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说时,脸上带着有些恶毒的微笑。我愣愣地看着他,想甩开他的手,他的指,似乎是镶嵌进我的胳膊里去了,死死地,不曾有丝毫的松懈,我压低了嗓门,用厌恶的声音说:如果你愿意这样认为,那,就是了,你放开我!
小开的指缓缓地松开了,他慢慢直起腰,在转身的刹那,我看见了他的眼角里,闪烁着碎玻璃一样的晶莹,在夕阳下,宛如碎玉,剔透而干净。
我咬了咬嘴唇,狠下心,将他扔在铺满夕照的停车场,绝尘而去。
这天晚上,有个男人约我吃饭,本着婚姻的目的,吃这餐饭,我在酒店门口把车钥匙交给服务生,站在街边,忽觉脸上一片沁心的凉,摸了一下,才知,全是泪。
4
小开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我有点想他,想他想得常常坐在黄浦江边泪水涟涟,想起他总是藏起脆弱捧起我的脸说:葛布,你是爱我的,但是,你不肯承认。
是的,我总是不肯承认,人就是这样的,总要为了某些而丢掉另一些,就如,当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收收肩,困惑地问我为什么总喜欢坐在这里时,我说因为喜欢闻江水的味道。
其实是这里的每一张桌子上都有回忆,这里的咖啡徒有其名,只是叫咖啡而已,一点都不香,可是,这里的爱情,有点卑下而矜持,却很生动。
我和那个男人隔着桌子说着婚期,我的心里,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幸福涟漪,我们用平静的语气说哪家酒店的婚宴品质很给人支撑面子,哪家的司仪主持得既生动又不会让新人难堪,我们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说着说着,我们终于,再也找不到其他话可说,冲彼此笑笑,有点尴尬,他的眼里有疲惫,我的眼里,全是累,我们彼此都清楚,如果爱情是一场雨,那么,很不幸,我们的身心,都还是干的,未被淋过,我们即将到来的婚姻,就如两家公司的合营,彼此摸清家底,算得上身价相当,相貌匹配,便一拍既合而已。
至于爱情,那是别人的事,但是,我们都不说,何况这世上,有多少婚姻都在打着爱情的名义进行合资呢。
他说起来走走吧,坐久了,脚会麻的。
我点了点头,他已站起来,微笑着,冲我伸出手掌,我犹疑了一下,将手埋进他的掌心,很暖的掌心,却是别扭,又不好抽出,只好,一壁往前走一壁想怎样才能将抽看似合理地抽出来。
一路上,他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满心是,怎样,从他掌心里逃出呢?
末了,突然低低叫了一声说:哎呀……
他说怎了?
我朗声道:有蚊子咬我脚踝了,我对蚊子很敏感。说着,就弯腰去拍套着丝袜的脚踝。
他站在一壁认真地看,喃喃道:想不到,深秋的江边居然还有蚊子。
后来,我要回家去擦花露水,否则我的脚踝会又肿又痒好多天的,他说送我。
我开着车在前面,他开着车在后面相送,我觉得这情形很可笑,可我笑不出来,只是觉得这段日子怎那么无聊呢?
5
很久不去听小开的营养课了,他也不打电话来,只是将根据我身体状况和季节变换而转为我制作的营养食谱以及营养建议发e_mail给我,除了这些,一字不肯多说。
看着这邮件,我竟渐渐有些恨意,我习惯了他的热情逢迎,接受不了他的冷淡,甚至,我曾在无眠的夜里想:只要他肯求我,我就马上和那人分手。
他不肯求我,而我,又是那样一个悔到心已泪流满面亦不肯让对方看见我眼泪的虚伪矜持女子。
夜里,我把小开的名字咬在牙齿里,说:恨你!
小开听不见,只是,我的脸色越来越越难看了,因为我拒绝看小开发来的邮件,拒绝按照他的食谱调配营养,甚至我自虐地不吃东西,因为我看了邮件就会心疼,他不肯求我接纳他,他不肯说他已宽恕了我的错,假如,他曾在街上遇到瘦成一页薄纸的我,他会不会心疼地跑过来,抱起我说:葛布你怎么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的葛布?
那时,我一定会泪下号啕地说因为我想念一个叫小开的男子。
我只是一味地消瘦下去,关于想象中的一幕,并没来过。
直到,欲要和我结婚的男子说,他要向我求婚了,地点我来选。
那时,我只想把手机砸到他头上,就是再没有爱情基础也不能这样不浪漫不是?难怪他要靠征婚娶妻,竟是这样不懂女子天生热爱浪漫谎言的真理。
可,我还是忍住了,我29岁了,得找个条件相当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不是,既然我已无爱情可选,我总不能精神物质两不靠吧,至少给我买辆宝马对于他来说不是件太难的事,天下哪有那么多爱与物质兼备的美事。
我说江边吧。
他有些不悦:怎还是江边?
不愿去就算了。我懒懒道,既然把爱输了,我不能在气焰和自尊上也输了不是?
还好,他终于肯迁就了我,将我不肯平衡内心,微微填平了一些。
我开着车子慢慢往江边蹭,福建中路一带塞车,我竟没有丝毫的烦躁,反而有些欣喜。打开车载音响听歌,当我听到那个男人唱着说:爱情就像落叶,看似飞舞却在坠落……眼泪一下子就袭击了眼睛,汹涌澎湃地在脸上泛滥不止。
当我将车子泊好,远远望着他怀抱玫瑰站在江边的样子,唯一的念头就是,逃,我要逃。
他却已在迎着我走来,暖意无边地笑着,拉我走到一张桌边坐下,他酝酿求婚情绪的那一刻,我度秒如年,终于,他从西装口袋掏出了那枚带着体温的戒指,并拿起我左手的无名指温情说:葛布……
我想我的眼里,一定是充满了绝望,因我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这时,一个健壮的身影突然飞一样掠过我们面前,等回过神,我们彼此看着,他的眼里是惊魂未定或是一些叫做惊诧的东西,而我的眼里,一定是像雨后的池塘,盛满了惊喜。
他的求婚戒指被抢劫了!那个抢走戒指的影子,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他耸了耸肩,有些遗憾地说:真不好意思。
我如释重负,强忍着内心的欣喜做惆怅状:看来,我们是没缘分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忽然地,仰着头笑了一下:或许是吧。
这世界,有谁是傻的呢?他一定看见了盛满我眼睛的如释重负,他一定再也不会陪我来江边无语枯坐了,他一定再也不会电话我了。
然后,我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课香草冰淇淋,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个高而俊朗的男子坐在我的身边说:小姐,在想什么呢?
因为刚才那个掠戒指而去的男子的背影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我都能嗅出他的气息,他总是喜欢装酷,喜欢说:葛布,这辈子你逃不出我的掌心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