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k'ku 下一页

第二十二章(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p>整个秋天,高密一滴雨也没下,起风镇围墙外的护城河干了,横穿镇子的龙须河也干了,树上的叶子早早落了,偶尔,饥饿的野兔从高密大平原上跑过,扬起一片了无生机的黄尘。葛晋颂站在自家地头上,望着干渴成光秃秃一片的土地,心里一片惆怅。

唐立成赶着马车过来,在和葛晋颂家相邻的自家地头停下,抓起一把土看了看,扔回去,装上一袋烟,抽了两口,说:“今年的麦子,怕是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葛晋颂望了一眼湛蓝的天,说:“难不成老天要渴死高密?”

唐立成问他今年的麦子还想不想种了。葛晋颂说种吧,地也不能老歇着,去年歇了一季了,老是歇着就歇荒了,说不准老天发了慈悲,种下去就下雨了。

唐立成也望了一眼天,说:“要是不下雨,白瞎种子。”

葛晋颂说:“白瞎就白瞎吧,种了,至少还有点儿指望,不种,连这点儿指望都没有。”

第二天,葛晋颂让许仙牵着牛下田种麦子。许仙担心不下雨白瞎麦种,劝葛晋颂别找雇工,就这破时节,他俩能种几亩是几亩,比花钱雇人种下去也白搭还能少糟蹋点儿。

葛晋颂说成,主仆两个在地里忙活,一边种一边盼乌云。老天像故意气他们,种到第五天,天还是又高又蓝,连一丝风都没有。许仙去头一天种下的地里扒出种子看了看,地太干了,麦粒种下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拿给葛晋颂看,葛晋颂打量了一会儿,怅然说:“叔,咱不糟蹋种子了。”

又过了十几天,还是一滴雨也没下。有一天,野鹊拎着几只田鼠从酱铺前跑过去,把葛晋颂吓了一跳,问哪儿来这么多田鼠。野鹊说:“你家地里的。”葛晋颂一时没反应过来,许仙已明白了,说:“怕是咱撒到地里的麦种都喂老鼠了。”

野鹊说:“对,就你家地里,遍地老鼠,大家都在抓呢。”说完撒丫子跑了,说要回家拿铁锨和筐子。

葛晋颂和许仙一人拎了一把铁锨往地里跑。

果然,离地还老远呢,就见十几个人,挥着铁锨跳来跳去地拍,等走近了才看清,遍地都是老鼠,好像一夜之间,地里长出了会跑的灰蘑菇,乌压压地蠕动着,让葛晋颂脊梁上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白毛汗。

老鼠扒拉着土找麦种吃,对即将拍上来的铁锨不管不顾。

俗话说胆小如鼠,说的就是老鼠胆小,有点儿风吹草动,就逃之夭夭。可如今这遍地的老鼠不仅胆大包天,且如痴似迷,想必也是饿惨了,葛晋颂心下大骇,竟不知如何是好。许仙挥锨就拍,见他呆站着不动,以为他被遍地的老鼠的异象吓傻了,解释说:“晋颂,这遍地老鼠不是邪行,天旱,野地里也没得吃,就咱家种了麦子,它们是闻着味来盗麦种吃的。”

葛晋颂把铁锨放地上,坐在锨柄上抽了两袋烟,起身说:“知道了,回吧。”

许仙拎着几只拍死的老鼠:“不抓两只?”

葛晋颂说“不了”,心里灰扑扑的,明年春天来不来无所谓了,他的田里,已经没有等待春天的庄稼了。

高密的深秋,在干渴中一步步向着冬天挺进,买酱和酱菜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人恨不能找根绳把脖子扎死,不吃不喝也能活下去,怎么会买让人胃口大开的酱菜和酱呢?

一晃年就过了,春天的高密,旱得遍地焦土,人们抬着龙王的塑像东奔西跑,烧香拜佛,到处求雨,就差献祭活人了,可老天像睡着了一样,理都不理,莫说雨星儿,连片云彩都不往高密地界上派。渐渐地,人们绝望了,连种子都不往地里撒了,反正撒下去也是浪费,还不如留着填肚子。

葛佑安一次次去茶馆,又一次次满脸萧瑟地回来,人连饭都吃不饱,哪儿还敢去喝茶涮肠子?没人喝茶,就没人听他说古道今,剩他和茶馆老板长吁短叹。

整个1942年,高密平原上,饥饿的人面面相觑,相互看着看着,就生出怕,一言不发地转身快走了。镇上的人,走得动的,都逃荒去了,闯关东或是走南闯北找活路,留下的不是大户就是走不动和走不了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风在空空****的巷子里跑来跑去,像撒了野,欺负着每一个因为吃不饱而走路打晃的人。

夜里,饿得睡不着的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把起风镇的夜撕成了碎片。

据说炮楼里的鬼子也缺粮,乡公所的两个当差的,天天敲着锣在街上喊日本皇军为了“大东亚共荣圈”撇家舍业,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鞠躬尽瘁,所以,各家各户要积极纳粮,支持“大东亚共荣圈”建设,拒不交粮,县警备队上门搜,一旦搜出谁家有粮不交,全部没收,人还要被打一顿。

起风镇上挨打的人不少,因为太饿了,挨了打都没力气喊叫,竹条抽上去,噗噗的,像抽在麻袋上。

葛家说没粮,酱和酱菜被抬走了好几缸,说是顶粮。

人没得吃,藏粮食比藏金子还严实,老鼠也饿坏了,大白天就出洞找吃的。那些连逃荒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拿树皮和草根填满肚子之后,坐龙须河的桥上,说着记忆里的酒足饭饱,有气无力地笑,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了。

总之,在这个冬天,高密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想方设法不吃、少吃,还能活下去。

作为一家主母,金送子一天要打发无数遍乞丐,一开始给玉米饼子,后来,玉米饼子给不起了,给菜窝头,有的乞丐刁,说他们葛家大买卖做着,这菜窝头是做了喂狗的吧。金送子知道,但凡能舍下脸皮上门乞讨的,都是能豁上脸皮的主儿,跟他们没道理可讲,就沉着脸说:“嗯,没办法,我们也是全家吃狗粮呢。”乞丐就悻悻,说:“真有你的,为了蒙我个要饭的,连全家都咒上了。”金送子说:“你们来要,我们家吃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嫌糙以后别来!”说完,砰地关上门。

何桂枝说她:“都说宁得罪十个君子别得罪一个小人,尤其要饭的,别得罪,得罪了他们会半夜往门上抹屎。”

这天夜里,金送子就听院子里有砰砰声,想,坏了,乞丐真给往门上抹屎了!忙推推葛晋颂。

葛晋颂睡得迷迷糊糊,问怎么了。金送子说:“我听有动静。”话音未落,房门就被撞开了,金送子一个骨碌坐起来:“谁?”

一个冰凉的家伙就抵到了脖子上:“别出声。”

接着,有人擦洋火点着火把,屋子顿时被照得锃亮,五六个端着枪的大汉站在炕前,整间屋子显得挨挨挤挤的。

葛晋颂彻底醒了,定了定神,坐起来,看见土匪的大刀片子搁在金送子脖子上。金送子倒没怕,眨着眼,好像正想这是怎么回事。葛晋颂知道她胆大,但怕她说话冒失吃亏,就反手把她往炕里一推:“老爷们儿的事,妇道人家靠后站。”说着,给几个壮汉作揖,“各位好汉,我女人不懂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吩咐。”

一个看上去是头目的麻脸说:“葛掌柜,咱明人不说暗话,高密大旱,兄弟们没得吃了,大当家让我找你借点儿粮食。”

葛晋颂明白,遇上土匪了。

高密一马平川,并不适宜匪帮生存,奇怪的是,自古以来,高密不缺土匪。废弃的庙宇、河边的芦苇**、茂密的树林,都是土匪的乐园,人口不多的村庄,也可能驻扎着匪帮。因为小村容易受四周大村的欺负,也乐于匪帮住在村里,一旦发生和周围村争地、争水源的事,土匪会帮他们出头,但不暴露身份,多以亲戚朋友的名义,几场架打下来,周围村子就明白了,别看某个村小到一只瓢就能扣过来,但惹不起。起风镇大,成气候,还有护城河、围墙,晚上有巡更的,进来难,抢了东西绑了人往外走更难,所以这么多年以来,高密大地上虽然匪帮成患,起风镇却罕有匪迹。

葛晋颂听说土匪只要粮食,就松了口气,说“这好说”,问土匪带没带口袋。麻脸土匪横声横气地说没有!葛晋颂说“这好说”,他去找,下炕拱上鞋,让土匪跟他去厢房装粮食。麻脸土匪看看金送子,让一年轻小土匪在客厅长眼色。金送子估计是怕她跑出去搬救兵,就笑笑,说:“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过了一会儿,听葛鸿雁在那边怯生生地喊娘,就跟小土匪说,“孩子害怕,我过去看看,别吓哭了惊动街坊四邻。”

小土匪显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摆头,示意她去。金送子端着灯到了客厅,就见葛佑安老两口瑟瑟发抖地坐在楼梯上,金送子叫了声“叔”。

葛佑安看看小土匪,问:“这咋了?”

金送子故意放松语气,说:“这帮兄弟的大当家找咱家借点儿粮食,叔,您和婶上去睡吧,有我和晋颂呢。”边说边使劲给葛佑安丢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多事,赶紧上楼。何桂枝看懂了,连拖带拉把葛佑安拉上去了。

院子里的酱菜缸被打开了,两个土匪正在往麻袋里捡酱菜,十几个身板壮实的土匪来回穿梭往外扛粮食,院墙外群马嘶鸣。

土匪扛了粮食的脚步声沉闷而又铿锵,在寂静的冬夜里分外响亮,他们来回跑了半个多时辰,院子突然暗了,也静了下来。

葛晋颂从外面进来,面沉似水,金送子问:“都走了?”

葛晋颂“嗯”了一声,说:“没事了,睡吧。”

金送子就觉得全身一松,像瘫掉了一样,连下炕的力气也没有了。

葛佑安两口子抱着手站在客厅里,满眼惊恐地看着他们。

葛晋颂说:“没事了,叔,你们睡吧。”

葛佑安摸着八仙桌角坐下,哆哆嗦嗦地说:“都遭土匪了,我睡得着吗我?”

葛佑安让葛晋颂这就去报官。葛晋颂问:“报哪个官?”

葛佑安说:“不管哪个官,都得报,要不然,土匪得手太容易,下回还得来。”

葛晋颂说:“再来也没的抢了。”

葛佑安吃惊地道:“你把粮食全挖给他们了?”

葛晋颂苦笑,说:“叔,人家是念书念斯文了,您是说书也能说斯文了,土匪来了二十几号人马,还用我动手?他们自己动手,还能给咱留?”

何桂枝一听就急了:“全挖走了,咱吃什么?”

葛晋颂没吭声。金送子说幸亏挖了个地窖,何桂枝才松了口气,葛佑安扭头看了她一眼,骂了一句:“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又问葛晋颂知不知道土匪的来路。葛晋颂说:“土匪就是土匪,哪儿能自报家门,我也没敢问,不过听口气好像和咱家有过节,挖粮食挖到最后我跟麻脸土匪说咱家上有老下有小的,让他给留点儿,麻脸土匪说了句:‘这是你们葛家欠我们大当家的!少他妈的废话。’”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