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晋颂说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而黯然,像自知将死交代后事。身为郎中,类似场景余天恩见多了,不由得辛酸,让他放心,话他一定捎到,但让他要有信心,他出得去,家也能回,只是魏世瑶还在气头上。
葛晋颂也这么希望,虽然人活在世有很多不易,但他还是想活着,把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承担到底。
余天恩说会的。
魏世瑶派人送余天恩出岛,余天恩不死心,又试探魏世瑶,可不可以让葛家出赎金,放葛晋颂一马。魏世瑶拒绝得斩钉截铁,问余天恩:“父母的命,是可以拿钱买卖的吗?”
余天恩知道不能再说了。
两天以后,葛佑安就划着一条破船上岛了,在与魏世瑶沟通未果后一头撞死在魏世瑶门前的拴马石上了。
葛佑安撞死的第二天上午,六子看见几个土匪拖着一具尸体往树林深处走,以为某个患病的土匪死了,跑过去看,却发现是葛佑安,问怎么回事。一土匪说这老糊涂,划条破船跑到岛上,要拿自己的老命换葛晋颂的性命,让大当家骂了一顿,就一头撞死了。
想想往日里那个喜欢扮秀才的葛佑安,总做连个西瓜都抱不起的文弱样,竟也能跑到岛上找土匪换侄子的命,换不成一头撞死,是何等的悲壮!六子心下大恸,跑去告诉葛晋颂。葛晋颂对葛佑安曾有的怨恨,像崩溃的雪山,稀里哗啦坍塌下来,大哭一场,托六子夜深人静的时候给葛佑安烧点儿纸钱。
葛佑安像只羞愤的老兔子撞死在魏世瑶门前的那天晚上,魏世瑶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因为死去而变得更加单薄的尸体,开始怀疑自己,到底算个好人,还是杀人不眨眼的乡间匪徒。
也正是这份自我怀疑,让他对葛晋颂下不了手。好几次,他站在柴房门口,一声不响地掏出手枪,瞄准葛晋颂的太阳穴。
阳光照在葛晋颂破碎的脸上,有种分外的温柔,葛晋颂定定地看着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也笑笑,无声的,没有半点儿怨怼情绪。魏世瑶的扳机就扣不下去了。
他一次次地来,一次次地拔枪,一次次地和葛晋颂对视之后,收枪而去。
很久很久的后来,当魏世瑶像温良的妹夫一样,把葛晋颂请到家里,泡上茶,说起往事,葛晋颂问:“当时你为什么不杀我?”他眯着眼睛,望着穿窗而过的阳光,说:“杀一个体面从容的人,比杀一个鬼哭狼嚎的人难多了。”
余天恩回来,先去了金送子家。他单衣薄衫地站在瑟瑟的寒风里,说:“鸿飞娘,我没本事。”其实,一看见他,金送子就知道余天恩这趟白去了,因为他的棉袍不见了,一定是留在岛上给葛晋颂御寒了,如果魏世瑶会松口放葛晋颂,他就不会如此。
金送子的绝望犹如万马奔腾,化作泪从眼里跳出来,坠落在被冻僵的土地上。
余天恩不忍雪上加霜,岛上的事,尽拣好的说,说六子把葛晋颂照顾得不错,现在是饥荒年间,葛晋颂在岛上的伙食比在家好多了,至少一天三顿能吃上窝窝头,没事的时候还有烟卷抽。金送子不信,说魏世瑶总不至于把葛晋颂抓到岛上当祖宗伺候着吧。
余天恩说魏世瑶是因为他娘投湖死了,心里有口恶气没发泄出来。
金送子生气,说又不是晋颂给按到湖里去淹死的!
余天恩这才想起来,魏世瑶再一次抓走葛晋颂,金送子至今不知为什么,踟蹰了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说了会加重金送子的绝望。因为这是杀母之仇,这份仇的轻重,是人就能掂量出来,心思围着魏世瑶母亲的死转了个圈,余天恩说不管怎么说,魏世瑶毕竟是土匪,是土匪就有常人难以理喻的地方。
金送子虽没读过书,可也是冰雪聪明的人,问:“魏世瑶的娘为什么要投湖自尽?难不成是儿子当了土匪,让他娘在人前抬不起头?”
余天恩还是不敢说实情,就说大概是吧。
何桂枝在一边听了,就骂,说葛锦绣当年逃魏世瑶的婚逃对了,就魏世瑶这么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嫁给他没好!他娘死了,该葛家什么事?他竟把一腔邪火撒到葛晋颂头上!骂完魏世瑶又骂葛佑安,说现在家里就剩他这么一个能拿主意的男人了,他却不知死到哪儿去了!金送子说,兵荒马乱的,人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喘口气就已不易了,让何桂枝别咒他。
金送子把葛佑安背回来的半口袋黄豆磨成豆面,掺在地瓜蔓粉里做窝窝头,眼瞅着就要见底了,虽然德生偶尔会往阳沟里塞点儿罐头和压缩饼干,但不经常,也不能指望。有一天余天恩出诊,路过门口,进来坐了一会儿,葛鸿飞是男孩子,顽皮,消耗快也饿得快,家里又没得吃,就没精打采地躺在炕上看窗棂。余天恩怕饿出人命,就把葛晋颂托他捎的话跟金送子说了。
何桂枝就哭了,说:“晋颂这是啥意思?觉得自己没指望了?”
金送子心如刀割,却没哭,怕眼泪一流下来就成了诅咒。她不信葛晋颂就这么没了,也不想让葛晋颂就这么没了,辗转思量一夜,决定去莱阳找葛晋天。
既然没人能说服魏世瑶,那么她就找人打服他!
她坚信,只要能找到葛晋天,依着他的火暴脾气,是绝不会让葛晋颂在峡山湖等死的!那天早晨,她蒸了一锅像驴粪蛋一样的窝窝头,晾好了装进口袋,背起袋子,说:“鸿雁鸿飞你们在家好好听奶奶的话,我去莱阳找你们晋天叔。”
葛鸿飞问找晋天叔干啥。金送子说:“找到你晋天叔你爹就有救了。”又跟何桂枝说,“婶,孩子就拜托您了,要是我过了小年还没回来,您就带着孩子逃荒吧。”说完,跪下给何桂枝磕了个头。何桂枝抱着她放声大哭,说:“侄媳妇啊,你婶没那么大能耐,还得你回来,我和孩子哪怕吃土也在家等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