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丽说行。
白丽丽约定和魏世瑶见面那天,金送子早早收拾好家,去了大庙山下。
大台阶两侧现在栽上了松树,才三年,都不高,冬天里也苍茫茫地绿着。金送子在大台阶的上面,找个隐蔽角落站定,往下张望。没多久,魏世瑶来了,他没穿军装,打扮得像个走南闯北的买卖人,在大台阶下面满腹心事地走来走去。
金送子怕被他看见,往冬青丛后站了站,一抬头,发现葛晋颂在斜对面的一棵松树下抽烟,一身短打扮,棉袄外面扎条宽棉布腰带,是码头工人的标准打扮,扎条宽腰带,扛大包的时候能使上劲儿,还不容易闪着腰。
金送子站在冬青后面望着葛晋颂笑,觉得他像个孩子,嘴上厌恶白丽丽厌恶得不行,要紧的时候,生怕她吃亏。
太阳两竿子高的时候,白丽丽来了,穿一件黑地儿小红花的长棉袍,一直罩到脚,没戴帽子也没戴围巾,敞着一脸的疤痕。
她认出了魏世瑶,魏世瑶也隔着一脸伤疤认出了她。
两人站在大台阶的两端,相互望着,谁也没说话,突然魏世瑶大步走过去,抓住她的肩,激动地说了句什么。白丽丽表情淡漠,把他手从肩上拿下来了,也说了句什么。魏世瑶受了打击,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把她揽到了怀里。白丽丽没有配合他的拥抱,两只手,闲散而无聊地向外张着,完全没有回应魏世瑶拥抱的意思,她在魏世瑶耳边说:“我已经不是葛锦绣了,我是暗娼白丽丽。”
铮铮铁汉魏世瑶捧着站街窑姐儿白丽丽的脸,看啊看啊,看得泪水滚滚。最后,他拉起她的手向前走去。
白丽丽边走边回头张望,金送子站出来追了几步,白丽丽跟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让她别担心。魏世瑶见白丽丽频频回头,也回头,看见了金送子,遂站住,回头冲她抱拳的样子很和善,好像不曾为敌,而是多年和气的老亲戚。
金送子不好再跟,转身去了铺子。
第二天,金送子惦记着魏世瑶有没有对白丽丽怎么样,拿手绢兜了几个刚蒸出锅的豆包去白丽丽家。
魏世瑶竟然也在!
金送子诧异得不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魏世瑶倒落落大方,招呼她坐,好像娶了白丽丽多少年,坐在一边沉默不语的油条王才是外人。
白丽丽眼睛红红的,刚刚哭过的样子,说:“你来得正好,这位客人非说油条王是霸占了我逼我卖身,要给我赎身。”
金送子听得一头雾水,心想:白丽丽怎么会把魏世瑶说成是她的客人?就去看白丽丽,拿眼神问她这是怎么回事。白丽丽却直冲她丢眼色,大概是想让她在油条王跟前装不知情。金送子拿不准她这么作践自己和魏世瑶的关系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尴尬地把豆包递过去,说刚出锅的,拿过来让白丽丽尝尝。白丽丽接过去,放在锅台上。油条王却像被欺负的人等来了援军,起身往金送子身边站了站,气呼呼地说:“你跟他说说,我是她男人,不是大茶壶!”
魏世瑶倒没发火,看看金送子,也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转脸跟油条王说:“今天我不跟你争论这个,说吧,多少钱?”
油条王说:“我不要钱,我要老婆。”
魏世瑶生气了,说:“你要老婆,来!你先给我说说,哪个男人会让自己老婆出去拉客养活自己?亏他娘的你也有脸说!”说着,看着金送子,“你给评评理,就他这德行,配有老婆吗?”
金送子见白丽丽、魏世瑶两人不约而同装出一副互不相识的样子,就明白了,白丽丽故意跟油条王隐瞒了魏世瑶的身份,撇清了魏世瑶和她之间的关系,是怕油条王往她身上怀疑,以免拖她蹚了浑水说不清楚。金送子遂顺水推舟,装不认识魏世瑶,说:“你们两个男人争来争去有啥意思?关键还要看丽丽的态度。”
魏世瑶和油条王的目光,就齐刷刷投到白丽丽身上。
显然,白丽丽的心在魏世瑶身上,可油条王也曾救她出水深火热,这份情,她也不能不念,就低着头抹泪,跟魏世瑶说:“他手残了,离了我,他没法活。”
油条王一听就是白丽丽要跟魏世瑶走,就天崩地裂地,张着大嘴“嗷”的一声,低着头就往魏世瑶身上撞。
他一头撞过来,要和魏世瑶拼个你死我活。
魏世瑶行伍出身,身手矫捷,往后退了两步,就把油条王撞过来的劲儿消了,然后利落地从腰里掏出手枪,抵在油条王光溜溜的脑门上,一字一顿地说:“信不信我给你打爆了?”
油条王并没被吓住,脖子一梗,把眉心抵在他的枪口上,说:“让我死,让我死,你让我死!”
白丽丽怕魏世瑶一怒之下真扣动了扳机,扑上来夺枪,说:“你疯了啊,你要打死他,我也不活了!”
魏世瑶也生气了,把白丽丽拉到一边,说:“就他?死不足惜!有什么好护的?”
白丽丽哭着说要不是油条王,她早就在里院被人欺负死了,所以不为别的,就为这份恩情,她也不能不管他。
魏世瑶凶巴巴地瞄着油条王,把枪掖回腰里:“我给钱,雇人伺候他!”
油条王擎着两条耷拉着手的胳膊,捂在脸上,呜呜地哭,说:“你们欺负人,欺负我一个残废。”
魏世瑶从口袋摸出一张写了字的纸,念给白丽丽听,大意是她和油条王宣告离婚,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说他已经跟报馆主编打过招呼,钱也付了,但报馆主编说得本人签字画押才能登报。
油条王把手缩进袖子里,说:“我手残了,画不了押。”
魏世瑶说:“按手印会吧?”
油条王转身跑进屋,掩上门,拿身子顶着,生怕魏世瑶闯进去逼他,说他不按,魏世瑶抢活人妻会遭报应的!
魏世瑶拔出手枪,随着砰的一声,门被打漏了一个花生米大小的洞,一股木柴烧煳了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白丽丽吓得缩成一团,扑过去推开门。
油条王毫发未损却给吓瘫在地上,呜呜地哭。
魏世瑶闯进去,摸出印泥,拿着油条王的手蘸印泥。金送子觉得就算油条王靠白丽丽卖身养着很不堪,魏世瑶也不能仗着身强力壮这么欺负人家,就忍不住打抱不平:“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魏世瑶看她一眼,又看油条王,横里横气地问:“你说合不合适?”
油条王低着头哭。
魏世瑶又问:“你要说个‘不’字,我这就把这张纸撕了!”
油条王除了哭,不再说任何话。魏世瑶就跟金送子说:“看见了没?”金送子说:“你拿枪顶着,谁敢说不?”
魏世瑶把枪揣回腰里:“你要不愿意就摇头。”
油条王没摇头。魏世瑶就把他蘸足了印泥的手指按在了离婚声明上。按完,去看白丽丽,白丽丽默默蘸了印泥,也按在离婚声明上。
白丽丽去扶油条王,被油条王捣了一胳膊:“装啥装?走吧!”白丽丽自觉愧疚,也哭了。
金送子不放心,第二天傍晚又过去看,知道魏世瑶给油条王送了一千块大洋,正忙活着到处租房子让白丽丽搬过去,金送子说:“干吗要租?他又不缺钱,买一栋不就行了?”白丽丽说魏世瑶说要带她远走高飞,风风光光地办婚礼,把她娶进门,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过了几天,报纸上刊登了白丽丽和油条王的离婚声明,两人婚姻正式解除。
魏世瑶租的房子离油条王家不远,说是为了方便白丽丽给油条王送饭。从这点看,魏世瑶还是很善良的,金送子这么和白丽丽说,让她别太担心,一个心里不管有多少恨意都不赶尽杀绝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金送子跟葛晋颂说白丽丽要跟魏世瑶去台湾。葛晋颂说也好,像魏世瑶这种国民党军官,如果不战死沙场,唯一的生路就是去台湾。作为码头搬运工人,他比任何人都能提前感觉到国民党大势已去的苗头。
码头上往台湾运家具细软的人越来越多,买不上客船票跟着货船走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登船后,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失声痛哭,特别像丧家犬,城里的穷人们还在拼命挣钱,钱也在拼命贬值,有钱人已在悄悄把钱换成金条撤往更安全的地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