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苏问老苏是不是很介意季蓝对她在娘家住有意见,老苏顿了一会,才说她不想让亲戚朋友说三道四。季苏说既然这样,那我就搬回去,但您自己在家,要万事注意,尤其是厨房煮着东西的时候,人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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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苏拎着大包小包地回家,正在楼梯上气喘吁吁呢,就听美芽在前面欢快地喊爷爷奶奶,也没当事,以为美芽在前面遇上了楼上下来遛弯的老人,可接着,就听见了公婆和美芽说话的声音,就错愕了一下,三步并做两步地上了楼,就见公婆坐在门口的擦脚垫子上,正起身习惯性地拍打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呢,忙迎上去问怎么了。
老万和老鲍有点不太自在,抱起美芽说今天老两口遛弯遛到这边了,就想顺道上来看看美芽,说着,老鲍还揩了眼角两下。季苏觉得事情不对,因为公婆知道的,最近这段时间她都住在娘家,怎么会遛弯遛到这边来看美芽呢?尽管心里有疑惑,但公婆不说,她也不便问,忙开了门,把公婆让进来,天已经黑透了,就猜老两口可能还没吃饭,忙去厨房找吃的,却见自己不在家的这个月期间,厨房和冰箱被万家强吃得像被扫**过一样干净,就善意地撒了个谎,说她这就到楼下小超市去买点菜,她和美芽也还没吃呢。
看着季苏匆匆下楼去的身影,老鲍就问美芽,今天怎么回来了。
美芽就说大姨妈不愿意妈妈住姥姥家。
老鲍有心问为什么,可又知道美芽一个五岁的孩子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就不问了,就问她饿不饿,美芽说不饿,刚刚在姥姥家吃过饭。老鲍的眼泪就摇晃着要往下滚了,看看老万,说还是大媳妇。
是啊,还是季苏好,就是因为猜到他们还饿着肚子,怕他们难堪,明明吃过饭了还说没吃过。
没一会,万家强也回来了,见爹妈都在,挺意外,问他们怎么来了。老鲍忙冲老万使眼色,说来看美芽。
但这个眼色,被万家强收在了眼里,和季苏一样,前后一想,也觉得不对,可当着季苏的面,怕问多了让父母难堪,就忍了,等吃完饭,借口领父母下去转转,到了街上,问到底怎么回事,老鲍这才泪下滔滔地说让陈玉华锁在门外了。今天他们跟往常一样,上午十点多卖完了两桶小豆腐,买好了菜往家走,却见万家顺家锁着门,以为陈玉华出去有事,一会就回来了,老两口就坐门口等着,都等到下午三点多了,也没见着陈玉华的影子,捱到下午四点,他们又忍着饥肠辘辘去幼儿园接老虎,想接着老虎陈玉华差不多就该到家了,可去幼儿园一问,老虎早就让陈玉华接走了,老两口这才明白,陈玉华这是故意把他们俩锁在门外了,心头一阵难受,就一路打听着到了万家强家。
一想到父母被锁在门外连饥带饿地凄惶了大半天,万家强就心头火起,抄起手机,就把万家顺骂了一顿,没成想万家顺不仅不惭愧,反而倒打一耙,说陈玉华今天突然接到以前工友的电话,约她一起去应聘,还怕父母回来进不了家门,特意在门上贴了张纸条让他们去邻居大胖家拿钥匙开门回家,可晚上回来也没见着二老,就吓坏了,现在两人正绕世界找老人呢。
万家强被他的理直气壮说得云里雾里,说要真找不到咱爸妈了,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万家顺一腔委屈调说给你打电话,我也得有那个胆的。
万家强想了想也是,对万家顺,他通常没大有好气,或许他真的是因为惧他而在没找到父母之前不敢电话他,就怏怏说算了,跑你的车吧。
回家后,季苏问到底怎么回事,万家强就顺着万家顺的谎说了一遍,可季苏觉得不对,说如果是这样,家顺怎么也不来接咱爸妈啊?
万家强心里一咯噔,但嘴上却说爸妈来都来了,就凑合着住几天吧,是我不让他来接的。
季苏哦了一声。
万家强有点不舒服,觉得她那一声哦了,意味深长地充满着对他的不信任。
其实,这就是著名的邻人他偷斧子原理,很多时候,季苏还是个简单的人,不愿凡事往坏处想,可万家强因为撒了谎,自己心里倒芥蒂上了。
然后,第二天早晨,万家顺用实际行动揭穿了所有人的谎言,包括他自己的。
因为是班主任,季苏早晨走得很早,她刚出门没一会,正要去坐马桶的万家强就听有人敲门,以为是季苏忘了拿什么,又返回来了,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就拿了一本书,边往门口走边问又忘了拿什么了?一开门,却见是万家顺!像逃难者一样前后都挂着行李包。
万家强就懵了,问他这是干什么呢?
万家顺一边进屋往地板上一个一个地扔着行李包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玉华说咱爸妈人在你这边,东西在我们家,怕爸妈用的时候找不见,让我给送来。说着,揉着肩说累死我了。
老万闻声从里屋出来,看着满客厅的大包小包,就彻底明白了,什么在门上贴了纸条,什么把钥匙放在邻居家,都是假的,他和陈玉华这分明就是打着方便他们老两口使用的旗号下逐客令。就红着眼,看看地板上的行李再看看万家顺,还没等他开口训斥呢,万家顺就一溜烟地退到门口,说有顾客约了他的车,得赶紧去,说着,退到门口,连声说声再见的空都没留出来就一溜烟跑了。
老万怔怔地盯着门口,让他给气得泪水长流。
万家强知道现在不是谴责万家顺的时候,否则就是往父母心头上捅刀子,就装作没看见老万满眼里都是的明晃晃眼泪,招呼老万过来吃早饭。
老万哪儿吃得下去?
傍晚,万家强早早回了家,季苏还没回,遂问父母中午吃了什么,老万没吭声,半天,老鲍才抹着眼泪说让万家顺给气的,老万一天水米没沾。
万家强一听就急了,说爸,您都多大年纪了,再气也不能和饭治气,把身体弄挎了咋办?
老万梗着脖子,大着嗓门说垮了好,垮了省了你们弟兄俩的心了。
万家强就不高兴了,说爸,您这是什么话呢?没错,家顺是惹您生气了,您肚子里有火也不能逮谁烧谁啊?
老万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但嘴笨,也没心情往回圆,一家三口就那么僵僵地坐着,显得很怪异,末了,万家强跟父亲提议出去喝杯啤酒。自从进城,怕儿媳妇反感,老万有段时间没喝酒了,就说好。
爷俩去了街边的啤酒屋,要了一扎啤酒,俩小菜,满街的秋风,从门下面钻进来,而他们,还在这微寒里喝着冰凉的散啤酒,莫名的,气氛就苍凉了起来,勉强喝完一杯,老万说天凉了,不是喝散啤的时候了。
往家走的路上,万家强说爸,您和我妈既然已经从家顺那儿出来了,就甭回去了。
老万啊了一声,大大地张着嘴,看着满天的繁星,说:“都怪你妈。”
“怎么又怪到我妈身上去了?”
“你妈把话说太满了。”老万叹气,说临走前老鲍在街坊邻居跟前把话说得太满了,满得他都回不去了,怕回去了人家会说是让儿子媳妇撵回去的,不仅自己没面子,也往儿子们脸上抹黑。
万家强知道,父亲这么说,其实是说话给他听,解释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城里,并不单单是让那五万块钱的判决吓的,更主要的原因是面子。不想让父亲难过,万家强说回去什么回去?本来他就计划着搬了新家就把父母接过来,眼下,不过是早来了几个月而已。
老万心里,这才舒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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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万家顺也不是个一点良心都没有的混小子,虽然耍着花腔把父母的东西送到了哥哥家,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因为他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打小老万就疼他,可父母来住了才一个月刚出头,陈玉华就把二老给撵了出去,确实说不过去,不撵吧,他又烦,一天车出下来,人都累得跟要散了架似的,回来还得听陈玉华诉苦,昨天公公数落她了,今天婆婆又给她脸色看了,像只眼泪汪汪的苍蝇似的在耳边哼哼,让他既打不得又恼不得,而且,因为二老住在这儿,凡事都得看陈玉华的脸色。本来,因为买出租车都是从父母和哥哥那儿弄的钱,陈玉华的娘家没帮上忙,仗着这个,他挺有底气的,不仅可以呵斥陈玉华,收车回来,她还屁颠屁颠地给他打洗脚水,可自从父母来,就完菜了,好像父母来就成了他欠了陈玉华的似的,他出车的时候得操心着他们有没有吵起来,收车回来得小心翼翼地讨陈玉华的欢心,千万地小心着别把她惹翻了弄得大家都尴尬难受,她啰嗦,她抱怨,他都得吃老鼠药一样地逼自己往下咽着,日子一久,他都觉得自己快累死了。但也明白,虽然他耍着花枪不动声色地把父母搪塞给哥哥了,可不管哥哥还是父母,都不傻,具体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没挑破在面上就是了。这么想着,万家顺也觉得自己混,一天下来,不知道拍了多少次方向盘感慨着懊悔了多少遍,可是,有什么用呢?生活就像一群疯狗一样撵在屁股后,生生的,就把他撵成了一头龇牙咧嘴的猪。
傍晚回家吃饭,房东来收房租,万家顺这才想起来,盘车盘的,光债就借了一屁股,哪儿还顾得上房租?就忙陪着笑脸说事情太突然,今天家里没那么多现金,改天给送过去。房东有点不悦,但还是应允了,说再过俩月,他要涨房租,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陈玉华一听,恨不能拿筷子把房东的眼叉瞎了,说就这破房子,潮乎乎黑乎乎跟个藏妖洞似的,下雨漏水,刮风漏气,还没有卫生间,厨房也是他们自己搭起来的,他咋好意思涨房租。
听她把自己的房子挖苦得一文不值,房东也不高兴了,说没错,就这么两间破房子,他们愿意住,就得按照他要的数交房租,不愿意交,就另找房子搬家走人!
万家顺一看要闹僵,忙出来打圆场,跟房东说房租该涨涨,别和陈玉华一抠门娘们一般见识,本来肚子里就有气,好歹送走房东,回来跟陈玉华又哇哇了一顿,让她有本事把事扑拉平了再惹事,别啥本事没有就惹事的本事,他就是个专业擦屁股的也得能忙得过来的。然后掰着指头跟陈玉华数:“咱不往远了说,就说这两天,你给我捅多少篓子了!?昨天把我爸妈挤兑走,今天早晨又催命似的催着我把我爸妈的行李弄过去了了你那点破心事,现在你又给我惹房东?陈玉华,我发现在这世界上咋就没有你不敢惹的人啊?”
陈玉华就叉着腰和他凶:“万家顺,你拿你的榆木疙瘩脑袋好好想想,是我给你捅篓子吗?是他妈的穷给你捅的篓子!就这间破猪窝,你爸妈还甩着十根手指头硬要往里挤,我能有好心情吗?我没好心情能给他脸色看?就咱那破房东?肥得脸上流油要抱着肚子才能上街,你要有钱莫说我犯不着和他叽歪,我连看他一眼我都懒得看!”说着,把白眼一翻:“明天拿什么交房租?”
万家顺已经让她数落得脸上挂不住了,把筷子一摔说:“不交了,从明天开始睡马路!”
陈玉华二话不说,就去收拾行李:“要睡大马路你自己睡去,我和儿子不跟着你丢这个人。”要收拾好了回娘家。让万家顺喝住了,说你他妈的要走也白天走,深更半夜的哪儿有长途车?
陈玉华搂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就哭了。
万家顺垂头丧气地坐下了,见老虎怯怯地看着自己和陈玉华,心里有点难受,就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摸摸他的头说:“儿子,吃饭。”
老虎咔吧着眼看了他一会,小声说:“爸爸,是不是有钱就可以不睡马路了?”
万家顺点点头,又说儿子,爸不会让你睡马路。
老虎说爷爷说他有好多钱,等将来给我上大学的。
万家顺眼睛一亮,就想起了在医院病房里,父亲突然莫名其妙地逼着他出去买烟,等他拿着烟进去,父亲像魔症了一样嘴里嘟囔着有钱了有钱了,看见他就跟小偷看见了失主一样,吓得不敢吭声了,事后,不管他怎么追问,父亲一直说是因为刨地刨出来了两块大洋,季教授说值个七千八千的,他挺高兴,因为如果卖了的话,就是小两万,他和老鲍得在果园里伺候好几年才能伺候出来这么些钱呢,他能不高兴么?当时他就要把父亲拉到文物市场去卖了,可父亲不干,说要留着传给美芽和老虎,一人一块。当时,万家顺就在心里撅了撅嘴。
现在,因为老虎的提醒,万家顺又想起了那两块大洋,想因为盘出租车,已经把哥哥借到山穷水尽了,父母的老底也就剩这两块大洋没挖出来了。这么想着,心里就痒痒的。想等老虎和美芽大了,人家谁还稀罕这两块大洋啊,还不如现在就卖了给他救救急呢。这么想着,就和陈玉华说了,说得陈玉华两眼锃亮,当胸就给了他一拳,嫌他不早说。
父母能给自己应上急,在万家顺感觉里,那就是自己的本事,比陈玉华强多了,除了能嚷嚷会撒泼,娘家没一个能成事的,她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仅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就是把他们家洗劫了也洗不出一千块钱,还有她弟弟陈玉强,长得也人五人六的,就是好吃懒做,没跑到门上来揩他们的油就是烧高香了,至于做点啥给姐姐陈玉华长面子,那是压根就指望不得。这个家不管有什么事,都是万家顺自己扛着,实在扛不住了,就去找哥哥求助,所以,尽管陈玉华时不时地撒撒泼,关键时候,还是得看万家顺的。
但在这个晚上,陈玉华觉得事情不对头,因为就她了解的公婆,好面子虽然好面子,但是自己的血汗钱,对外从来不声张,就像她和万家顺结婚那会,公婆那个穷哭得啊,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还穷苦的人了。结果呢,她父母拿不同意一逼,彩礼钱还不照样一掏就是几万,关键是一分钱的外债没借。
所以,陈玉华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公婆手里,不只这两块大洋,就说家顺,明天一早,咱把你爸妈接回来当菩萨供着!
万家顺就懵了,说锁门外你已经锁了,我也厚着脸皮把他们的东西送过去了,这又让我去请回来,你想什么不好?
陈玉华就笑:“傻了吧?”
万家顺知道她惦记父母手里那两块大洋呢,就说你要稀罕,我给你要过来行了,犯得着来回折腾了?
陈玉华这才端了一脸叵测的笑说万一咱爸妈手里不止这两块大洋呢?
万家顺说不会吧?
陈玉华又笑:“万一会呢?你不要啊?”
父亲在病房里魔症一样地踱着步说我有钱的样子又浮现在万家顺的脑海里,万家顺就也给魔症了,说是啊,万一咱爸有一千块一万块呢?喃喃自语似地说着,眼睛就嚯嚯地亮了,一拍大腿说那老子就不开出租了,也尝尝当公子哥儿的滋味。
想到父亲手里可能有不少大洋,万家顺就激动得不成,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但也有点忐忑,万一父母手里真的只有两块大洋呢?陈玉华就笑,说至少咱房租不用出去借了。
万家顺这才明白,就算父母手里没更多的大洋,陈玉华也打算把这两块大洋抠到自己手里才善罢甘休。就微微叹了口气,说就为两块大洋,你犯得着吗?
陈玉华就笑,充满了对他嗤笑的笑:“万家顺,听上去你很有钱啊。”
万家顺说这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好容易把二老送出去了,为这万儿八千的再折腾回来,以后咋办?
“咋办?”陈玉华说:“以前怎么办,以后就还怎么办。”
剩下的话,不用说,万家顺也明白,那就以前怎么送出去的,以后还怎么送出去嘛。万家顺心里虚虚的,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
心里藏了愧的万家顺话就少了,一路上默不作声地开车,陈玉华一边使劲揉眼睛一边问他红了没,肿了没?他懒得看,就说看不出来,陈玉华就下手更狠了一些,眼看着,红肿得都快破皮了,万家顺才说差不多了,好像这样就是替父母小小地报复了她一下,心里就畅快了许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