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野鹊家穷得可以挂起锅来当钟敲,大门都被野鹊卸下来换酒喝了。唐立成是个体面人,没门也不会贸然进别人家,就咳嗽了两声。
野鹊娘听见,迎出来,见是他,骨子里的刁气争先恐后往外跑,使劲挤眼,好不容易榨出两滴老泪,两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唐镇长,您可来了。”
唐立成知道野鹊娘这种乡野泼妇,一旦让她坐到地上,下一步就是撒泼,忙扶她站稳,说:“有话慢慢说。”
野鹊娘指着穷得光溜溜的院子说:“唐镇长您也看见了,我们家比不了葛家,人家仗着财势欺负到头上了。您说,打狗还看主人面呢,葛家二小子当着您面就把我家野鹊骑在身子下打,这要不是人多眼杂地看着,野鹊的命怕是早就没了。”
野鹊娘虽不是个有城府的,但也晓得人的七寸在哪儿,比如唐立成,作为男人、作为镇长,当然憎恶被无视威严,葛晋天当着唐立成的面打野鹊,就是没把唐立成放在眼里!野鹊娘像点眼药水,一下点准痛处,让他想装傻都装不过去。
唐立成心里不是味,但不想让野鹊娘看出来,遂没听见一样,问:“野鹊怎么样了?”
野鹊娘扯着嗓子说:“还人事不省呢,喂药都是顺着牙缝往里溜。”
野鹊在炕上听见了,明白是暗示自己,忙挺尸似的躺好了。
唐立成踱进屋,看了野鹊几眼,说:“这个葛晋天,下手也忒没个轻重了。”
野鹊娘就放声哭,仿佛是对唐立成这句话的配合。
唐立成耐着性子,等她哭得没力气了,才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打成这样以后咋出去扛活儿?他不扛活儿,你们娘儿俩吃什么?”
一句话戳到野鹊娘的伤心处,又是一顿哭,说要去告官。唐立成拿鼻子“哼”了一声,说:“告官?县官不如现管,你先跟我这现管说清楚!你儿子说葛晋颂扒墙头,葛晋颂说你儿子扒墙头,你说我该信谁?”
野鹊娘白眼一翻:“信我家野鹊!”
“葛家也这么说!”唐立成生气,“野鹊娘,你捂着胸口好好想想,你家野鹊和葛晋颂都是咱起风镇上的人,大家知根知底,搁你身上,你是信得着你家野鹊还是信得着葛晋颂?”
野鹊娘使浑道:“葛家有钱就要比我们家有人品?”
唐立成又轻轻“哼”了一声:“不是我不向着野鹊,他平时没少祸害人,出了这档子事,谁向着他说话?何况两人又伤了个半斤对八两。”
说完,唐立成就背着手往外走,野鹊娘追到院子里:“唐镇长,您来,就为跟我说野鹊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活该倒霉?”
唐立成站住,回头直挺挺看着她:“我来看他小命还在不在,不在了,就是人命官司,我这个镇长断不了案子,得往上报!”
野鹊娘一屁股坐地上哭:“我总不能为了出口气把野鹊掐死吧?”说着,抱住唐立成的腿不让走,说现如今野鹊人事不省,家里连熬一碗粥的米都找不出来,如果唐立成不给主持个公道,她就借辆独轮车推着野鹊去唐立成家门口吊死算了。
唐立成让她说得哭笑不得,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到我家门口吊死算怎么回事?”说完,轻轻一笑,就走了。
野鹊娘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拍着自己大腿“哎呀”了一声。
野鹊娘回屋,喜滋滋地跟野鹊说:“咱娘儿俩算是有饭碗了。”第二天,野鹊娘借了辆独轮车,蹒跚着推野鹊去了葛家铺子,长一声短一声地哭,说野鹊让葛晋天打得至今不省人事,她没法活了。
野鹊娘天天推着野鹊在铺子门口闹,把葛晋颂气得血脉贲张,让许仙把野鹊娘喊进来,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许仙虽然没念过书,可活了五十多岁,世道人心还是见过一些的,跟葛晋颂说:“像野鹊娘这种泼皮,你既不能谦逊也不能礼贤下士,要不然她就当你理亏气短。”于是许仙说,“掌柜的这事你不能自己出面,他们配不上。”说着,就出去了,问野鹊娘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