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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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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陆易州说:“妈,别呀,我还没给您介绍呢,这是我……”

“你不用给我介绍,我不想认识她也不想知道她是谁,你给我让她走,快着点!!!”何秋萍几乎要喊了。

向来听话的陆易州今天却没有要听她话的意思:“妈,您别这样。”

何秋萍看出来了,儿子这是打算和她对抗到底了,不行,这输她不能认,一认就成了事实了,这关系到儿子的一辈子的,她这当妈的,该当恶人的时候就得把恶人当到底,所以,她扬手就给了陆易州一巴掌,然后,从地上拎起包,进了屋,是的,这要是搁别的人别的事上,依着她刚烈的性子,那一定是看不惯扭头就走,但这次,她不能走,哪怕耗,也得和儿子耗到底。

何秋萍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虎视眈眈地看着胡美杉。

胡美杉知道此刻何秋萍的心里,一定有一挺机关枪,已在意念里不知突突了多少发子弹,把假想的那个她,打成筛子了。她也知道,如果她和何秋萍换个位置,在知道自己前程远大的儿子要娶她这个高中都没毕业,家庭条件也普通的馄饨铺女人做老婆,她很会生气,也会坚决拒绝,何况陆易州为了激怒她,又打扮成了这德行。

其实,这一刻的胡美杉,挺难过的,为自己,为何秋萍,更为陆易州,她知道每个人的内心都是悲凉的,甚至是痛苦的,可,命运逼迫着他们,不得不把这样一出戏演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呢?

陆易州给何秋萍倒了一杯白水,故做一脸贱相地讨好她:“妈,您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也累了吧?”

何秋萍看着他,像愤怒的母牛一样,不吭声。

陆易州就把杯子放在了她眼前的茶几上。

何秋萍说:“你俩的事我不同意。”

陆易州说:“妈,这是我自己的事,您不同意也没用。”

“你再说一遍!”

陆易州就又重复了一遍,不卑不亢,没丝毫妥协的意思。

何秋萍端起眼前的水杯,就朝着陆易州扔去,陆易州躲不及,被砸中了胸口,往后趔趄了一下,趔趄到了胡美杉的怀里,胡美杉下意识地张开胳膊扶了他一下,就把他扶到了怀里,看上去像搂着一样,陆易州站稳了,回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妈,不管您同不同意,我和美杉都要结婚。”

何秋萍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悲愤,眼泪滔滔地就下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拍着自己的大腿哭:“老陆啊,你快睁眼看看吧,你儿要造反了!”

何秋萍哭得那么悲伤,活像有人把他们家灭了门,其实陆易州心里也不好受,却又不能和母亲解释,只能说妈,您别哭了,您听我说。

何秋萍哭着说除了你和她拉倒我啥也不想听,老陆啊,咱那个听话有上进心的儿子去哪儿了呀……

胡美杉怕陆易州再继续待下去会崩溃,就悄悄进了卧室,把住院化疗需要的东西,收拾好了,塞到一个大旅行包里,说:“易州,我走了。”

按照他们之前计划好的,陆易州追上去,一把抓住胡美杉的胳膊:“美杉,你上哪儿?”

何秋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陆易州和已经换好了出门衣服的胡美杉。

胡美杉一声不吭地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扛着旅行包就出了门。

何秋萍说:“让她走!”见陆易州撒腿就要往外追,又喊了一句:“易州,今天你要敢出去,我就没你这儿子了。”

陆易州心如刀搅,不是因为何秋萍不认胡美杉这儿媳妇,而是为自己为了明天去化疗,不得不上演的这一出让何秋萍悲痛万分的戏。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何秋萍,突然地,就给她跪下了,泪流满面地说:“妈,我知道您生我的气了,可不管您多生气,请您相信,您的儿子还是以前的儿子,我爱您,以前现在和将来,我永远爱您,可今天,您一定要原谅我,我爱美杉……”说完,他给何秋萍磕了一个头,起身就追出门去。

那一瞬间,何秋萍绝望得恨不能天花板能应声而落,一下把她拍死算了。

4

胡美杉扛着旅行包下了楼,先回家拿了些日常用品,美杉小厨还没上客,老胡闲得很,就站在她身后,瞪着绿豆一样亮晶晶的小眼看着她,胡美杉也不看他,把东西塞完了才说:“爸,我和小陆去外地转转。”

虽然跟何秋萍吵了一架老胡很生她的气,可再生气老胡也是善良讲理的,说:“小陆妈前脚来你们后脚就出去,这合适吗?”

胡美杉说我们出去躲几天,让她冷静冷静。正说着,陆易州闯了进来,一看他的样子,老胡不由地就生气了,指着他胳膊上的青龙说:“小陆这是要干嘛?”

陆易州忙从卫生间抓了条毛巾,打上香皂使劲擦了擦,说画着玩的。

老胡就特别生气,点划着陆易州说:“小陆,你自己个儿去照照镜子,你都成啥样了?要我是你妈,我也得生气,你以前可不这样!”

陆易州心里也挺难受的,点点头说:“伯父,我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老胡生气地说:“你妈一看你这副模样,说不准还当你是和美杉恋爱以后学坏了呢,小陆,你拍自己胸脯子说,就你不上道的这些样子,是我和美杉教你的?”

陆易州惦记的却是楼上的母亲,生怕她气坏了做傻事,就小声说胡伯父,我和美杉不在家的这几天,麻烦您多担待着点我妈,我知道她冒犯了您,您就大人大量,别和她计较,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说着,就给老胡鞠了一躬。

胡美杉从旅行包里找出了一套陆易州日常的衣服,正打算让他换上好走,一扭头,见陆易州给父亲鞠了个90度的躬,半天直不起腰,心里也难受,眼窝一浅,泪就掉下来了,走过去一把扶住了陆易州说:“爸,求您了,看在小陆刚做了手术没几天的份上,您就原谅我们吧。”

老胡让他们给搞糊涂了,总觉得这里面有啥不对,可他又琢磨不出不对在哪儿,遂一了百了地挥挥手,说:“行了行了,要这么不放心你们不出去不就行了?还非出去不可啊?!”

胡美杉看看陆易州,小声说:“爸,我们真不能在家待,您没看小陆妈有多凶,进门就一巴掌,怎么说都没用,我们还是出去让她冷静冷静吧。”

老胡没好气地看着他们,呵斥胡美杉赶紧找衣服给陆易州换上,胡美杉知道老胡这么说,就是默许了,忙找出衣服给陆易州换。望着陆易州手忙脚乱换衣服的背影,老胡悻悻说:“莫说你妈,要是你爸活着,来青岛一看,堂堂的大学教授儿子突然变得象街头小流氓似的,怕是得打断你的腿!”

等陆易州他们匆匆走了,老胡越想越觉得不对,就给胡美杉打了个电话:“美杉,我咋觉得你和小陆出去,不是躲他妈。”

胡美杉一惊:“爸,不躲他妈我们跑出去干嘛?”

“不对,你和小陆心里憋着啥事。”

胡美杉说:“没有,陆易州说了,他妈这个人特别倔,她认准了的事,一定得一口气折腾成了,我们要是不走,她不知得折腾成什么样。”

老胡将信将疑,让他们玩两天就回来,不管怎么说,何秋萍也是陆易州的亲妈,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这才要享儿子点福,结果却是几百里地奔过来,儿子跑没影了,搁谁身上谁也不是滋味,这要是他,得恨不能把地球给刨碎了。

胡美杉说知道了,让他一会上去看看何秋萍,有什么事给她打电话。

既然答应了,老胡就得守信用,在陆易州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上了一趟楼,但没敲门,只是蹑手蹑脚得站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听见何秋萍还在里面嘤嘤地一边哭一边兀自跟死去的老陆倾诉。

只要她还在哭,老胡就放心了,让她哭哭也好,把憋屈和愤怒哭出来,心里就不堵得慌了。

活了六十年的老胡知道,人要是生了气,最怕的不是生气的人在大喊大叫,而是很不哭不闹很安静,但凡这样的,早晚的得憋大动静来,哭是对坏心情的清洗,像地上灰尘多了,一场大雨下来,就冲洗干净了一样。

何秋萍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她觉得胡美杉在陆易州这儿穿得那么暴露,俩人应该是同居了,女人么,走到哪里都是衣服贩子,她肯定摆了不少衣服在陆易州橱里,听她不同意,又撵她走,就收拾了衣服,回自己家去了,她的傻儿子陆易州的心,还在她身上,被她拽着下楼去了,陆易州呢,像所有没出息的男人一样,不管哄得赢哄不赢她,过会总要上来跟被他惹动了怒的老娘赔礼道歉,除非他没天良了,才会为了一个女人把生养他、又奔波了二百多公里来看她的老娘晾在这儿不管,所以她一直在哼唧着哭,使劲地搓眼睛,想让儿子回来的时候看看她这当妈的又多么的伤心欲绝,眼睛都哭成肉铃铛了,可街上都灰麻麻看不清人影了,陆易州还没回来,难不成这个胡美杉为了和她作对,要把儿子留在她家,向她这刚进城的老太婆宣布胜利?

不成,她绝不能让这个狐狸精得逞!

何秋萍就洗了把脸,把头发也梳整齐了,往楼下去,因为既然老胡是开馄饨店的,这个店,一定有很多人在吃饭,而且她下楼后,十有八九会和老胡吵一架,她得在姿态上先取得胜利,不能让人一看她就是个不修边幅的乡下泼妇。

让她意外的是店里居然没有人,只老胡自己,依在墙上看电视。她迟疑了一下,才看见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就推门进去了,没好气地问:“我儿子呢?”

老胡爱搭不理得瞥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你儿子保镖。”

“他追着你闺女出来了。”

“追我闺女就要追到我家?”老胡没好气地说:“我家没有!不信自己找。”

何秋萍往里面探了探头:“我真找了。”

老胡拿起遥控器调频道,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何秋萍对老胡家的架构还不熟,只把灶间和卫生间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虽然没找到人,但他笃定是老胡这根城市老油条是在耍气她:“你把他们藏哪儿去了?”说着,眼泪就晃啊晃地要往下掉。

老胡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女人哭,女人一哭,他就手脚发麻,趁着何秋萍的泪还没滚下来,他连忙投降说:“告诉你吧小陆妈,这俩孩子的婚是结定了,俩人为了躲你,跑外地去了。”

何秋萍的脑子又嗡地响了一声,开始呜呜地哭,老胡起身,拖了把凳子给她:“坐下慢慢哭,等你哭够了,喊我出来。”说着就进了灶间,忙叨叨地收拾灶台。

何秋萍在外面把玻璃隔断拍得梆梆响:“你这是欺负我乡下人!”

老胡说:“我欺负你?那也得是我闯你家去吵,吵你凭啥门缝里看人瞧不上我闺女,我去了吗?倒是你,跑我家搅和我,还跟我整猪八戒打败仗倒打一耙!”说着,老胡出去门,拿铁钩子勾着卷帘门往下拉,何秋萍循声望去,见他在拉卷帘门,吓得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哆嗦着手指着他:“你拉门干啥?谋害我?”

老胡懒洋洋地瞥着她:“谋害了你我有啥好处?没人奖金子没人奖银子,就有政府奖我一颗枪子,我有病啊我?”

“为了让你闺女顺当地嫁给我家易州。”何秋萍嘴里这么说着,但已经不再担心自己的安危了,老胡说的没错,俗话说杀人偿命,冒这么大风险,没点好处,谁也不干这档子事。

“不谋害你我闺女照样和小陆结婚。”老胡把卷帘门拉到底,从里面别上:“现在你不也没同意么,你一当妈的,小陆也不能刀架你脖子上逼着你同意,这不,就带我家美杉上外地散心去了,为的就是躲着你。”

何秋萍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有用手背一下一下抹眼泪的份。

老胡拖把椅子坐下,说:“我这人好面子,在这街上生在这街上活到现在,拉门是不想让街坊邻居看见咱俩吵架。”

“你是怕街坊邻居听见我这当婆婆的打死也不认你家闺女当儿媳妇吧?”

老胡看着她,想怪不得她儿子能考上大学念研究生呢,是这当年的聪明,遗传给儿子了,在看看何秋萍的眼泡肿得像水蜜桃,在一张被太阳晒得黑糊糊的脸上,特别扎眼,心里就生出了一丝怜悯,遂叹了口气,说:“小陆妈,我知道你们这些乡下人,儿子考上大学就当跳了龙门了,再念个研究生,你们就当光宗耀祖,只有皇帝的闺女能配上他了,可你也不想想,不就个研究生嘛,你上人才市场去看看,一抓一大把,跟夏天的韭菜似的,不值钱。”

“不值钱你闺女还死缠着我家易州不放?”对老胡的这套理论,何秋萍很生气,觉得他简直是大放厥词。

“你错了,小陆妈,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俩孩子好上的渊源,还真不是我家美杉缠着你家小陆,是小陆看好我们家美杉了,天天来我家吃晚饭,这一盯就是两三年,我家美杉让他给感动了,就应了他。”老胡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因为他需要边说边加工,显得真像那么回事。

何秋萍用眼白很多的眼神瞪着他,也不说话,那意思好像是你编吧,使劲编,反正我不相信。

老胡就顺了她的意,继续往下说:“你别当就你不愿意认我们家美杉,我还不愿意认你们家小陆呢,我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些年,啥人没见过?越是像你们家小陆这样的书生,女人越不能嫁,老话不说嘛百无一用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说的还是书生,我们单位里也有,看着文质彬彬的,挺好,可真要过日子,还得是粗人,啥都拿得起来放得下,不像文化人似的,瞎讲究,跟他们过日子能累个半死还不落好。”

虽然何秋萍没看好胡美杉,可听老胡说他还没看好陆易州,她反倒生气了,觉得他这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故意地贬低陆易州,就一扭头,看着墙角的天花板说:“那你就让赶紧让他们拉倒。”

“这我说了不算。”老胡说。

两个人像斗累了的公鸡,谁也不理谁。

何秋萍又抹眼泪,说要是老陆活着,看陆易州现在这德行,肯定得气得七窍冒烟。老胡承认,陆易州自从生了那场病之后真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陆易州了,就说你们家小陆生了一场病把自己生变性了。

何秋萍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生病?你说易州生病了?”

老胡这才想起来,当初胡美杉之所以去医院伺候陆易州,就是因为陆易州怕她担心,不想让她知道,可话已经说出来了,老胡收不回来也不想往回收了,反正还能说明胡美杉对陆易州的哈怕,何秋萍少些抵触,就拍了一下脑门说说漏了,小陆怕你知道了跟着担心,不让告诉你。

老胡说得有点吊胃口的味道,何秋萍真急了:“病得厉害吗?”

“不厉害能怕你担心啊?”老胡说:“厉害!肠子都切了一截去。”

一听儿子的肠子都被切了一截去,在何秋萍的一颗母亲心里,那疼就相当于没打麻药直接从她肚子里生生扯去了一截肠子,哭着问老胡陆易州到底得了啥病,还得把肠子切一截去。

老胡就说:“肠胃炎,听说肠子里还有息肉。”

何秋萍泪下滚滚地说这个孩子,咋也不告诉我。然后问他住了多长时间的院,都怎么住,谁伺候的。

老胡说除了我们家美杉,还能有谁伺候他?老胡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小陆住了半个月的院,我这店半个月没开张,美杉一天24小时泡在医院里,给小陆挖屎端尿的,全她一个人。”

何秋萍泪如雨下哭着说谢谢。

“你也甭说谢谢,只要不拦着俩年轻人好就成。”

因为对胡美杉照顾陆易州的感念,何秋萍对老胡也没那么抵触了,慢慢地,平息了哭,和老胡闲聊了一会,老胡就说学校领导看陆易州是块可造之材,给他延长了病假,让他安心准备明春的博士考试。

一说博士考试,何秋萍又翻了他一个白眼:“你闺女和易州住一起了吧?”

老胡啊了一声,有点尴尬,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毕竟他是女方父亲,在回答自己闺女到底是不是未婚就和人家儿子同居了这件事上,挂不住面子。何秋萍似乎也看明白了这点,就不满地说易州怎么说也是年轻轻的大男人,身边睡着你闺女,他要是有心学习他就是神仙了。

老胡也生气了,说:“小陆妈,我觉得一个一个乡下女人供儿子上大学读研的挺不容易,今儿我特迁就你,不信你去街面上问问,我老胡到底是不是个吃素的,谁敢当面翻我个白眼试试,今天,就因为我疼美杉,觉得俩孩子情意相投挺不容易的,你冲我吆来喝去为了孩子我也咬咬牙把这口气咽了!可你要再这么本末倒置地不讲理,你小心我按不住脾气!”

何秋萍也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你摁不住脾气能怎么着?有本事你打我啊。

老胡气咻咻继续说:“按说没结婚你儿就把我闺女的便宜赚了,应该是我找你们算账才是,你可倒好,倒打到我脸上来了,天底下有你这号的吗?我家好端端的闺女儿睡了,还成我理亏我对不起你了!!!”

何秋萍让他数落得没话了,边摆出一脸不屑于计较了的表情。

老胡想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这乡下老太婆本来就就得自己儿子娶胡美杉可惜了,他再呛着茬硬上,把她得罪狠了,怕是以后胡美杉没好日子过,就也强忍了这口气。</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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