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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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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葛佑安百思不得其解:“你得罪谁了?”

葛晋颂说:“我连个叫花子都不得罪,我能得罪谁?”

何桂枝从背后搡了葛佑安一把:“肯定是你!”

葛佑安说:“放你娘的屁!我集倒是四处赶,可我一介书生,走路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我能去得罪谁?”

叔侄两个都没睡意,把这几年和葛家有来往的人掐指数了一遍,也没琢磨出到底得罪了哪个,末了,葛佑安说:“该不是因为那个日本翻译是你舅子哥吧?”

葛佑安的意思是,因为大家知道德生是葛晋颂的舅子哥,葛家可能被抗日游击队报复了。葛晋颂说:“不能!我和他没来往,街上见了都不打招呼。”

葛佑安说:“不打招呼人家就不知道他是你舅子哥了?”

葛晋颂生气了,说:“叔,您要我说多少遍?”

葛佑安说:“啥?”

葛晋颂说:“他不是我舅子哥!”

葛佑安把两手往袖口里抄了抄,说:“可全镇的人都晓得鸿飞在街上喊那个日本翻译舅舅,他就给他买了一口袋糖!”

葛晋颂气得恨不能再把葛鸿飞拎起来打一顿。

葛佑安又道,外面有不少抗日游击队,专门偷袭日本人,也杀汉奸,搞不好这次弄粮食就是把他当汉奸亲属收拾了。

葛晋颂不服气,说:“要论汉奸,谁也比不过唐立成,唐立成自己是伪镇长,儿子是县警备队队长,唐家才是货真价实的一家子汉奸,且家大业大,土匪为啥不抢唐家?”

葛佑安歪着鼻子哼哼冷笑,说:“老太太拣柿子,专挑软的捏呗!

人家唐家养着看家护院的家丁,还都配了土枪,咱家有啥?就一条黑狗!屁用不顶!土匪来了,连哼一声都没哼,白瞎粮食,还不如杀了炖肉吃!”

葛佑安一说,金送子才想起家里还有条黑狗,也纳闷,平时来叫花子,它叫得能惊动半条街,来土匪了,它倒一声不吭了,便提灯笼去院子里看。

狗没在窝里,院子里也没有。

金送子出去找,门口没有,铺子里也没有,站在大门口唤了几声,没回应,这要往日,听到她唤,黑狗早就颠颠来了。街上寒风刺骨,金送子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家,路过许仙住的厢房时,听屋里呜噜呜噜的,忙推门去看,就见许仙让人捆得像个肉粽子,脸朝下趴在炕前,嘴里塞了块破布,吭吭地大喘气。金送子忙一边喊葛晋颂一边给许仙松绑。

许仙坐在地上,张嘴大喘了几口气,让金送子别找黑狗了,土匪打劫前都踩点,如果被打劫的人家有狗,就把腌咸菜的辣菜疙瘩煮到半生不熟,捞出来用棉被包着,入户前,扔给狗。狗不知是计,以为是吃的,一口咬上去,牙就陷在滚烫的辣菜疙瘩里拔不出来了。这时候的狗,叫不出声,只会呜咽着拼命甩脑袋,土匪扑上去勒狗,就算狗把辣菜疙瘩甩掉也不怕,因为滚烫的辣菜疙瘩已把狗的牙床烫熟了,狗甩掉辣菜疙瘩的同时也会甩掉牙齿。土匪把狗勒死,开始打家劫舍,走的时候会把死狗带走,扒皮下锅,煮一锅香喷喷的狗肉犒劳自己。

许仙说他就是被狗的呜咽声弄醒,出去看究竟,和土匪撞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喊就给绑成粽子丢在炕前了。

许仙也觉得别报官,不声张,土匪有土匪的道义,抢过一茬的人家,一般不会抢第二遍,如果报官,官家又剿不灭土匪,后患无穷。

可第二天,葛家被土匪抢了的事,镇上的人还是知道了。

因为有一袋黄豆漏了,从葛家门口一路漏到干涸的龙须河底,一直穿过因河水干枯而悬空的木栅栏,上岸后一路逶迤往西北而去,早起拾粪的人看见了,纳闷,循着豆子找到葛家门口,发现了更多的豆子和各色粮食,一打听,左邻右舍有听见动静的,说可能昨夜里葛家来土匪了。

吃过早饭,葛晋颂让葛佑安像往常一样去茶馆闲聊,自己开门招呼生意。

葛佑安虽也想若无其事,可想想被抢劫一空的粮食囤子,还是愤懑。在茶馆坐定没一会儿,就有人问昨天晚上葛家是不是出事了。

葛佑安装没听见,没接茬,觉得在这饥荒年间,自家还有粮食让土匪打劫也不接济忍饥挨饿的街坊邻居,显得不仁义,如果是因为街上传说日本翻译是葛晋颂的舅子哥,让锄奸队报复性地抢了,也不光荣,遂不管别人咋问,都三缄其口。后来,唐立成来了,要了壶好茶,给葛佑安倒上,啥也不问,只说压压惊。唐立成虽是伪镇长,可也是镇长,是起风镇上现管的官员,葛佑安心头积郁着的憋闷和冤屈正无处安放,见他一脸关切,就仿佛找到了去处,重重咳了一声。唐立成问怎么回事,葛佑安就道:“还不是因为我那好侄子的老婆,勤不着懒不着,认了个汉奸亲戚,让锄奸队给盯上了!”

唐立成倒吸一口冷气,说:“不会吧?”

葛佑安说:“咋不会?要是纯土匪,肯定挑大户抢,轮不到我们葛家,要说有仇家,晋颂脾气我知道,就算生气了都没大声说话的时候,而我,就说古道今这点儿爱好,人没得罪半个!人家偏偏抢到我家头上,不是锄奸队是啥?”

唐立成又七七八八地聊了一会儿,茶一口也没喝就走了,没几天,镇上就传开了,葛家是因为金送子认了门八竿子打不着的汉奸亲戚被锄奸队抢了。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德生的关系家里才被抢的,金送子说不清楚,心里窝囊,也愧疚。也有人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有跑买卖的人在莱阳一带看见过葛晋天,听说他加入了共产党,在莱阳那边抗日打游击,也锄奸。

话传到葛佑安这儿,他又喜又惊又害怕,喜的是葛晋天有下落了,还活着,惊的是他竟然成了共产党,怕的是万一日本人知道了,全家受牵连。所以,心里有一万个惦念,也不敢跟传话的人详细打听,只回家跟葛晋颂和金送子说:“也不知真假,这要真的,托他去把咱家粮食要回来。”

葛晋颂说:“抢咱家粮食的未必是锄奸队。”

葛佑安问为什么。

葛晋颂说锄奸队他也听说过,听说纪律严明,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葛佑安就嗤之以鼻,说:“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他们喝西北风活着?”

葛晋颂无言以对。

葛家因为粮食被抢,仿佛坐实了是汉奸亲戚这回事,葛鸿雁和葛鸿飞上街玩,孩子们都躲着,好像他俩身上有骇人的瘟疫。葛鸿飞贪玩,脾气大,孩子们不跟他玩,气坏了,追着问为啥,被问的孩子就说葛家有汉奸亲戚。葛鸿飞虽然才五岁,也知道汉奸不好,就和人打起来了,奈何脾气大年龄小,被大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气得不吃饭,站在院子里号啕大哭,问金送子为什么要有个汉奸亲戚,德生那么好的舅舅,为啥要去当汉奸。金送子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气得脸色发白,抓过来又打一顿。

后来,唐立成来了,在铺子里溜达两圈,问葛掌柜呢。

金送子去喊,葛晋颂拖拖拉拉过来,手里还拿着书,见是唐立成,抱了一下拳,寒暄了两句,问有什么事。唐立成凑到葛晋颂跟前,小声问:“葛掌柜,这事就这么过了?”

葛晋颂说:“不这么过还能怎么着?”

唐立成说:“你得报官,让官家剿匪,敢对咱起风镇下手的土匪我还没听说过。”

葛晋颂说:“算了算了。”他建议唐立成组织民夫把龙须河底的栅栏补起来,以前龙须河上是一趟高高的木栅栏连着两边的围子墙,龙须河里有水,浩浩****的,倒也算天然屏障,可这两年大旱,龙须河枯了,河床干得像条大马路,栅栏底下空了,都能跑马车,给土匪提供了进出起风镇的缺口。

“葛掌柜,你以为我不想修?”唐立成说完,把两手一摊,“就这年景,谁出钱?”

葛晋颂说:“镇上不每年都有经费吗?”

唐立成说那是往年,日本人来了以后,收多少他们拿走多少,一分都不给留,现如今,更夫们提的灯笼用油,都是从他家里倒的。意思是他对起风镇已仁至义尽了,剩下的都是老天的事,他伸不上手了,末了还是劝葛晋颂报官。

葛晋颂心想:你堂堂镇长,连修栅栏这么点儿事都不想伸手了,我让人抢了,报官顶个屁用,但没说出口,只说就当破财免灾吧。

唐立成说:“错!葛掌柜,你觉得是破财免灾,在别人看来你就是做贼心虚!”

葛晋颂不高兴了,说:“我堂堂正正的庄稼人,什么时候做贼了?”

唐立成指指据点方向,又指指自己鼻子:“葛掌柜,别发火,我没别的意思,咱俩是半斤对八两,你有个舅子哥给日本人干翻译,我家老大在县警备队干队长,我呢,自打日本人来了,这副卸不下来的镇长担子也成了罪证,咱啊,在大伙眼里,没一个好东西,这官你得报,你要不报,起风镇上万口子人等着瞧咱热闹。”

对唐立成一厢情愿把他拉到汉奸一伙里,葛晋颂心里的火苗子蹿两丈高,知道关于自家被锄奸队报复了的事,在起风镇已是众口铄金,不承认也没用,就说:“连土匪是哪山头的都不知道,我怎么报官?”

唐立成胸有成竹地道:“土匪山头我帮你找到了。”

葛晋颂大吃一惊,说:“您怎么找到的?”

唐立成微微一笑:“镇长是白当的吗?”说完,转身走了。

抢葛晋颂家的土匪,盘踞在五十里以外的峡山湖湖心岛上,土匪大当家江湖人称老鹞子,手下有一百多号人,人手一杆枪,实力强悍,是唐立成派管家沿着撒了一路的豆子找到的。其实,他找土匪,也不是为葛家出头,作为起风镇头号大户,唐立成知道,打劫葛家的,不管是土匪还是锄奸队,他都不能坐视不管。如果是土匪,敢动起风镇,就说明势力不小,他们打劫葛家打劫得太顺当,如果让他们认为打劫起风镇富户就像探囊取物,下次说不准就冲唐家来了;如果打劫葛家的不是土匪而是锄奸队,那么打劫葛家,就是个信号,他这个伪镇长兼伪警备队队长的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他必须在祸事落到自己头上之前,连根拔了。

从葛晋颂家出来,他就套上马车去城里找了县长,说再不剿匪,怕是起风镇不得安宁了,起风镇不得安宁,驻扎在起风镇的日本人就不会有好脸,日本人没好脸,有他们这些伪县长伪镇长啥好果子吃?

县长开了个会,就决定剿匪,觉得剿匪这事,一是老百姓想过安稳日子,也会觉得县政府总算做了点儿人事,二是把日本人怪罪下来的隐患从根上消灭了,就派县警备队连夜出动,去峡山湖剿匪。</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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