问怎么了,胡美杉说没事,刚才想给易州打电话,结果拨错号码了,人家打回来了。
因为眼话,老胡也经常拨错电话号码,被人凶是经常的,遇上厉害的,还会拨回电话骂一顿,就以为胡美杉也遇上了这么一厉害主,就挺生气的,说:“又不是成心的,她凶什么凶?!”说着就翻手机,要拨回去跟讲道理,把胡美杉吓了一跳,劈手就把手机抢回来:“爸,大晚上的,您干嘛非要找气生!”说着就翻开手机,把刚才那个号码的那个来电和去电记录都给删了,才放心地还回去:“爸,您也六十多岁的人了,以后别火气那么大。”
老胡嘟哝:“我就瞧不得别人欺负你。”
胡美杉心里一酸,转身去卫生间帮老胡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卧室:“爸,不早了,您泡泡脚就睡吧。”
老胡嗯了一声,目送着胡美杉走到门口,突然又说:“美杉,我觉得你有心事。”
“爸,除了希望店里生意更红火我能有什么心事。”胡美杉嘴硬。
“我琢磨着……”老胡沉吟了一会:“你是不是怕小陆越走越高……”
胡美杉心里一颤,突然就想试试老胡的底,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是什么态度,就说易州不是那样的人,停了一会又说:“如果真那样,爸,您怎么想?”
“到那时候了,还有啥好想的?”老胡说:“就俩字,没完!”说完看着她,突然问:“美杉,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我就顺口瞎问。胡美杉知道老胡警惕了,忙说了些宽慰他的话,说如果陆易州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和她结婚,又不是没得选择。老胡才把一肚子将信将疑暂时按了回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