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送子匆忙说:“葛掌柜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说着就往白娘子睡房跑。
葛晋天和葛晋颂虽不是一类人,可打小一起玩乐一起闯祸,感情要好得很,听说他出事,撒腿就往外跑。
晓得许仙不在,金送子连门也没拍,就闯进了白娘子的屋。月光从西窗棂洒进来,洒在白娘子脸上。
白娘子歪在炕上,敞着怀,两只**像酵大了的馒头,往两肋边瘫着。金送子把孩子放炕上,边给她扣扣子边说:“白姐姐,你醒醒。”
白娘子睡得跟面口袋似的,怎么叫都不动。金送子就拉她,这一拉,才知道坏了,大热天,白娘子的手冰凉冰凉。金送子脑袋嗡地一下,像熄了火的灶底,眼前净是铺天盖地的黑。心神稍微定了定,又去摸白娘子的鼻息,然后哭得肝肠寸断。被金送子哭醒的葛佑安怎么也不相信才五十多岁的白娘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傍晚还有说有笑地给他们擀了豆面条呢,于是跌跌撞撞地往余天恩家跑,到了余家,余天恩老婆说已经和徒弟去了,怕是已经到了。
葛佑安云里雾里,问:“谁来叫的?”余天恩老婆说:“你家伙计啊。”
葛佑安满头云雾,咋也弄不明白,就睡了半个觉,这世界咋就乱了套!撒腿往回跑了几步,觉得还是不对,又折回去问,六子什么时候来的。余天恩老婆说快半个时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接好了。葛佑安就更蒙了,问:“接啥?”余天恩老婆也让他的蒙样给弄糊涂了,说:“你侄,葛掌柜的腿不让人砸断了吗,你大半夜跑过来,不是为这回事?”
葛佑安张大了嘴巴,说:“我家晋颂?”
余天恩老婆张着嘴,痴痴地“啊”了一声:“除了酱铺葛掌柜你还有别的侄?”
葛佑安就急了,说:“这又咋回事?”
余天恩老婆说:“谁知道呢,在乡公所。”
葛佑安顾不上回家就往乡公所跑。
大老远就听乡公所吵吵嚷嚷的,灯火通明,门里门外地围了不少人,葛佑安心下蹿火,扒拉开人群往里钻,说:“闪开,深更半夜的,这是咋了?”有嘴快的,说:“你侄扒人家寡妇墙头,腿让人砸断了。”
葛佑安就说:“我呸!你侄才扒寡妇墙头,你们全家扒寡妇墙头,我葛家的人,上得刀山下得火海,就是干不出这种下作事!”说着,扒拉开人群进去,就见唐立成坐在一把椅子上,咬着旱烟袋,眉头皱着,快拧成一团了。
葛晋颂依着乡公所办公的桌子腿坐在地上,一条腿棍子似的往外撇着,余天恩和他的徒弟正围着他的右腿忙活着绑夹板。葛晋天像怒目金刚,提着两只拳头站在一边。野鹊显然被打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眼又一眼地挖葛晋天,嘴里嘟囔:“扒寡妇墙头你们还扒出理来了?!”葛晋天就指了他的鼻子:“你他妈再给我喷一句试试?”
野鹊指着葛晋颂跳脚:“事实在这儿摆着!”
葛晋天上去就是一个绊子。野鹊倒在地上,抓着他脚腕子就咬了一口。
疼得葛晋天几拳头下去,野鹊的脸就给打成了一朵开得正盛的鸡冠花。
葛佑安闯进来时,被葛晋天骑在身下的野鹊已没了声息,葛佑安怕出人命,扑上来抱住葛晋天的拳头,骂了句:“臭小子,你要作死啊!”
葛晋天这才意犹未尽地晃着钵大的拳头站起来,说:“跟老子玩横的,也不先撒泡尿照照!”
乡公所公差踢了野鹊一脚,野鹊死了一样,躺那儿一动不动,鼻子嘴角都往下滴血,公差一脸后怕地说:“莫不是不行了吧?”
如果野鹊是当着镇长的面被打死,镇长也脱不了干系。唐立成晓得这点,忙让余天恩看看,还有没有救。
几年前,野鹊爹死的时候,野鹊去余天恩家使过横,说他爹吃了余天恩一冬天药,把他爹治死了,要跟余天恩没完。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野鹊讨公道是假,讹余天恩银子是真。余天恩行医多年,没遇上这么赖的,不搭理他。野鹊就天天在余天恩家门口号叫庸医治死了他爹,一到吃饭点,就往余天恩家饭桌前一坐,抓起筷子就吃。余天恩开门行医,不能关大门,晓得野鹊无赖,怕被讹上,进来也不能动粗往外轰,只能看着他像坨屎一样往饭桌前挤。最后余天恩的儿媳妇实在受不了和这么脏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偷偷拿了点儿私房钱送去,这才消停了。打那以后,余家人在街上看见野鹊都绕着走,野鹊和他娘偶有个头疼脑热来余家求药,余天恩眉都不皱一下地说没有。有年冬天野鹊下老鼠药偷了一只狗,剥皮煮了,吃得娘儿俩上吐下泻,连走路的劲儿都没了,爬到余家求药。医者父母心,余天恩不能见死不救,叫来左邻右舍,让野鹊和他娘当众立了字据才给药。
现在唐立成让他给野鹊看,余天恩不好驳他面子,就说:“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就看他还活不活,不包治。”
大家都晓得余天恩和野鹊的恩怨,表示支持。
余天恩扯过他手腕,号了一会儿脉,说:“就是受了点儿跌打伤,不碍事,抬回家将养几天就好了。”
一桩风化案断到这里,已进行不下去了,当差的问咋办。唐立成说:“还能怎么办?一个腿断了,一个就剩口气吊着了!抬回去,等双方好差不多了再说。”
就这样,葛晋颂和野鹊各自被抬回家,是非曲直,等日后再断。
随后,葛佑安让余天恩到家看看,晚上全家人还吃白娘子擀的面条呢,咋半夜就没了。
余天恩去了,掀开金送子给她搭在身上的被单,摸了摸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说十有八九是心症。
葛佑安问啥叫心症。余天恩说是心脏上的毛病,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旦发病,快且危险,命大的,躺平了,找个劲大的按胸口能按回来,但大多数肋骨按断了,人也救不回来。
白娘子走了,葛晋颂腿断了,葛家的天就塌了。
六月,正是荒草疯长的季节,隔几天就得锄地,虽然有雇工,但也得有人领着雇工干。许仙人老眼花,干不了细活儿,葛佑安又是个嘴货,让他带雇工干活儿,一天有大半天蹲在地头的树下给雇工们谈古论今。有故事听不用干活儿还有工钱拿,雇工们当然喜欢,可地里的庄稼就遭了殃,眼瞅着就被荒草吃了,许仙说这么下去不行,让葛晋天带雇工干活儿。
葛晋天虽生在乡下,可是,除了小时候跟着大人到田里追野兔抓蚂蚱,就没干过农活儿,突然让他和锄头打交道,就像把活在天堂的人扔进了地狱。半天工夫,手上磨起了花生仁大小的水泡,后背和脖子也晒破了皮,汗水流下来,又疼又痒,难受得想就地打滚。他这才明白,田园生活的诗情画意是建立在不亲自动手,一切都有人代劳的基础上,于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当什么饱读诗书的乡绅了。葛晋天给葛晋颂撂下话,别指望他回来继承老葛家的田产,他不稀罕。他要发愤图强,去北平去上海,在马桶上拉屎撒尿,娶一个念过书的洋学生做老婆。在他的人生中,起风镇只能作为故乡存在,永远不会成为他正在生活的地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