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金送子的儿子叫葛鸿飞,虎头虎脑特别招人喜欢,像个跟屁虫似的,天天跟着姐姐葛鸿雁满街跑,葛鸿雁就是暖,比葛鸿飞大五岁,已经能帮父母照看弟弟了。
时光一点一滴地流逝,曾经的年轻人,脸上也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比如金送子,几年而已,虽然还是细腰高胸大臀,可因为要操心一家老少,脸上的光泽,暗淡了不少。葛佑安和何桂枝,因为惦记着一双儿女,几年间,鬓角渐白。自从逃婚,葛锦绣犹如泥牛沉进大海,杳无音信。葛晋天则像口箱子,漂在汪洋波涛中,时隐时现,每次来信都换一个地址,不让家里给写信,说他行踪不定,就算回了信,也收不到。每每葛佑安念葛晋天的信,何桂枝都要哭一场,哭完把信细细捋平了,藏宝贝一样压在她的梳妆匣子下面。
越来越老的葛佑安已经不赶远处的集了,就在起风镇的茶馆和各家铺子里坐坐,和人扯天说古,他总是感叹,人啊,老了以后,世界就变小了。
何桂枝经常拿一马扎,坐在起风镇路口,看见人就问:“你们看没看见过一个这样的年轻闺女?看没看见过一个这么英俊的小伙子?”然后把葛晋天和葛锦绣的样子,说了又说,她说的葛锦绣,永远是那个嫩水葱一样水灵的葛锦绣,她说的那个葛晋天,永远是那个意气飞扬,眼睛干净明亮得像钻石的葛晋天。
没有人见过她的葛锦绣,后来,葛晋天从北平寄来一封信后,就彻底失去了音信。何桂枝满脸不解地问金送子:“你说,晋天怎么会没信了呢?是不是被他们弄丢了?”让金送子去乡公所找找,去找县上的邮差问问。
葛晋颂也逢人就打听,可是,没人知道葛晋天兄妹去了哪里。何桂枝有时候会可怜巴巴地跟金送子说:“晋天是不是怕我和你叔拽着他回家种地?你让晋颂写信,跟他说,咱葛家的地,哪怕荒着长草也不用他种,让他放心回来,哪怕站在门口让我看一眼就走也行。”
金送子也是做母亲的人,听她这么说,泪就忍不住下来了。
日本人打进关内了,中原大地狼烟四起,到处都是携儿带女躲避战乱的人。起风镇街上,夜里没地方去的人越来越多,这儿一堆,那儿一撮,在别人家的屋檐下瑟缩着,好不凄凉。一想到外面兵荒马乱,葛晋天兄妹却不知所终,又天大地大无处寻觅,葛晋颂心里就空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这年十月底的一天,葛佑安从外面跑进来,慌里慌张地说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唐立成儿子唐华山回来了。
金送子说:“他老婆孩子都在起风镇,三天两头往家跑,有啥大惊小怪的?”
葛佑安说:“这回不一样,回来好几天了,牵着一头毛驴回来的,毛驴上驮了好几只口袋,听说全是县警察局的账本。”
金送子觉得奇怪,说:“他把县警察局的账本驮回来干什么?”
葛佑安小声说:“曹梦九跑了!”
曹梦九是高密县县长,金送子奇怪:县长就是土皇帝,就算捞不着胡子眉毛一把抓,也没人怎么着他,他跑什么跑?
葛佑安说日本人来了,曹梦九接到蒋委员长的命令,带着整个县衙门的人跑了。
金送子问唐华山咋没跟着跑。葛佑安说唐华山老婆孩子都在起风镇,三儿子刚落地十天,还没满月,他没法跑。
金送子也有点儿慌了,说:“蒋委员长让曹梦九跑了,咱老百姓怎么办?就这么扔着,不管死活了?”金送子很生气,接着说,“每年咱都该纳粮纳粮,该纳税纳税,交给县上,图个啥?不就是为国家出点儿力,有难的时候国家护着咱嘛。这可倒好,日本人还没打到呢,他们先跑了,咱老百姓手无寸铁,跟把羊羔子扔到狼群里有啥区别?”
葛佑安说:“别发牢骚了,赶紧跟晋颂商量商量,咱家怎么办?”
金送子把面板和饺子馅都端到了铺子里,一边包饺子一边和葛晋颂商量怎么办。葛晋颂也气得骂,说事来了,不能干等,晚上约着镇上几个大家族族长找唐立成商量商量。说完,把柜上的事一扔,背着手走了,直到金送子把饺子煮好,才回来,说去找唐立成了,确实,日本人已经把济南和青岛占了,下一步就是下面各县了,曹梦九跑了也是真的。金送子问:“唐华山真回来了吗?”葛晋颂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