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默默地看着陈玉华没心没肺地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老鲍大放厥词。
他默默地扶起老鲍,默默地掐着她的人中,直到听见老鲍嗓子里有咯隆隆的响声,看见老鲍慢慢睁开眼,用手无力地拍了一下地面,哭了一声老天爷啊……
老万站起来,怒视着陈玉华。
突然的,陈玉华就有点怕了,但嘴上依然不认输,说爸,你别觉得房子是你买的就了不起了,我们就得处处捏着小心过日子,您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娶儿媳妇不给买房子?啊,养猪还得先垒个猪圈呢,何况我也是爹妈打小疼着宠着长大的一姑娘!
老万说我买房给你们住还不如砌猪圈养猪!
陈玉华就愣了,说爸,您这么说是啥意思?
老万说没啥意思,你给家顺打电话,让他回来,然后收拾收拾东西,给我滚!你们全都给我滚!
陈玉华愣愣地看着他,说:“你说啥?”
“滚!”老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陈玉华一屁股坐地上,就开始天啊地啊地哭起来了。
老万的头都快要炸了,抄起电话就拨了万家顺的号码,让他赶紧滚回来。
万家顺是半个小时以后到的,他进门刹那,陈玉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板上跳了起来,疯了一样地冲到阳台上,把腿跨在窗户上冲万家顺喊:“万家顺,你要我还是要爹娘!?”
万家顺哪儿见过这阵势,真吓傻了,忙推着同样吓傻了的老虎说:“快,去跟你妈说,爸谁都要,一个都不能少。”
“我操你妈!万家顺,谁他妈的稀罕你一个都不能少,今天你只有俩选择,要么要我和老虎,要么要你爹娘,你要是要我们娘儿俩,这就让你爹娘收拾行李从这个家滚出去,你要是要你爹娘——我就不活了,从这儿跳下去!”说完,又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万家顺,你别当我吓唬你,这处处看人脸色的破日子我早他妈的过够了,再这么过下去,我还不如一了百了地死了利索!”
喊完,陈玉华的腿又往外偏了偏:“滚!赶紧给我滚!”
她视死如归的气势把万家顺吓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老万,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声爸。
这一声喊,像一双有力的手推倒了老万心中一堵业已风化许久的土墙,一瞬间,他看不清这个世界,看不清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只是机械地应了一声,说家顺啊。泪就下来了。然后,他转身,回房间,默默地收拾东西,老鲍像只知道即将失去家园的老狗一样,站在他身后小声地哭。末了,老万回头喝了一嗓子:“哭!你她妈逼除了昏倒就是哭!”
他老了,手脚很慢。他希望正在收拾的时候,万家顺进来,说爸,您别走,我要您和我妈。
其实,就算万家顺这么说,他也得走,人老了,帮不上孩子啥了,也不能毁了孩子的日子啊,这楼22层高呢,万一她真跳下去,还不死死地摔成一摊泥啊?他咋能让孙子没娘呢?要不然,等孙子长大了,问起他妈,他咋说呢?她陈玉华可以不仁,但他通情达理的长辈,他不能不义啊。
现在,他算是想明白了,在儿女跟前,父母就没个赢的时候,因为心里有爱啊,干啥啥不忍。
3
进电梯的时候,老万恨不能电梯失灵,从22楼摔下去,把他和老鲍摔死算了。可电梯好好的,平平稳稳的把他和老鲍送到了一楼。
走出电梯的刹那,老万觉得,他迈进的不是公寓大堂,而是地狱,周遭一片黑暗,而他,找不到出路。老两口在电梯门口茫然地站着,挡了进出电梯人的道,被人拨来推去里,那种处处被人嫌弃的绝望,排山倒海地往老万心里涌。
后来,他们上了街,站在川流不息的街上,老鲍抹着眼泪问他上哪儿?
老万的眼泪,刷地就滚了下来,也不看红绿灯,在车流里狼奔豕突地走了一会,把司机们惹火了,就没见这么不懂规矩不要命的老头,把喇叭按得山响,老万也火了,回头冲司机吆喝:“有本事你从老子身上压过去,老子活够了!”
司机就更生气了,说:“你活够了另找死法,别要死还寻个垫背的。”
老万想想也是,自己活够了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害人家司机啊。就对司机挥了挥手,让车过去了,冲车尾巴说了声对不住。然后大口大口地吸着汽车尾气说如果这是毒气就好了。
老鲍说毒倒是有毒,就是死得慢点。
老万就让她逗笑了,眼里还含着明晃晃的泪,说走吧。
老鲍又问上哪儿?
老万想了想,说反正不能回棉花村让人看笑话。
是啊,临出来之前,他俩太高调了,好像进城就是一脚踏进了天堂,就算再回棉花村那也是衣锦还乡地省亲才成,就现如今这副潦倒嘴脸,哪儿有脸回去?
见他一时难住了,老鲍就小声商量说要不咱去家强家?
老万没吭声。
老鲍就又说以前家强不说搬了新家就把咱接去嘛。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老万叹了口气:“就算家强请,咱还有脸进那个门?”
老鲍想了想,是没脸,老万为了帮万家顺还害得万家强把车都卖了,现在房明明是老万买的,可让万家顺给雀占鸠巢地给撵出来了,这不分明是啥啥都亏着万家强便宜了万家顺,到这步天地了,又投奔万家强,这叫啥?这不分明是挑好样的孩子欺负么?
“不行。”老万说。
“可总得有个地方去上啊?”老鲍抹了一下潮湿的眼角。
老万说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些一把年纪在城里混的乡下人也没见睡在大街上,总能想出法子!他说得铿锵有力,好像只要找个地方睡一觉,一片崭新的天地就出现了。
最后,老两口决定先找家小旅馆住下,然后找点合适的小买卖做着,养活老两口应该没问题。因为做小豆腐的工具在万家顺家没带出来,小豆腐是不能卖了。老万决定,找不到活之前,先去前海沿一带捡矿泉水瓶子,别看拣瓶子不起眼,一天也能拣个三十四十的,遇上需要找人帮忙的再搭把手,还能额外挣点。
老万盘算了一下,照这么算的话,一天挣五十块不成问题,刨去住宿三十块,剩下二十,节俭着点,也够吃了。
想到这里,老万黯然地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在棉花村耀武扬威的老万、那个嚷嚷着要进城当老太爷的老万,却沦落到了拣矿泉水瓶子的份上!
站在盛夏的街上,老万想,如果有钱包捡就好了。想想万家顺两口子的所作所为,儿子还真不如钱靠谱呢,他这么说,被老鲍断然否定了,说咱家强就不这样。
老万又是一阵愧得慌。
他们来青岛也快一年了,知道靠海的小旅馆也不便宜,就往长途站的方向走了几里路,在华阳路上找了一个家庭小旅馆,怕老板不让住,没敢说打算住下以后去捡矿泉水瓶子,只撒谎说进城找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
这天晚上,他们过得很凄惶,傍晚时,老万拉着老鲍去吃馄饨,可老鲍吃不下,眼睁睁看着一碗水煮飞云一样的馄饨坨成一个面疙瘩,末了还泪眼婆娑地问老万,你说,家顺两口子今晚能吃得下饭去?再要么就是他两口子今晚能睡得着?
事实证明,万家顺两口子不仅吃得下还睡得着,这不是因为他们的良心坏了,而是他们都没想到,暴吵了一顿,真的就能把父母从这个家里撵走,甚至万家顺要出门前还指着陈玉华的鼻子说,等回父母回来了,她要敢再给父母脸色看,有她好看的!
虽然陈玉华巴不得公婆就此离家出走,不和她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了,可她也知道,买房子的钱是公婆掏的,真把他们赶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她愿意强词夺理地吆喝吆喝,杀一杀公婆的威风,让他们晓得,别以为这房子是他们买的她就得看他们脸色,他们欠了她这儿媳妇的,因为按常理,她和万家顺结婚那会儿,公婆就应该给他们准备新房,却没有,这房子就当补上当年对她的亏欠了。
陈玉华甚至想象过,傍晚的时候,公婆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青菜,没事人一样回来了。
可是,没有。
陈玉华就想可能是公婆想给她点颜色看看,不伺候她了,他们在外面吃了饭再回来。就领着老虎上街随便吃了点。
天渐渐黑头了,时钟一个钟点一个钟点地往后挪,公婆丝毫没回来的苗头,陈玉华心里就有点忐忑了,打电话问万家顺,公婆给他打电话了没有。以陈玉华的逻辑,公婆不回来,还有一个可能是打电话把万家顺拎到某个地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训斥一顿,解解心头的气。谁知不问还好,一问,万家顺一下子就炸了,反问我爸妈还没回来?她真怕了。真怕了,心气就收起来了,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去咱哥家了?
万家顺没接茬,只咬牙切齿说陈玉华,我告诉你,如果我爸妈没事还好,如果他们有事,我我……!我他妈下辈子都和你做仇人!
挂断电话,万家顺恨恨地拍了两把方向盘,在心里,既怨陈玉华也怨父母,不就鸡毛蒜皮地吵两句么?已婚的儿子和父母一起住,哪儿有不吵的?吵起来哪儿有好听的?爹娘也都这把年纪了,气性咋就这么大呢?有心打电话问问万家强,又怕挨训,就在父母经常去的地方兜兜转转地找了一会,眼看都快十一点了,知道再不打这电话就不行了,就拨了万家强的手机。
万家强刚洗完澡,正要睡觉,见电话是万家顺打来的,心里一咯噔,亲戚朋友之间,平时打电话没什么,可临近深夜的电话,一般没什么好事,就忙接起来,问怎么了。
万家顺这才磕磕巴巴问父母过来没。
万家强一听就毛了,说咱爸妈不是和你们一起住么,深更半夜地到我家来干什么?
“白天也没来?”万家强寄希望于父母从他家出来后,又到哥哥家来过,然后又走了,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肩上担的罪责还能少点。
可这是个周末,万家强一整天都在家,就说没。问万家顺到底怎么回事,不得已,万家顺只好实事求是地说了,万家强一听就炸了,飞快穿上衣服,顾不上回答季苏的问话就冲出门去。
夜已经深了,知道在街上也找不出眉目,哥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了趟棉花村,结果,迎接他们的只有暮色和满院子的蜘蛛网,一看就是经久没人走动了,看着从小长大的地方变得如此的萧条,万家强心里的泪,就滚滚地下来了。
哥俩站在院子里发了一阵呆,谁也没惊动,又悄悄转身回了青岛。
青岛虽算不上一线城市,人口也有千万之众。万家强晓得,如果父母存心躲着他们,靠他们单枪匹马的力量,就是挖地三尺也未必找得到,遂去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做了寻人广告,希望见着老万他们的人能给他们提供线索。
老万是在第二天晚上看见电视新闻的,是的,生平第一次,他上了电视,还是青岛市收视最高的新闻节目,他在电视里看见了自己和老鲍的照片以及两个儿子殷切的呼唤,看着看着,他和老鲍都落泪了,正当他们泪眼婆娑时,旅馆老板两口子兴冲冲地跑过来,问电视上刚刚演的那俩人是不是他们。
老鲍刚要说是,被老万一把扯住了,说不是不是,我哪儿有恁好的命,趟上这么孝顺的儿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老万还是决定尽快给万家强打电话,让他赶紧告诉电视台,把寻人启事撤了,要不然,被棉花村的人看见可咋办?还不说啥的都来了?!
4
一见到父亲,万家强就哽咽了。
因为从家里走的匆忙,老万没带刮胡刀,两天没刮胡子让他看上去特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