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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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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美杉是在正月十五的晚上发现端倪的,当时陆易州正在洗澡,他手机就撂在床头,胡美杉看见他手机突然闪了两闪,但没响,就觉得奇怪,没按捺住好奇,就把手机拿过来了,按开一看,是个未读短信,也没显示来短信机主的名字,她以为是广告或是诈骗短信,至少在她手机上是这样的,只要是只显示号码没名字的,99%就这类短信,就打开看了一下,就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北京?还是动车吗?

手机号显示的号码归属地是北京,胡美杉就觉得全身的血液,呼地一下,涌向了脑袋,她整个脑壳里,好像已经不再是脑仁,而是晃里晃**的一脑子奔涌的鲜血,一看就是熟人之间发的短信,应该不是发错了,因为再有明天陆易州就回北京了,既然不是发错了,既然相互之间很熟悉,为什么不显示名字呢?

胡美杉拍了拍脑袋,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她决定试一下,她用陆易州的口吻回了一句:明天回,还是动车。

很快,那边又回短信了: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胡美杉又回:还是以前那班动车,不用接,我乘地铁就行。

对方又回了一句:人家想你了,想早点见到你不行嘛?

胡美杉就觉得自己那一脑壳的血液,轰地一声,沸腾了炸开了,但没发作,看上去,她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刚刚获知了所有的在这个地球上她所关心的任何事都在完好地进行着。她张开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回:好,明天见。再然后,把这个电话号码输入到她手机上,再把她们刚才来回的几个短信,全删了,把手机放回去,然后想啊想啊,想这个人是谁呢?就想去拿手机试探出来,刚有想法还没动手,陆易州进来了,见手机屏幕亮着,晓得胡美杉偷看手机了,就在心里庆幸了一下,庆幸幸亏自己警惕,小邵每来一个短信,他都看完就及时删掉了,陆易州怕胡美杉尴尬,故意不去看手机,也没动它,而是去书房找了本书,依在床头看,看了二十几分钟,才合上书,习惯性的一样,拿起手机简单浏览了一下微博什么的,就躺下了,见胡美杉还闭着眼睛依在床头上没躺下的意思,就说睡吧,不早了。

胡美杉没应,但一抬手,关了灯,才钻到被窝里,背对着陆易州,如果陆易州这时候来搂她,她一定会忍不住嚎啕大哭的,但陆易州没有,她只能在黑暗中,任凭泪水先是缓缓的,然后大颗大颗快速往枕头上落,她彻夜未免,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有没有可能是发错短信了?

无数个可能在脑壳里打着架,最后哪一个也没分得出输赢,早晨她顶着两个熊猫眼起床,何秋萍挺差异的说:“咋眼青了?没睡?”

“没睡好。”

“又闹别扭了?”何秋萍睥睨着她,好像能从她脸上睥睨出她想要的答案似的。

“没。”胡美杉说:“做了个梦,醒了,就没再睡着。”

何秋萍看了她几眼:“吓醒了?”

胡美杉摇头:“哭醒了。”

何秋萍说:“大正月的,做些哭梦干啥呢?”

“梦见我妈了,都十几年了,她第一次到我梦里来,她一点也不想我。”说着,胡美杉的眼泪就又滚了下来,其实她就是想哭一场,如果不是母亲去世了,或许她会说梦见另外一个故去的亲人,总之,只要能让她痛快的哭上一场,就可以。

那个早晨,胡美杉蹲在厨房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大声地哽咽她已经去世十八年的母亲,何秋萍觉得还在正月里,就这么哭很不吉利,可想想胡美杉才十一岁,就没了亲娘,虽然还有老胡这个爹,可也毕竟不是亲的,就把对她的那些不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替她凄惶得要命,说:“你妈也真是,怎么也没把你托付给你亲爹?”何秋萍真心觉得胡美杉的母亲做得有欠缺,病是得了上了以后慢慢发展的,总归有时间处理一下身后事吧,虽然她和胡美杉的亲爸不是夫妻了,可胡美杉还是他的亲闺女啊,这事要放她身上,怎么着临终之前也得把孩子托付给她亲爸,老胡再好也是跟胡美杉没血缘关系的外姓人,咋能放心呢?何秋萍这么想着就这么说了,胡美杉却强调说老胡就是她亲爸。语气有点重,何秋萍不自在地说:“要是把你送回去,说不准你还能考个好大学,也就没那些乱七八糟了。”

胡美杉就抬头看着她:“妈,您真觉得我和晏老师有乱七八糟的事?”

哭了一夜,胡美杉的两眼像桃子,何秋萍心一软,就不想再戳她的伤心事了,就含糊其词说也没啥信不信的,说的人多了,难免心里犯含糊。

胡美杉打开水龙,蘸着冷水把拍了拍眼的周围:“不怪您。”过了一会又问:“前阵易州真跟您说过要和我离婚?”

既然陆易州不想离了,何秋萍就不想再节外生枝,搞得大家都不高兴,就忙把事往自己身上揽:“易州没说,我是闲话听多了,把我给气的,是我想让易州和你离了算了,省得让人指指戳戳的。”说完看着胡美杉,狐疑地说你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事来了?

胡美杉说突然想起来,顺口一问,如果是陆易州要离,她就和他离。

何秋萍就在心里哼了一声,心说这是知道陆易州明天就回北京也没时间和你离了,在这儿跟我拿腔拿调吧。

胡美杉定定看着她,说:“妈,既然你知道晏老师这个人了,我就把事情从头到尾和您讲一遍吧,免得您在外面听那些风言风语,怪没意思的。”

不知因为什么,在那个早晨,胡美杉特别想说话,好像肚子里有永无穷尽的话要往外倾倒,于是她说了晏老师重度抑郁症的媳妇,是为什么要拿着斧头去砍她家的门以及怎么自杀,最后晏老师又是因为什么去坐牢,她又怎么被流言蜚语给袭击得连学都不敢上了,说着说着,她再一次泪如雨下,然后,看着陆易州,说易州,其实是你救了我,这些年因为流言蜚语,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尽管我没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可那些流言蜚语已经把我弄脏了,让我自卑得对爱情望而却步,我特别怕那个和我谈恋爱的男人突然质问我当年是怎么回事,而我百口莫辩,很多人觉得像我这样名声不好的女人,不可能嫁个好男人,因为好人家不会娶我这样的媳妇,没学历,没工作,还没有好名声,直到易州出现,易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假结婚吗?这放在其他未婚女孩子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你在街坊邻居们眼里是个体面的文化人,又是在丹东路租房子住的,早晚会有自己的房子搬走,这样呢,等咱俩把婚离了,你也搬走了,我就可以骄傲地和所有的人说,我不是嫁不出去,是嫁出去又离婚了,就是和你,反正我也嫁不出去了,能给自己喜欢的人当个连他自己以为不存在的前妻,挺好的。

胡美杉依在厨房的灶台上,一边讲一边流泪,但她的流泪给人感觉不到悲伤,而是温暖的感恩,仿佛她在倾诉的不是自己内心的痛,而是在说,她是在最饥寒交迫的时候,如何遇上了陆易州这个携带着香喷喷的大肉包子和羊皮棉袄的人,她是多么的幸福啊,幸福得都流泪了。

让她给感染的,何秋萍也流了一把又一把的泪:“说土豆妈,不是妈专挑你的不是,可你也得知道,人言可畏,解放前不就有个女演员让人的唾沫给淹死了嘛,前几年还拍了个电视剧,当时我看得还挺入迷,叫什么来?”何秋萍努力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胡美杉说:“阮玲玉。”

何秋萍说:“对,就是她,咱做女人的,从别人舌头上过一趟就得脱一层皮,这样的事,趟上了,你才知道它有多厉害。”然后,她就讲了一个连陆易州都不知道的事,有几年,老陆调到离家比较远的乡镇教学去了,因为已经和公婆分开单过了,家里家外就何秋萍一个人打理,有一年麦收的时候,她正在场院里晾晒刚打下的新麦子,眼瞅着云就上来了,要下雨,何秋萍就着了急,可再急再能干她也只有一双女人的手,新麦子如果被雨水淋了,就会发霉长青烟或者发芽,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何秋萍当时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正好村支书从她场院旁走,看见了,二话没说就帮她装起来,又帮着她把一板车的麦粒拖回了家,他们前脚一进门,雨后脚就下来了,跟从天上往下倒似的,一眨眼功夫就稀里哗啦没过了脚脖子,雨就把支书给拦在他们家待了好几个小时,事后风言风语就来了,说何秋萍和支书有事,不仅支书的老婆跑到门上骂她,连易州爷爷奶奶也骂,骂她不着调,给他们儿子戴绿帽子丢人现眼,总之,乡下人要因为男女关系骂起人来,那是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脏有多脏,把何秋萍气得差点跳了井,这才消停点了,可光气也没用,打那以后,她是见着村支书就绕道走,绕不开了,头碰吭哧吭哧响也虎着一张脸不吭声。为啥?还不是虎给旁人看啊,她要和他有事,能见了他跟仇人似的?可见着他老婆何秋萍不,该怎么走还怎么走,又没做下对不起她的事,怕她干啥?这是何秋萍的理论,就这样,她和村支书那点子虚乌有的破事,才算彻底消停了,事后,听人说,村支书在背后骂她,说白惦记了一顿,没惦记到手反倒惦记成仇人了,他妈的!

乡亲把话传过来,何秋萍这才知道,村支书对她原来是真有歹念啊,说到这里,就和胡美杉说:“就算街坊邻居们胡乱嚼舌头冤枉了你,土豆妈,可你自己也得有点数,以后离那个姓宴的远着点,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不管干什么,都心善抹不开面子,可男人在女人这事上,不管啥时候,都狼着呢。”

小土豆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和奶奶都哭了,她们一边哭一边说话,一点也不吓人,只有陆易州,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母亲和胡美杉的眼泪,让他意识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恩怨,已经彻底化解了,可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高兴不去来,甚至,有那么点沮丧,就觉得捆在心上的绳子,在无生息中,又增添了一道,虽然,他从来都没想过从胡美杉身边逃跑,可一层又一层的不能辜负,像绳子一样让他不舒服,下意识里,总有扯下来的冲动。

后来小禾进来了,见锅灶还是冷的,就洗了手,准备做饭,胡美杉也擦了擦脸,说:“妈,对不起,我今早晨失态吓着您了。”何秋萍擦了擦泪,说:“没呢,你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妈听了高兴。”说完就抄起小土豆抱着出去了。

因为陆易州下午的动车,胡美杉就没去店里,上午十点左右,贾文莎一家三口来了,胡美德拎好几只已经装了礼品箱的烤鸡,说陆易州要回京了,他们也没什么好送,就送几只烤**,知道陆易州不稀罕烤鸡,可不管怎么说,贾家烤鸡在青岛口碑还是很好的,都相当于地域名牌了,让陆易州捎几只回去给导师或是那边要好的朋友,也算是家乡土特产了。陆易州挺感动,就想起了贾文莎托他捎手包的事,虽然已经用谎言让胡美杉跟她解释过了,可毕竟是撒了慌,心里还是虚的,人只要心虚,就会像自以为聪明实际却愚蠢的猫,把吃不完的鱼埋藏在沙子底下,生怕被别的猫发现,所以,每一次路过的时候,都要往上刨点沙子,自己以为能盖的更严实,事实却恰好相反,掩盖的次数多了,聚沙成丘,反倒成了标志。陆易州就这样,招呼大家坐了,寒暄了几句,就找不到都感兴趣的话题了,烤鸡的事,陆易州不了解,读博士的事,胡美德两口子不了解,找不到话题对接点,气氛就显得尴尬。陆易州是主人,承担着让气氛热络的主要任务,就在脑壳里挖地三尺地拼命找话题,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就再一次和贾文莎抱歉捎手包的事,这次回去,他就去秀水街看看,如果老板来了新货,有跟上次一样的,他一定先下手为强。

“如果和美杉一样的,价格又不超过三百,我就要,如果不是,就不要了。”贾文莎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花高仿的价格买个真品回来,这样的事一般不会发生第二回。”

陆易州让她说得心如擂鼓,在心里暗暗痛骂了自己一顿,干嘛又提这茬,这不没事找嘛?可脸上还得端着自己果然一不留神赚了大便宜的开心,说是么是么,怪不得当时老板总是劝我,说你买吧,买了不吃亏。

胡美杉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怎么吭声,贾文莎一进门就看见她哭得像六月的水蜜桃似的眼,还愣愣地警惕了一下,一副马上就要撩蹄子蹬人的嘴脸问这是怎么了?何秋萍知道她误会成是她或陆易州把胡美杉欺负哭了,就忙解释说胡美杉梦见她妈了,一夜没睡呢。贾文莎提到胸口的那口气,这才松散下去。胡美杉挺感动的,很多时候,她会感觉贾文莎虽然只是个嫂子,可她对自己的好,一点也不比亲姐姐少,现在听她和陆易州说手包,就起身去了卧室,去衣橱里找手包,其实,从昨天晚上看见短信的时候,她就在想,如果陆易州在北京有了外遇,那么,这个手包,不是陆易州买的,是肯定了,因为作为一个礼物,它太背离陆易州的性格和消费习惯了,如果是那个女人帮陆易州买的,那么算哪门子礼物呢?一根沾染着肮脏打向她尊严的棍子而已,所以,她不可能用这礼物,而且她还要不动声色地让陆易州知道。

找到手包,就拿着出来,说:“易州,你不用再去逛街了,把我这个送给嫂子就行了。”说着塞给贾文莎:“嫂子,你拿去用吧,我一个包馄饨的,一天到晚泡在厨房里,能去的地方最多是菜市场,拿个大牌手包,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还是你用合适。”

贾文莎不要,说:“这是易州送你的新年礼物呢,再说了,我一个卖烤鸡的比包馄饨的能高级到哪儿去?”说着,自己先笑了。陆易州看着姑嫂俩退让手包,心里乱得像一锅粥,既心疼又希望这个手包赶快从他们家消失,心疼是因为包虽然是小邵买的,但他把七千块的手包钱给了小邵了,希望它消失是觉得这个包放在家里,看一眼都心惊肉跳,两害想必取其轻,他宁肯白丢了那七千块,也别让这个手包在跟前晃得让他眼晕心烦,就忙开口帮胡美杉劝道:“嫂子,既然美杉都这么说了,您就拿着吧,回头我在北京看到合适的,再给美杉买。”

贾文莎也没客气,接过来,美滋滋地端详了一会,又问陆易州多少钱,说着就去拿钱包,陆易州忙说美杉都说是送您的了,您要再给钱,这算什么了?说着,按住了贾文莎要去拿钱包的手,求救似地看胡美杉,可胡美杉和往日不一样,今天心思好像没在他身上,也就没接住他求救的目光,他就只能继续勉为其难地和胡美德两口许聊天,还好,贾文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说陆易州下去还得赶车,他们就不多打扰了。

陆易州这才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2

到了街上,胡美德就臭摆贾文莎:“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贾文莎瞥了他一眼:“怎么?丢你脸了?”

“脸在你自己脖子上扛着,要丢也丢你自己的。”胡美德嘟哝着,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忍不住又嘟哝了一句:“人家小陆送美杉的新年礼物,美杉说送你你就拿着啊?小陆心里得多别扭?”

“你懂什么!”贾文莎哼了他一句:“你当我真稀罕这手包啊,我衣帽间里的那一橱,哪个也不比这个便宜”。说着又翻来覆去地看手包,说:“我总觉得这个包上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

“小陆说这包是高仿,我不信!老娘是用着国际大牌长大的,至今还没有一个高仿逃得过我的法眼。”贾文莎翻来覆去地看:“如果这包是真的,陆易州还非说是假的,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什么猫腻?”

“除了狗男女还能有什么猫腻!?”贾文莎白了他一眼:“男人一个好鸟也没有,没钱没地位的时候一个个的扮老实本分,稍微混好点就他妈的一个个当自己是西门庆了!”

见胡美德气哼哼的,一副懒得和她说话的嘴脸,贾文莎又说国际大牌都有商品编码,上网一查就查出来了。

“吃饱了撑的!”胡美德发动了车子:“我长这么大,见过把假货说成真货的,还没听说谁把真货说成假货。”

“有个男人和一个站街的睡出感情了,回家和在机关单位当处长的老婆把婚离了,你信吗?”贾文莎睥睨着他。

“信。”胡美德剪短地回答。

贾文莎原以为他会说不信,借以证明,有的事,看上去不合情理,可它就活生生地发生在身边了,胡美德回答得这么痛快,让她心里一震,突然有点慌乱的虚空感,说:“胡美德,你把话说这么斩钉截铁是什么意思?”

胡美德说:“旧社会当官的比你比我都道貌岸然吧,青楼逛高兴了,还不照样娶个回来当小?他为了个站街的和当处长的老婆离了婚,那肯定是当处长的睡着不如站街的舒服自在。”

贾文莎想发火,可仔细想想,可能真这么回事,就把手搭胡美德胳膊上:“你不会那样吧?”

“哪样?”

“为个站街的和老婆离婚的贱样啊。”贾文莎一本正经说。

胡美德嘴上说不会,心里却说我他妈有那么蠢么?我婚不离,站街的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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