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贾家烤鸡店还有好几十米呢,远远的,就闻见了烤鸡香,何秋萍吸了吸鼻子,说真香,怪不得他家买卖好。
一心想知道真相的何秋美已经顾不上应酬姐姐,循着香味往前奔,一直奔到了贾家烤鸡店,隔着玻璃门,她就看见了站在收银机后的小禾,就像亲闺女被骗到狼窝里的含辛茹苦老娘一样,眼泪一下子奔涌进了她昏花的老眼,她趔趄着推门进去,门上的电子感应器播出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欢迎光临。”
何秋美搓了一把泪,冲大门喊欢迎你马勒戈壁!
烤鸡店里一共四个人,三个售货员,小禾是收银,何秋美进来的时候,小禾正个顾客找钱,突然的,就听一个熟悉的粗暴的声音响二提脚一样在店里炸开了,然后是两个年轻的脾气也比较火爆的女同事在七嘴八舌地说:“你骂谁呢?神经病。”
一抬头,小禾就看见了她的亲妈,正象愤怒的母鸡妈妈扑向抢走了她小鸡宝宝的敌人一样扑向她,本能地,小禾转身就想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她就看见她的亲妈,一屁股坐在了贾家烤鸡店的地板上,拍着地板大哭,她一边哭一边把鼻涕抹在地板上一边控诉在乡下多少人早早就享上闺女的福了,可她和老萧哪怕自己累死累活都要把闺女供出大学来,为的就是她有个好前程,却没成想她念出大学来的亲闺女也只能在烤鸡店里混日子,她哭的嗓门那么大那么凄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何秋萍抱着小土豆走得慢,等她进了门,何秋美已经把该控诉的控诉完了,只剩下了如丧考妣的哭,刚要问这是怎么了,一抬眼,又看见小禾在,就更懵了,说:“小禾,你不上班在烤鸡店干吗?”
何秋美就撕扯着啥呀的破嗓门说:“她就在烤鸡店上班!”说着,瞪何秋萍:“你骗我,你儿子媳妇还有你,都骗我!姐,这就是你嘴里的好前程?”
正说着,胡美德来了,看着何秋美坐在地上哭得那赖相,就挺反感的,碍于亲戚面子,又不好说难听的,就说:“大姨,有什么事咱上后面说去,这里哭得影响我做生意。”
何秋萍还云里雾里的,以为何秋美说小禾就在烤鸡店上班是信口开河地胡说,就瞪了小禾一眼:“都是你,不好好上班,在外面瞎逛游,瞧把你妈气的!”
小禾知道不说实话是不行了,就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大姨,我就在这儿上班。”
何秋萍张大嘴巴看着她,胡美德一看不好,唯恐她又要玩昏倒,帮把小土豆从她怀里抱过去,对小禾说:“萧禾,今天我给你放假,先回家把事处理完了再回来。”
3
小禾抱着小土豆,何秋美一路走一路哭,好像她被整个世界欺负了,何秋萍黑着一张脸,好狂风暴雨马上就要席卷了这个世界,这一行四个,两个老的像雷霆战将一样鼻涕眼泪在街上,引无数人侧目。
何秋美把何秋萍收拾得再也不是那个优越感一万的大姐了,只剩了默默地擦着眼泪,被何秋美数落急了,就吼一句:“何秋美,我对不起你行了吧?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把你闺女从初中供到大学毕业,供出来她偷摸到烤鸡店去打工丢了你的面子伤了你的心,我是罪人我对不起你!”
“你这是对不起我的口气!?你这是声讨我!”何秋美一张黝黑的脸,被眼泪洗得油光水亮:“姐,这么说吧,你也甭觉得自己个儿冤的慌,咱姐俩这辈子,甭管你多帮衬我,你都对不起我,你对不起定了,要不是老陆他爸没问我名字,要不是咱爹娘非要先嫁大的再嫁小的,今天,过好日子的人是我不是你!”
何秋萍让她气得浑身直哆嗦:“何秋美,你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为这事,我问过老陆多少遍,他说了,当初就算媒人提的是你,他也看不上你,就你那愚样!?”说着,恨恨得盯了她:“也不撒泡……”然后,顿了一下,又道:“你也去照照,自己是不是那块能生出有出息儿子来的料!”
小禾觉得母亲这套理论丢人极了,好像她没过好,都是因为大姨这块绊脚石,好像大姨的好日子都是偷了她的,可生活本来就阴错阳差,那儿有那么多的如果可言,就急了,把小土豆放在婴儿车里,冲何秋美说:“妈,到现在了您还说这些蛮横不讲理的话,您觉得有意思吗?”
“咋?我咋没意思了?吃里扒外的死丫头,你攀上你大姨这根胖枝子就不认你这个穷皮娘了”?说着,扬手就给了小禾一巴掌:“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我就该一把把你掐死在尿盆子里!”说完又哭,哭何秋萍跟她仗大卖资格,整天给她卖恩情,恨不能让她这个亲妹妹跪下来对她感恩戴德……
陆易州和胡美杉就是这时赶回来的,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粥,今天,破天荒的,何秋萍没哭,她等着陆易州,然后又瞪胡美杉,毕竟当初是自己撒了谎,胡美杉让她瞪得心虚气短的,就底气不足地喊了声妈,何秋萍扬手就是一巴掌:“都是你!都是你干的好事!”
陆易州没想到母亲能打胡美杉,也急了,说:“妈,有话您好好说,您这是干什么?”
何秋萍的眼泪,这才滚滚而下:“我还能怎么说?易州啊,你妈活这把年纪,还没像今天似的让人数落的只有进气没出气。”
见姨妈动手把嫂子打了,小禾也急了,哭着说:“大姨,要打您就打我吧,不该嫂子事,当初嫂子拦着我来,不让我去,可我看您因为我找不到工作着急上火的,就想先去干着,等慢慢找到合适的工作再换。”
陆易州也道:“妈,确实是这样,不想让小禾去烤鸡店的事,美杉和我说过的,但我的想法和小禾一样,如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窝在家里上火,不如先找个工作干着……”
“好好,你们一个比一个有理,就你妈是个老糊涂,还趟上一个白眼狼妹妹!”说着,何秋萍突然发现,何秋美已经不见了,虽然刚才和何秋美吵得还恨不能把何秋美拽过来打两巴掌,可何秋美真不见了,何秋萍马上心就揪揪起来了,催着陆易州他们赶紧出去找,何秋美大字不识几个,在人生地不熟的城里,说走丢了,简直是小菜一碟。
陆易州他们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才找到何秋美的,在人民路的北头,在市政的污水井里。
城市的街上,经常有丢失了盖子的污水井,像魔鬼的大口一样,散发着臭气,人稍不留心就会被它咬伤,何秋美不只是被咬伤了,连命也丢了。
当时陆易州张张望望地走在街上,觉得姨妈生气离家,一定是往长途站的方向去了,但她不认识路,方向未必走得对,就和胡美杉小禾她们分头找,他沿着人民路往北,快到北岭的时候,突然看见前面的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他啥也看不见,就问外围的一个人,这是怎么了。
那人说有个乡下妇女掉污水井里了。
陆易州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不祥,但还没往太严重上想,因为历年都有不留心掉进敞着口的污水井里的人,大多是受点伤,不会有生命危险。就扒拉着人群说:“让一让,让一让,让我看一眼,我正到处找我姨妈呢。”
听他这么说,大家就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缝隙,就见井口前几个男人正在用力往上提绳子,绳子是捆在掉在井下的人的脚上的,一看这个姿势,陆易州心里的咯噔就变成了轰隆声,再看那只脚,厚厚的肥肥的,以及漂在污水上的鞋子,腿就软了,他认识那双鞋子,是小禾刚买给姨妈的,姨妈喜欢得要命,在家都不肯换下来,为这母亲经常跟她翻白眼,说那鞋后跟太硬了,一走路咯噔咯噔响,怕楼下邻居上来找。
很快,何秋美就被提上来了,人已经没了呼吸,眼睛圆瞪着,好像不明白突然的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陆易州就觉得万箭攒心,叫了声姨妈,眼泪滚滚的,掉了下来,有人早就打了120,何秋美被拉上来不到一分钟,120急救车就到了,医生看了看她的瞳孔,说人已经没救了,问要不要帮忙送到太平间。
陆易州点头的时候,眼泪飞得到处都是,给胡美杉她们打了个电话,说姨妈找到了,让她们赶紧过来,就在人民路北头,胡美杉问怎么找到的,没什么事吧?他什么也没说,就说你们快点,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恳求120等一会,等姨妈的女儿过来,他觉得姨妈离开这个世界的路上,一定是希望由自己的亲人送一程的。
医生答应了,但说,不能等太久,他哽咽着说嗯,然后就听旁边的人说,其实,这个敞着的污水井口,是有标识的,在离井口三米远的地方摆着一个不锈钢警示牌,写着正在维修请绕行,在离井口两米远的地方扯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有各色的三角形旗子,当时有人远远地看见何秋美一边哭一边铿锵地抹着眼泪走路,还隔着马路喊了她一声:“别往前走了!”可何秋美没听见,对于不识字也毫无城市生活常识的她来说,那块摆在地上的警示牌相当于无,她绕过了警示牌,径直往前走,被绳子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扑进了污水井……
医生说姨妈是被污水呛死的,陆易州就更难过了,姨妈窝心地活了一辈子,到最后还要被肮脏的污水呛死……
小禾和胡美杉一起到的,那会,陆易州已经从旁边商铺里借了水,把何秋美洗干净了,抬到了一片干净的地方,小禾远远看见母亲躺在人行道上,而表哥陆易州坐在一旁马路牙子上垂头丧气的,还有急救车停在旁边,就以为母亲闹妖闹大发了,很生气,和胡美杉说我妈这手最讨厌了,不管什么事,一不遂她的心,她就躺地上打挺!真是的,太丢人了。说着,就撒腿跑过去,边跑边喊:”妈,您当这是在咱村里啊?快起来,别躺那儿丢人了!”
陆易州闻声抬头,看见急步跑来的小禾,就站起来,哽咽着喊了声小禾。小禾就觉得不对,说:”哥,我妈怎么了?”
眼泪再一次从陆易州眼里蹿了出来:”小禾,姨妈没了。”
小禾将信将疑地蹲下去,摸摸母亲的脸,吓着一样,抽回了手,又去摸她的鼻子,雪白葱茏的手指,捂在何秋美的黝黑黝黑的脸上,她说:”妈。”她的母亲一动不动,以她这一生前所未有的端庄姿态,定定地看着她,好像有很多要说的话,然后,一只秋天的飞虫掠过了的眼前。
小禾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在了,就又提高了声音喊:”妈——!”好像声音大就能把母亲唤醒,胡美杉也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坏了,说易州这是怎么了?
陆易州指了指污水井。
4
何秋美去世后,除了必要的交流,何秋萍几乎不开口说话,胡美杉知道她心里愧疚,怕她郁闷坏了,就凡事都顺着她,小禾也是,当老萧和萧壮壮从老家赶归来,小禾一句话不说,扑通就跪在了父亲跟前,嚎啕大哭着让他打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她在烤鸡店上班,母亲就不会找到店里勃然大怒,如果母亲没有勃然大怒也就不会气急败坏地和大姨蛮不讲理吵起来赌气离家,如果她没有赌气离家,也就不会没了命……总之千不是万不是都是她引起来的,自始至终,老萧除了老泪纵横,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小禾拿他的手扇自己的脸,他才抽出手,把小禾跟拎小鸡一样从地板上拎起来,叹气似地说:“小禾啊,你爸不能没了老婆又添一个活得糟心的闺女啊,孩子,不怪你,你妈自己找的,谁让她就是不愿意认下自己的穷命的?”
胡美杉原本还担心姨夫来了会和他们闹一场,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人在亲戚家出了事,和亲戚家打官司要赔偿的,有的是。可是老萧没有,去太平间看了何秋美,摸着她的脸,叹了两口气,说这就是命啊,认了吧。他问了一下,把已经去世的何秋美从青岛拉回老家,费用高昂得很,就直接在青岛火化了,抱着骨灰盒回去安葬的。
然后,就是陆易州帮着跑青岛这边的市政,探讨责任,商量赔偿,因为有警示表示,市政不需要承担太过的过失责任,用官方说法,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只能象征性地赔偿十万块钱,胡美杉觉得,对于一条生命来说,十万太少了,说:“易州你是学法律,懂得这个,不行就让姨夫起诉市政。”
陆易州说:“起诉也没用,因为市政已经尽到了提醒和警示的责任,是姨妈自己不小心。”可胡美杉觉得,哪怕市政已经提醒了也警示了也应该污水口用个结实点的东西盖上,要不然得多少人吃亏啊,这样的事发生的又不是少!陆易州叹气,说目前国内的法律法规就这样,他也没办法,带小禾去市政领了赔偿,打到了老萧的存折上,接下来,他就该去北京了。
因为母亲没了,壮壮在县城读高中住校,父亲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和父亲一起送母亲骨灰回来家的路上,小禾说她不回青岛了,要留在老家照顾父亲,老萧瞪眼看着她,然后破口大骂,说:“就因为盼着你有出息,你妈连命都给盼没了,你要是敢给我回来,我就给你打断腿!”
老萧这辈子从来都没大声跟人说过话,这还是头一遭,小禾让他骂懵了,也知道父亲这是在用破口大骂发泄内心的悲痛,也没觉得难过,倒是很感动,感动得心都哽咽着疼了,给母亲下完葬、给父亲蒸了两锅馒头,洗干净了所有的衣服,就回青岛了,然后和胡美杉说,她不能回贾家烤鸡店了。
胡美杉点头,其实,她不说她也晓得,姨妈因为小禾在烤鸡店闹的连命都没了,她是不能再回去上班了,就问陆易州怎么办?陆易州也愁得慌,再有两天他就得去北京了,晚上,小邵来电话问他什么之后启程,想约他搭伴一起走,陆易州没心思想这些,说还没定,小邵挺意外:“快开课了,你怎么还不急不慢的?”陆易州就把家里发生的事大体说了一遍,说没心思。
小邵顿了顿,说:“你现在愁的是你表妹的工作吧?”
陆易州一愣,说:“一部分吧,也不全是。”
小邵沉吟了一会,说等会给他电话再说,就把电话挂了,胡美杉听他接了半天电话,问是谁呢?陆易州说小邵,说完了,又有点后悔,怕胡美杉知道了小邵也考了北京去会多想。胡美杉在旁边已经听了个差不多,就问她也去考上北京的博士了?
陆易州知道瞒不住,也不想撒谎,反正他也没干什么对不起胡美杉的事,就嗯了一声,说:“我也是才知道。”
胡美杉就觉得有条毛毛虫,爬进了她的心里,痒痒的,毛毛的,让她不安,却又说不出口,正胡思乱想着,陆易州的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给她看看:“小邵老师的。”说完,接电话。
不知为什么,胡美杉就觉得小邵老师这四个字,从陆易州嘴里说出来,暧昧极了,就像男人说的小贱人呀小妖精呀,对,就这种味道,虽然陆易州要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特意给她看看是小邵老师。胡思乱想中也没听清陆易州和小邵老师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听陆易州满嘴满腔的都是感激冲着手机另一端的小邵谢了又谢,好像小邵做了挽救他全家人性命的天大好事。就拿眼看了他,陆易州让她看得不自在了挂断了手机,满脸欣喜地说:“小禾工作有着落了。”
胡美杉说:“是吗?”
“还是份很不错的工作。”陆易州说着,从**下来,说:“得去告诉小禾一声,让她高兴高兴。”
目送他出了卧室,胡美杉知道,他要及时把好消息告诉小禾是假,是要躲开她审视得他不自在的目光才是真的,想着小邵老师神通这么广大,不由得,胡美杉就酸溜溜了一下。
小邵老师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把小禾安排进了他们学校资料室,据说缺人,正准备着手招人呢,小邵就提前占了一个招聘名额,虽然只是聘任的合同制,但能进高校工作,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理想,而且因为是正规单位招人,毕业后小禾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户口,也可以落下了。所以,当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小禾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从**跳起来,猛地扑上来,抱着陆易州的脖子就吧地狠狠亲了一口:“哥,太感谢你了!”
陆易州不习惯这种过度的亲昵表达,大红着脸把她推开说:“谢我干什么,是和我一起考到北京去的邵老师帮的忙。”
小禾就顽皮地问:“邵老师是男的女的?”
陆易州笑:“操心还挺多的,睡你的吧。”
小禾就扯着他胳膊撒娇:“告诉人家嘛。”
何秋萍看着觉得碍眼,就沉着脸说:“小禾你一小闺女跟你哥一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瞧,就知道你离挨呲不远了。”陆易州笑着说:“女的,你们见过的,请客那天她来了,这下没心事了吧。”然后又指着她的鼻子:“别胡乱联想。”
小禾撅撅嘴,倒下做装睡装,嘴角却浮上了笑意。</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