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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元旦还有半个月,何秋萍就来青岛了,是救护车送来的,因为腿断了,骨折。胡美杉的肚子虽然还看出来,但她总是杞人忧天地以为,蹲下去这个动作,会把肚子里的宝宝蜷得难受,所以,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下蹲,总是小心翼翼,走路的时候,也下意识地有了孕妇相,两只脚,像鸭子似的微微外八字着,何秋萍就有点看不惯,觉得她怀个孕就拿姿拿势的,自己娇贵自己个儿,就在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似地说,当年她怀陆易州都9个月了,还背着筐子下地掰玉米呢……
陆易州明白她的意思,就说:“您别老拿现在和过去比。”
“过去咋了?过去的人不是人?”
“过去的人虽然也是人,可过去吃顿饺子就过年了,现在呢?您是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您说,您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让您再过那种日子,您过吗?”
何秋萍就老大不高兴地说:“你有文化,我说不过你。”然后埋着头吃饭,因为何秋萍骨折了,不能上下楼,一天三顿饭,还是胡美杉往下送,丢下老胡一人,在店里,挺冷清的,胡美杉心里不是滋味,让老胡上楼吃,他不肯,说:“你上楼吃就罢了,我上楼吃算啥?总不能他娶了我姑娘还捎着我这爹吧?”
胡美杉觉得也是,突然想起自从她和陆易州同居,她楼下的卧室就空着了,就突发奇想,跟陆易州说要不让你妈搬楼下住吧。
陆易州觉得这是好主意,因为七楼楼层太高,坐在轮椅上的何秋萍连门都捞不着出,闷得要命,住到楼下,无论谁闲的时候都可以退着她出去转转,晒晒太阳,就和何秋萍说了,本以为何秋萍会高兴,可何秋萍恼了,先是怔怔看了他一会,眼泪就出来了,说:“易州你要嫌弃我你就明说,要不是我腿断了,在家生活不能自理,我不到青岛给你添麻烦。”
陆易州和胡美杉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何秋萍理解成是嫌弃,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拼命解释不是这意思,初衷只是为了方便推着她出去。
可无论理由多充足,何秋萍都不去住,鳏鳏寡寡的,住一屋檐下,怕人说闲话,说着,幽怨地扫了胡美杉一眼:“男人脸皮厚,不怕说三道四,可我一女人家,得自己知道要脸。”又去看陆易州:“你爸活着的时候,没因为我让人家戳半指头脊梁骨,他走了,就是死者为大,我更不能往他脸上抹灰。”
何秋萍说得大义凛然,很有中国大妈版的唐基柯德战莫须有风车的意味。陆易州愁得不行了,母亲一到青岛就变成了神经过敏的战士,时刻警惕着街头巷尾藏着对她心怀叵测的小蟊贼,把别人搞得疲惫不堪,她自己也愤懑不已,以后的岁月还长着呢,怎么办啊?就跟胡美杉惆怅,胡美杉倒想得开,说她理解何秋萍现在的风声鹤唳,表面上看,好像她所有的不快都来自于陆易州没给她找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事实却是自责惹的货,因为摔断了腿,她行动不便,时时处处都需要别人的照顾,这让要强的她很不自在,尤其是因为她是女人,象洗澡去卫生间等等的这些事,陆易州不方便照顾她,就要胡美杉帮忙,尽管胡美杉从没嫌弃她的意思,可胡美杉越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何秋萍就心里越不是滋味,这就像一个良心未泯的后妈,突然需要仰仗被自己虐待大饿孩子过活,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的。
事实却是,因为她这次骨折,胡美杉更敬重她了。
如果不是陆易州说给何秋萍写了一封长信,何秋萍就不会去镇上赶集,买东西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想去乡邮政把那封信找出来,何秋萍是典型的中国母亲,敬着丈夫,儿子是她的骄傲,陆易州用过的课本和本子,从小学到大学,她一页也舍不得丢,在西间里,码了半铺炕,每到假期回去,陆易州都要抗议,让她把书挪个地方,何秋萍不,说乡下不比城市,都是就地起的平房,地面潮得很,书和本子会受潮发霉,还有老鼠出没,不放炕上不是霉糟烂了就是被老鼠啃糟践了。那天,听陆易州说给她写了七页纸的信,就惦记上了,觉得儿子写的不是信,而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衷肠,这要是丢了,就好像儿子的衷肠被辜负了一样,所以,她一定得去找回来,在老胡去过陆家庄的第三天,她就搭邻居何老三的拖拉机去镇上赶集了。陆家庄地处山区,通往外界的路,又窄又崎岖,头天夜里,又下过了雪,路滑得很,一路上何老三开得小心翼翼,可还是在会车的时候,手一抖,拖拉机还是打着滑就滚到了山沟里,拧得跟麻花似的打了好几个滚,一车人能把命捡回来就不错了,何老三把脑袋摔出了一个大窟窿,胳膊也断了,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何秋萍被倒扣过来的车兜压断了一条腿,和她一起搭何老三车的,还有一个叫老闷的邻居,翻车的时候摔出去了,伤得比较轻,只断了两根肋骨,住院的时候,老闷就和她商量说儿子问律师了,像他们这种情况,何老三得负担他们医药费和营养费误工啥的,要是何老三不认,他们去法院起诉,保准赢。
那会,陆易州和胡美杉已经接到电话,赶到了县医院,就见何秋萍眼瞪得像铃铛似的:“啥?何老三捎咱脚还捎出罪来了?”
老闷说:“啥罪不罪的他不懂,可法律就是这么说的。”
何秋萍很生气:“何老三故意把咱拉山沟里去的?”
老闷说:“律师说了,不管何老三是不是故意,他都得赔。”
何秋萍就不再接他茬了,扯着嗓门喊护士,胡美杉知道她生气了,却不知她为什么喊护士,就说阿姨您有事跟我说就行,不一定非得护士。
何秋萍说:“这事你办不了,给我把护士叫来。”
胡美杉没辙,只好去叫护士过来,何秋萍气呼呼说要换病房。护士问为什么,何秋萍说:“我不和狼心狗肺的人住一屋,嫌埋汰。”
老闷让何秋萍呛得原本就黑红的脸紫一会黄一阵的,说:“老陆家的,我是照法律的章办事,咋就成狼心狗肺了?”
何秋萍就甩出了一句让胡美杉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何秋萍说:“你当搬出法律来就显你是个好东西了?法律是管下三滥的,和好人扯不到一堆去!”
到底,何秋萍还是逼着护士给她换了房间,出院的时候,何秋萍说不回陆家庄了,冬天的胶东半岛,是山东省的雪窝子,三天两头下雪,她一个人拄着拐杖生活不方便,万一再摔一次,就更麻烦了,再就是怕老闷三天两头去动员她起诉何老三,这事,她不能干。
胡美杉说不用她说他们也不能让她回陆家庄,陆易州都把去青岛的救护车联系好了。
何秋萍的眼就跟给烧红的针尖戳了一下似的,说用啥救护车,坐长途车行了。
胡美杉说陆易州去问了,长途车不拉,一路上颠颠簸簸的,他们怕颠出事担责任。
何秋萍叹了口气,说人啊,都让人给讹怕了,就因为这,她也坚决不能让何老三赔,为了俩钱,把好人的心都给讹凉了,往后谁有难也没人伸手了,多寒凉,人啊,没本事把世道弄更好,就更不能把它弄更糟糕。
因为这番话,在以后岁月里,无论多少人说何秋萍欺负她,胡美杉都没所谓,因为知道,这个表面上看上毛病很多的乡下老太太,骨子里是有大义的。
2
来青岛以后的两个月,何秋萍只能待在床和轮椅这俩地方,陆易州的婚礼也是坐轮椅参加的,快春节了才在胡美杉的搀扶下小心翼翼下地,相处了两三个月,何秋萍觉得胡美杉这儿媳妇,不体面归不体面,但大面上还说得过去,尤其是这段时间,她行动不便,几乎全是胡美杉照料,她都显怀了,在店里忙一天,晚上回来又是帮她洗脚又是擦身子的,亲生闺女也未必能照料这么好,胡美杉不在家的时候,陆易州也说过,现在城里的姑娘,娇着呢,哪怕爹妈是摆地摊的,她们也把自己当不幸流落到贫民窟的公主娇宠着,像胡美杉这么泼辣能干的女孩子,很难找。
何秋萍承认,莫说城里,乡下也这样,姑娘不管长得丑俊,全做着一步登天的梦,儿媳妇更是,全把自己当嫁进门的祖宗端着,伺候公婆?想啥不好,没让公婆伺候她们就是大仁大量了,这么一比,胡美杉真是贤惠得让她说不出来个不字,不过,有时候她也会想,她曾经那么阻拦胡美杉和儿子的婚事,还那么刁难她,她能不恨自己?她觉得不可能,她年轻那会,老陆还是个民办教师,她婆婆就傲得鼻孔朝天,对她这没进门的媳妇挑三拣四的,好像她嫁给老陆是高攀了似的,原因就是没相中她,认为他们的儿子娶泼辣能干的何秋美比娶她好不知多少倍,所以才对她横竖都看不顺眼,她记恨了大半辈子,直到婆婆去世都不能释怀,现在轮到她了,才算体会到婆婆当年的心情,虽然晚,但也理解她了,将心比心,胡美杉能不恨她?她觉得不可能。可恨她为啥还要对她这么好?未必是巴结她,但表现给儿子看是肯定的。所以,何秋萍一天到晚面沉似水。陆易州说妈您这干嘛呢?就不能笑笑?
何秋萍说我断着一条腿,动一动就疼得要命,哪儿有心思笑?
知道说再说就呛起来了,陆易州就回自己房看书了,何秋萍就摇着轮椅到他门口,望着他背影说不是我不想笑,想想我就笑不起来。陆易州知道,再往下说就是他娶了胡美杉,等多少年后去阴曹地府她都没法和老陆交代。
陆易州回头说了声:“知道,妈,我看书了,三月就考试了。”
这要在平时,不管何秋萍有多少冤屈要跟他诉,只要他说要看书,何秋萍就会像多嘴闯了祸的孩子,马上闭嘴,一脸愧疚,可今天没有,她说我不笑有不笑的原因。
陆易州就回头看她,一脸无奈,仿佛说:“拜托,妈,我都知道您要说什么了。”
但这一次何秋萍的话和以往不一样,让他觉得既惊诧又好笑。
何秋萍说:“我琢磨着啊,等我腿好了,胡美杉也该生了,反正回乡下也没啥事,我总不能让她驮着孩子包馄饨,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就帮你们带几年,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再回去。”
“妈,美杉早就和我商量过了,不管是您腿好了还是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您都不用回乡下了。”陆易州有点不耐了。
何秋萍愣了一会,很快,就撇了撇嘴:“这个胡美杉,还挺会卖干巴人情。”
“妈,这怎么成卖干巴人情了,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您年龄越来越大,让您一个人在乡下生活,我们放心嘛?”
“你真心实意我知道,她——?未必。”何秋萍笃定地说:“这遍天底那,儿媳妇哪儿有愿意和婆婆住一块的?她这是要用着我了,特意在咱娘俩跟前表现表现。”
“好吧,妈,随您怎么说都可以,但我对老天发誓,美杉对您好是真心实意的。”说着陆易州就把椅子转回去,低头看书。
“易州,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当胡美杉真是打心眼里尊敬我?那是做样子讨好你。”见陆易州没打算接茬的意思,就又哼了一声,说:“虎老了还不咬人呢,何况你妈是个乡下老太太,我要不绷着脸端好婆婆架,等她用不着我的时候,还不知咋欺负我呢。”
陆易州说:“妈,其实人没您想像得那么坏。”
“我啥时候把别人想像很坏了?”何秋萍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你妈是那种烂杏都在别人筐里的人吗?”
背对着何秋萍,陆易州举双手投降:“妈,我表达有误,准确地说,是您别把美杉想像那么坏,这样您自己也会更开心一些。”
“就她,还用想像?本来就那样……”见儿子脸上有些愠恼了,何秋萍就及时地刹住了车,好像很通情达理似的,说:“你看书吧。”就自己摇着轮椅走开了。
陆易州本想起身关上门,可一想关了门母亲可能又会来敲,就算了。以为陆易州在看书,何秋萍就很自觉地不看电视,怕影响他学习,可这套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房子,只有五十多个平方,客厅和卧室都小得轮椅轮子转不了一圈就从东墙到西墙了,出不了门,看书看不进去,又不能和儿子说话,她只能在家里转来转去,一会给陆易州倒杯水,一会给他削个苹果,其实,她也知道陆易州很烦,每次转着轮椅去送水或水果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像熊孩子要提心吊胆地去巴结不待见他的父母,有一次,陆易州用罢吃表示抗议,何秋萍进去给他送橘子的时候,发现一小时前削的苹果他没吃,放在桌角上,都氧化成铁锈色了,她啥也没说,就盯着那个苹果刷刷地掉眼泪,把陆易州吓的,恨不能把一个小时前的自己揪过来暴打一顿,也不管苹果是不是已经不能吃了,抓过开就吭哧吭哧吃,然后擎着苹果核给她看:“妈,您看,我已经吃完了。”
何秋萍还哭。
他说:“妈,我刚才看书看得太投入了,就给忘了。”
何秋萍含着两眼的泪:“不是哄我?”
陆易州指着天花板:“我对天发誓。”
何秋萍这才擦了把泪,把剥好的橘子放到他桌上:“妈就是想对你好。”
看着何秋萍转着轮椅出了房间,陆易州就觉得抓狂得都要崩溃了,夜里和胡美杉说,胡美杉安慰他说这是特殊时期,婆婆腿脚不方便出不了门,在这屁大的家里,没憋疯就不错了。
陆易州说:“不对,我也天天呆在这屁大的家里,我怎么就没憋疯?”
胡美杉就笑:“亏你还研究生毕业,连这么点事都不明白,因为你可以看书可以学习,你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可咱妈没有,书看不进去,电视也不能看,她唯一能干的事,也就是照顾照顾你了。”
陆易州趴在胡美杉隆起的肚子上,无比沮丧地说我早晚得让我妈给照顾疯了。
第二天一早,胡美杉就去电子信息城买了一副耳机,给何秋萍接在电视上,让她想看电视就看,除了戴耳机的人,别人听不到电视的动静,并给她演示了一遍,何秋萍乐坏了,说现在的这城里人可真有本事。胡美杉帮她从点播频道点播了一部韩剧,何秋萍看得喜眉乐眼的,中午,胡美杉在楼下做好了饭菜送上来,何秋萍都顾不上吃,陆易州就乐,冲胡美杉翘大拇指说还是你聪明。
胡美杉也美滋滋:“这就叫生活的智慧,晓得不?和学历没关系。”
3
怀孕的胡美杉,像吃了化肥,飞快地发胖,胖得都不敢照镜子了,想少吃点,何秋萍就拿眼白扫她:“咋吃这么点?”
胡美杉就说太胖了,胖得她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