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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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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等胡美德到,贾文莎已经把菜点好了,因为懒得去应酬何秋萍而在酒店大堂转悠,见他进来,远远砸了他一个白眼:“怎么才来?”

胡美德嬉皮笑脸:“一哥们过生日,非拉我去喝酒,我能挣脱了就不错了。”

贾文莎哼了一声,说:“请你喝酒是假,让你去买单才是真的吧?”

“瞧你说的,我有那么不要脸面的哥们吗?”胡美德涎着脸,碰了碰她胳膊:“咱爸他们到了?”

贾文莎冲包间努了努嘴:“招待你妹的准婆婆,你们老胡家的事,热情好客的主角你唱啊。”

“没问题,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吃吃喝喝,哄孩子,大戏我来唱。”胡美德知道贾文莎最懒得说客气话。

两人叮叮当当地说着,进了包间,胡美德拿出应酬哥们的油嘴滑舌,把何秋萍给恭维得都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茬了。

老胡了解儿子,见他舌灿莲花得都不靠谱了,厌烦地摆了摆手,让他打住,说正经话。初次见面,又城乡不同的两代人,除了陆易州和胡美杉,根本就没有共同话题,胡美德的油腔滑调一刹车,桌上就冷清了许多,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彼此眼里兜着客气和小心,场面上的客气话,已被胡美德说完了,虽说油腔滑调,但也是话,是话就不能才一会儿的功夫就重复一遍,冷场冷得尴尬,老胡嗓子里吭哧了两声,好像抽烟把嗓子抽坏了似的,说:“这个美杉,以前就听我的话,自从和小陆谈上了,不管什么事,都听小陆的。”

老胡这么说,本意是想抬一下陆易州在他们家的威望,让何秋萍自在点,因为他看出来了,贾文莎表面上的文明礼貌和心底里对何秋萍的满不在乎,是个人就能觉出来,尽管胡美德的油嘴滑舌,化解了一些尴尬气氛,可何秋萍依然时不时地局促,把双筷子拿捏得像烫手的铁棍。

果然,何秋萍的笑,自在了好多,说:“两口子就得这样,男人是女人的主心骨,要是两口子都抢着当主心骨了,日子过不安稳。”

“那可不一定。”贾文莎说:“如果他们俩有商有量的,美杉早就劝小陆回来了。”

老胡没往深处想,就应声附和了一句:“可不,这都几天了,美杉也不知道劝着小陆回来。”

除了贾文莎听不惯,有反驳何秋萍的意思,老胡的这一句,就是鸡一嘴鸭一嘴的话赶话,本没什么意义,可在何秋萍听来,这就是推卸责任,把亲娘撇在离家好几百里的地方不闻不问,和胡美杉没关系,都是她儿子混帐,就不愿意了,说:“我们家易州打小就是个特懂礼道的孩子,现在变成这样,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了。”说话间,瞄了胡美德一眼,被贾文莎收在了眼里。

贾文莎当然明白她瞟那一眼的含义,不就暗指他们是把陆易州带坏的邪魔鬼怪嘛,就先是哼哼地假笑了几声:“阿姨,我听您的意思是,小陆和我们家天宝姑妈谈恋爱以后变坏了?”

何秋萍听出了她的咄咄逼人,却没接茬,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在乡下过了五十多年,什么鸡零狗碎的光景没见过?不管贾文莎多厉害,也是蜜罐里泡大的,和咸菜缸里腌大乡下老娘们比,还是差了些火候。架要怎么吵才有杀伤力?不是比谁的嗓门大,不是追到人家门上吵,而是别人追着你大吵了一路,你却没听见,兀自春风秋月了一路,这一招,是老陆教的,她屡试不爽。最经典一次,是邻居非说自家菜园子里的萝卜比她家的大,她觉得不是,邻居就不高兴了,说易州妈,你这人咋这样?男人是你的好,儿子是别人家的孬,我就不信萝卜也是你园子里的壮,咱俩比比!说着,从地里拔了棵大萝卜就要过来和她比,何秋萍不和她比,挎起菜筐就走,邻居也不知上来什么劲了,非要比,扛着一只大萝卜一路吵吵着追到她家门口。她呢,开了门,才两手把了门扇故做一脸惊诧状说:“她婶子,你满头大汗地撵了我一路就是为比比咱谁家萝卜大?”刚才还气喘吁吁的邻居,两眼一翻,就犯癫痫了。

何秋萍沿用老战术,装没听见,和老胡说:“虽然我们在乡下,可老陆是公办教师,我们家也算书香门第,和一般乡下人不一样。”

这种压根就不接招的无视,贾文莎当然感觉得到,就毫不客气地说:“天下乌鸦还一般黑呢,农民就是农民,有啥不一样的。”

老胡觉出了味不对,就压着嗓子说了声天宝妈!

跟老陆沾光,何秋萍被人尊了大半辈子,养成了往人群里一站,就主动掐尖的习惯,虽然现在不是陆家庄了,可人群里掐尖,已成了性格的一部分,不是挪个地方就能改的,一听贾文莎把她泯然于整天为点鸡毛蒜皮忙活得跟畜生似的乡下人,就恼了,却还想表现得有点修养,有别于那些她瞧不上的乡下妇女,就驴唇不对马嘴地说:“要是人和人都一样,就没人比人气死人这句老话了,过年别人家对联,不是鸟语花香就是五谷丰登,再要不就是什么六畜人和,我们家对联,多少年了,就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续世长。”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五谷丰登,六畜人和,本来就是农民的本分,我没觉得你们家那两句比人家的高级,倒觉得假模假式的。”最后一句,贾文莎说的声音特小,有点近似于嘟哝,但在场的人还是都听见了。

何秋萍没想到贾文莎这么泼,呛着茬就往上顶。

担心她翻脸,大家的眼神,齐刷刷地罩着她,想装傻都不成了,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悠,上了年纪的女人哭和年轻女人哭给人感觉不一样,年轻女人哭起来,蕴涵的意味丰富多彩,可老女人一旦哭起来,就只有了苍凉,挺让人唏嘘心酸的,老胡也觉得贾文莎过分了,一句话咋就逗引得俩女人拿着嘴巴相互扔砖头石块了?

“那是不一样,诗书续世长就是比啥六畜人和文明。”老胡忙着圆场边说边冲何秋萍讨好地笑,唯恐她眼里的那两坨老泪落下来,女人哭,他没少见,只要泪没滚出来,憋回去了,还好说,一旦滚出来了,直接就是黄河决堤,没得挡了。

可老胡不知道,何秋萍不是一般女人,她这大半辈子,除了父母和老陆去世,很少放声哭,因为老陆说了,女人一嚎啕就破马张飞的,没样子,她使劲憋着泪,抽了一下鼻子,说:“我知道你们瞧不上乡下人,我还是要说,就算是乡下,我们家也是书香门第。”

老胡说:“可不,吃菜。”说着,拿筷子去给何秋萍夹菜,却被何秋萍拒绝了,她端起接碟,面带嫌弃地说:“我自己来。”

这会儿,贾文莎才觉出来,何秋萍和别的乡下人不一样,整个山东的乡下人,说自己,很少说我,大多说俺,可她没听何秋萍说过俺,不由得,心里的刺就短了好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堆到天宝接碟里:“来,宝贝,多吃点,咱娘俩整天海鲜鱼肉地吃,吃得火气忒大。”

这就是贾文莎,说闲话似的,就把歉道了,好像刚说的那些那些不中听的,都不是她本意,而是因为肚子里堆积了太多虾兵蟹将的尸体,个中意思,何秋萍当然意会得了,遂也就大人不见小人怪了,和老胡说陆易州和胡美杉。

一说陆易州,何秋萍的话匣子就打开了,长江水似的浩**自在地绵延不绝,老胡只有频繁点头的份,胡美德对这话题没兴趣,低着头玩手机,天宝好奇,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方一闪,是小聂,发了个短信来。

虽然天宝还没上学,也不识字,可胡美德心里虚得很,把手一闪:“小孩子看手机伤眼睛!”

如果这是别的,贾文莎早跟他急了,可手机,电脑这些东西,确实对孩子眼睛不好,有人跟她说过,所以,贾文莎防着天宝和手机电脑接触,就像绵羊妈妈防着小绵羊靠近狼,遂应声一把拉过天宝,说:“天宝你不想开飞机了?”

天宝说想。

贾文莎就说想开飞机就不能近视,看手机和电脑会把眼睛看坏的。

天宝不情愿地偎在她怀里,就听何秋萍说陆易州从小就聪明伶俐,小学跳了两次级,初中又跳了一次。已从心里收起了对何秋萍的锋芒的贾文莎就应声符合说将来我们天宝的功课就指望他了。

何秋萍没接茬,继续说,要不是老陆病了,陆易州肯定发展得比现在好,说着,就落了泪。女人这种暗自哀伤的泪,老胡不怕,因为这泪,露出来的是女人的软,是容别人护的,跟吵架撒泼的泪不是一回事。

贾文莎说:“以前没考博士又不等于以后就没机会考了,怕什么?”

老胡也说:“小陆好几个月没上班,听美杉说就是为了复习好考博士。”说着递了张餐纸给何秋萍,说:“以小陆的努力劲,考上博士是早晚的事。”

这餐饭,从气氛紧张吃到相互安慰,总算是成功的,胡美德去结了帐,一家三口先走了,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吃的菜,老胡心疼,让服务员给打了包,跟何秋萍出了门,见胡美德一家三口在停车场吵成了一团,心里一紧,让何秋萍等会,他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何秋萍知道他要面子,不想让她听见儿子儿媳妇是因为什么吵吵起来的,就嗯了一声,看老胡一步三跳的去了,心情怅然得像暴风雨前化不开的乌云一样,她想过千千万,就是没想到会和老胡这样的人家做亲家。虽然老胡是地道的城里人,可,出大力的粗人,俩孩子一个卖馄饨一个卖烤鸡,虽然吃得喝得满脸油光,可她总觉得,说到人前,不仅面上没光,还抹了一坨灰。老陆活着的时候,他们曾想,以着他们儿子的优秀和帅气,或许会被大学教授的姑娘或大学教授本人当成最佳女婿中意着,可,直到老陆走,也没有哪个让他们想一想就称心如意人家的姑娘看上陆易州,这也罢了,可她就想不明白,陆易州到底是哪跟弦搭错了,会看上胡美杉?正胡思乱想着,老胡黑着脸回来,手里拎的大包菜,袋子破了,菜汤淅淅沥沥地洒了一路,袋子**来**去的还撒到了脚上,老胡一恼,啪地扔到了地上,停车场看车的老头看见了,远远喊了一声:“哎——!”

老胡装没听见,梗着脖子招呼何秋萍往家走。

看车老头也恼了,撒腿追过来,说:“喊你呢,没听见?”

老胡瞥了他一眼:“没听见,咋了?”

老头指着地上的菜包:“能不能讲点文明!”

老胡让他呛地满脸通红,当着何秋萍的面,又不想认输:“平时我挺文明,可今天我就不想讲文明,你想怎么着?”

“我惹你了?”老头也不示弱。

“没错。”老胡满脑子飞花地找说得通的理由,远远指了指还在争吵的胡美德两口子:“你这停车场收费吧?”

“没错!”

“收了费就得干收费的事,对不?”

“没错!”

老胡说:“好。你和我拽文明,那我就和你理理责任,那车,你看见了吧?车窗让人拍了一窟窿,车里小两万的先进让人摸了去,你说,这责任该不该你负?”

老头扭头看着胡美德他们,突然笑了:“你要说别的,我还真不认这壶酒钱了,就这辆车?我还真他妈的负责,贼也抓着了。”然后又看看老胡:“他你什么人?”

“我儿子!”老胡生气地说:“你抓着了你为啥不早说。”

“你儿不让我说。”说着,还摸出一张百元钞票,在老胡眼前晃了一下:“你儿都给保密费了,我得讲信用。”

老胡就懵了,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为啥不让说?”

老头笑着晃了晃脑袋,就背着手走了,老胡一个箭步追上去,扯住他胳膊:“不说不是?”

“咋?”老胡的粗鲁把老头也给弄恼了。

“我儿不让说是防着老婆,你要不说我这就把他们喊过来,我儿媳妇有多厉害,不用我说你也看见了吧?”老胡拿下巴努了努胡美德一家三口的方向,贾文莎正卡着腰朝胡美德发飚:“你要不告诉我,我就把我儿媳妇喊过来,我告诉你,她不仅治我儿是把好手,我们家整栋楼的邻居都是她手下败将。”

老头看了贾文莎一眼,有点怵了,说胡美德把车开进停车场就到处寻摸,在停车场边上寻摸了一截道边石就把自己车窗拍了,当时他还吓了一跳,以为这混小子是打算讹停车场呢,就蹿过去揪了他不让走,没成想这小子说有他的苦衷,绝没讹他们的意思,还给他们写了张声明,才脱了身,他还一直纳闷呢,听老胡这么一说,他明白了,这小子肯定是瞒着老婆挪了那小两万,没法交差了才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老头边说边摇头,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老胡:“养这么一败家儿子,也够你淘的。”说着弯要捡起地上的菜包丢到一旁垃圾箱里,摆了摆手,示意老胡走吧,不和他计较了。

老胡就觉得脸烧得跟被人泼了汽油点了火一样,知道看车老头说的是实情,胡美德为了从贾文莎手里抠钱,啥损招都用过,回回都打得不可开交,到最后都不了了之,至于钱到胡美德手,他都干什么去了,不消说大家也心知肚明,不外是和朋友胡吃海喝,回丹东路的时候,要是兜里还有剩余,也会塞一把给老胡,老胡不要,他就随便往哪儿一扔,转身就走,好像扔得不是钱,是闹心的累赘。

老胡心里就象矗了一把锋利而冰冷的刀那么疼那么难受。如果不是当何秋萍面,他或许会生气,会私下里把胡美德喊出来,跳着脚骂一顿,可何秋萍看见了,看到了他这个家长的治家无力,儿子的丑事,都这么明目张胆了,他这当老子的,按说应该主持正义,去跟儿媳揭发儿子,可他不能,这正义主持下来,说不准就是一场地震,所以,因为何秋萍在,看车老头的宽容,这情,他不能领,因为领了就得有个当老子的态度,所以,他要强压悲愤,跟看车老头说:“你就扯吧!”

说完,背着手撅撅走了。

4

胡美德截了小两万,到底干啥了?老胡没问,因为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还不够生气的。

何秋萍偶尔下楼,在附近的街上转转,怕走丢,也不敢走远,有时候会和老胡打个照面,招呼一声,闲说几句,老胡原以为,只要是老娘们,大都爱嚼舌头,何秋萍大概也不会例外,为防着她问起那天停车场的事,他早就在肚子里准备好了几个听上去还算体面的谎,可何秋萍不问,这让他意外,储备了几个日夜的故事,像疯长的小树一样,拱得他难受,每次见着何秋萍,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何秋萍就看出来了,如果她不问,老胡得难受一辈子,她得给他一机会,让他把埋在胸口的那棵树长出来,就轻描淡写地问:“你儿子媳妇没事了吧?”

老胡像得了大赦免,滔滔不绝地说回家后越想越不对,就去找胡美德了,果然是停车场老头怕担责任撒的谎,小偷到抓着了。

何秋萍很配合,一副信了的样子,说:“可不,谁恁傻,拿自家的钱还得把自家的车玻璃砸了。”

老胡就咧着嘴笑了,露着他难看的老牙。

其实何秋萍不信,可她愿意让老胡觉得她信了,因为这几天,老胡的眼神飘飘忽忽的,看上去心里挺不安生的,她明白,那是因为那天她也在场,听看车老头讲了他儿子的劣迹,他担心她会因为这事影响她对胡美杉的印象。

老陆活着的时候说过,让别人活得心里不安生,是最大的罪过,可回头再想想老胡的儿媳妇,俗气里透着粗鲁,心里就挺不是味的,觉得陆易州要真娶了胡美杉,光娘家这些活祖宗就够他喝一壶的。</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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