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脸土匪上下打量着葛佑安,问:“你算哪根葱?”
葛佑安说:“我是葛晋颂的亲叔,也算这个家的家长,葛佑安。”
麻脸土匪劈头盖脸一马鞭就抽在了葛佑安脸上,葛佑安被抽得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右边脸被抽开了花,鲜血顺着衣领往下流。
金送子忙扶起葛佑安,扭头对麻脸土匪说:“不管咋说,大家还称你们一声绿林好汉,你咋能连老人都打?”
麻脸土匪道:“打的就是他!老王八蛋,要不是你闺女跑了,我们大当家的爹也不会吊死在自家门框上!”又指着葛晋颂和金送子说,“别他妈的把我们当土匪,我们是正牌国民党军,要不是曹梦九这蛋跑了,我们也不至于落草为寇!为点儿鸟粮食搭上俩兄弟的性命!”
葛晋颂心头一阵电闪雷鸣,说:“你们大当家的是魏世瑶?”
麻脸土匪又抽了他一马鞭:“去你妈的,就你!也配直呼我们大当家的名字?!”
正说着,突然街上响起了敲脸盆的声音,在黑漆漆的午夜里,敲击脸盆的声音像铜锣一样响亮,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喊:“闹土匪了!
葛家酱铺闹土匪了,大家伙赶紧起来打土匪呀!”
一个望风的小土匪跑进来问麻脸土匪咋办。麻脸土匪抬手,做了个砍的动作。葛晋颂听出那是许仙的声音,忙说:“一个老人家,老糊涂了,我跟你们走就是。”见麻脸土匪犹疑不决,又说,“放心吧,现在兵荒马乱的,人人自危,不会有人管闲事的。”
果然,在黑漆漆的夜里,许仙敲着脸盆呼号的声音渐渐远去,街上,依然静得空旷,让人心寒。
麻脸土匪一摆头,两个土匪架起葛晋颂往外拖。葛晋颂唯恐金送子扑上来拦,再闹出险情,就大声说:“你放心,世瑶兄弟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去跟他好好说说。”
金送子知道自己打不过十几号土匪,扑上去也是徒劳,气得直哭,追出去,见土匪把葛晋颂横在马背上,半拉身子搭在马鞍上,怕他硌得慌,忙跑回屋,找了一条葛鸿飞小时候的棉被,给他掖在身子底下,把镯子撸下来,塞在骑马的土匪手里,求他路上关照葛晋颂,别让他遭太多罪。
麻脸土匪指挥土匪们把粮食装好,搭在马背上,一行十几个人,沿着干涸的龙须河床策马远去,整个起风镇静得只有马蹄沉闷地叩击着河床和许仙的铜盆声,撞击在千家万户的山墙上、院墙上,来来回回地**漾着。
寒夜里的起风镇,像死掉了一样寂静、萧条。
再后来,一些人家的门陆陆续续地开了,陆陆续续有灯笼亮在街上,有胆大的跑到金送子身边,羞愧地看着她,他们羞愧于听到了许仙的呼救,却没有勇气挺身而出。
金送子不想怪罪任何人见死不救,毕竟乱世,人人自危。就像葛晋颂说的,在人人保命第一的世道里,热血英雄们都上前线打日本了,像他一样留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不是孬种就是没血性的绵羊。
金送子淡淡说了句没事了,转身往家走,听见据点那儿传来一阵枪声。她一愣,莫名一喜,以为据点里的鬼子听见动静,跑出来把土匪截下了。
她撒腿就往枪响的方向跑。灯笼们在枪响之后快速隐没在各家门洞里。
金送子跑着跑着,枪就不响了,她放慢脚步,聆听四周,安静的冬夜,连虫子的鸣叫都没有,这寂静让人觉得不对劲,她拼命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突然就想起来了,是铜盆声,许仙敲铜盆的声音没有了,他并不知道土匪已离开了葛家。
她喃喃叫了声“许大哥”,又大声喊“许大哥”。
回答她的,是一片被寒风卷来的落叶,匍匐在脚边。
不祥的浓雾笼罩了她,她走得跌跌撞撞,朝着响枪的方向,走过两条街,就看见了许仙,在离炮楼不远的地方,脸朝下趴在铜盆上,身下流了一汪血,在星光暗淡的夜里模糊不清,散发出凛冽而又刺鼻的血腥味。金送子喊他,许仙没回应,她弯下腰,摸他的脸,已没了气息。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却没敢哭出声,因为离鬼子的炮楼很近,一定是许仙敲着铜盆跑到这里,惊动了炮楼里的鬼子,鬼子不知道他呼号什么,觉得危险,就开枪了。
金送子知道,和鬼子永远没道理可讲,许仙就这么平白无故死了,她连冤都没地方给他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背回家,和白娘子合葬。
许仙两口子在葛家做了一辈子长工,兢兢业业,给过她无尽的温暖,尽管土匪要的一千大洋还不知道该上哪儿凑,她还是给许仙办了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像安葬自己的父亲一样安葬他。
好人的一辈子,应该有一个体面的收梢,这样才配得起他体面的灵魂。</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