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屁用!”许仙说,“多少缺德事,你拿脚后跟都知道是谁干的,可就是因为没拿着人家手腕子,你只能自认倒霉!再说了,你还想不想让她们娘儿俩在起风镇安身立命了?”
六子当然不舍得金送子离开起风镇,冲许仙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就你吃的盐多。”
“那是!比你小子吃的饭多!”许仙说完,见金送子娘儿俩在年夜的冷风里瑟瑟的,也难过,但又无能为力,只能劝她:“这哑巴亏,你咽了吧。”
金送子点点头,看了六子一眼,说:“都是惹不起的,你别费心了。”
六子气哼哼地走了。
正月初一一早,唐立成给本家长辈拜完年,就去了乡公所,把当值的吓了一跳,以为出了啥大事。唐立成说就是过来看看。让当值的沏了一壶茶,就摆手让他回了,一个人的闲茶,越喝越冷,就拨旺炉火烤手。乔大嘴来了,进门先拜年,说到唐立成家里去了,听说他在乡公所。
唐立成“嗯”了一声,让她自己找只茶杯,过来喝茶。
乔大嘴从橱里找出一只杯,自己倒上茶水,还没等喝,就夸这茶香得醉人心肺。唐立成心里有事儿,有点儿烦她,恹恹地,端起杯抿了一口,说:“有那么好吗?”
乔大嘴喝了一口,认真地吧嗒了半天嘴,说:“真好,要不是在您这儿,我还真捞不着喝这么好的茶。”
唐立成一脸不以为然,说:“他一个当差的,能喝啥好茶?”
乔大嘴这才晓得茶不是唐立成的,白拍了半天马屁,就嘿嘿给自己打圆场:“当差的自己不舍得买好茶,说不准是别人孝敬的呢,孬不了,要不然,大过年的,他好意思泡给您喝?”
乔大嘴这么说,也等于是顺道拍了唐立成的马屁,说他有威望。
唐立成心下也受用,就问她过来啥事。乔大嘴嘻嘻地说:“不说了嘛,给唐镇长拜年。”
唐立成“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茶,意思是,年已经拜了,你还不走吗?
乔大嘴啥场景没见过?她当然明白,遂厚下脸皮凑近了唐立成,小声说:“我觉得这会儿能成。”
唐立成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哦”了一声,拿眼看着她。乔大嘴神秘兮兮地说:“唐镇长,您把心放肚子里,等我喜讯。”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唐立成。
唐立成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放桌子上,乔大嘴忙捡到口袋里,小声说:“唐镇长,不瞒您说,为了帮您说成这门亲,我还真没少费心思。”
唐立成也叹气,说:“你费多少心思我不管,我就想身边有个体己人照应。”
“可不,您要身边有个体己人,也不用大年初一跑乡公所躲清静不是?”乔大嘴一副知他冷热的样子。
唐立成点点头,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然后,点了根唐华山孝敬他的烟卷,乔大嘴看着眼热,要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掐灭了,笼在袖子里,说要带回家给她男人尝尝,唐立成晓得她这是念经给自己听,遂把剩下的半盒掏出来,让她都拿去,乔大嘴言不由衷地说着不好意思,手却伸了出去。
目送乔大嘴走,唐立成就已明白金送子家草垛是怎么着的了,跟乔大嘴脱不了干系,不外是狠着点儿吓唬吓唬金送子,让这个年轻的俏寡妇自觉四面楚歌,赶紧找个能保她过上安稳日子的靠山嫁了,恰逢他唐立成又派人去提亲,一切就是水到渠成。
他等了一上午,金送子并没来报官。唐立成想着金送子毛茸茸金桃子一样的脸,就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像丢了啥找不回来的东西。
给乔大嘴的红包,他原本是准备给金送子的闺女的,觉得她一个寡妇,年五更起火的虽然是草垛,但也被吓够呛,肯定会抱着孩子来找他主持公道,他嘛,就手送孩子个红包,也是种体面的讨巧表心意。
金送子竟没来!
唐立成恹恹的,起身往外走,像有根绳牵着,不自觉就走到了金送子家门外。葛晋颂和六子主仆两个挽着裤腿,把烧塌的草垛重新垛起来。唐立成站定了,远远看着,就像看已被自己下套的兔子正被假善人解救,不忿悠悠然地就涌到了心上。
葛晋颂往垛上叉草时一歪头,看见了唐立成,放下叉子远远打拱,问过年好。唐立成也抬手回拱,慢慢踱过来。
问怎么回事。葛晋颂说肯定是孩子玩炮仗时不小心点着了。唐立成也点头说年年这样,哪年的年五更不烧俩草垛就不叫过年。葛晋颂说可不是。唐立成张望着金送子家的大门口,自言自语似的说:“孤儿寡母的,怪可怜的,没吓着吧?”说着,捡起六子扔下的草叉就要跟葛晋颂一起垛草垛。已经走到酱铺门口的六子回头看见了,“哼”了一声跑回来了,从唐立成手里抢过草叉,说:“别,别,垛草是个力气活儿,您都这把年纪了,别抻着胳膊伤着腿的,我们可担待不起。”说着,抢过草叉,虎虎生风地叉了草往垛顶上扬,边扬边得意地看着唐立成,大声说,“唐镇长,您呀,还是回家哄着孙子数压岁钱玩吧,垛草这种力气活儿,不敢劳您尊驾。”
唐立成知道六子这是在笑话他老了的意思,气得胡子乱颤,可六子的话,从明面上,又挑不出刺儿,就拿手指着他,跟葛晋颂说:“葛掌柜,管教伙计,你不如你爹,差了一大截。”
葛晋颂替老浦谢唐立成对孤儿寡母的关照,说老浦在葛家干了一辈子,因为让人骗了大车去就想不开,丢下孤儿寡母走了,他和叔叔一直过意不去。
唐立成也同仇敌忾的样子,让葛晋颂给金送子捎句话,老浦虽没了,可有他唐立成在,欺负孤儿寡母这种没羞没臊的事,就别想在起风镇上发生。
葛晋颂又替金送子道了谢。
唐立成背着手,溜达走了。六子冲他背影“呸”了一口。葛晋颂压低了嗓门道:“你干什么呢?”六子盯着唐立成背影说:“猫哭耗子!”
葛晋颂说:“就你明白!”
六子依然愤愤,但见葛晋颂目光严厉,就埋头干活儿了。葛晋颂说:“就算你胆大,你能指他鼻子骂?有用吗?你抓人手腕了?”
六子说:“不用抓手腕也是他让人点的!”
葛晋颂知道六子脾气,嘴贱又犟,上来犟劲,你越说他越来劲,就没再搭理他。
六子把救火时踩塌的草叉起来,狠狠拍到垛上,突然道:“之前扒后窗、跳墙进院,说不准也是他干的。”
葛晋颂喝了一声:“你有完没完?!就算他有这心,都六十岁的人了,上得去墙吗?”
“我的掌柜的!”六子吃惊地看着葛晋颂,“唐立成有钱,用得着他自己干了?”
“哦!他自己看上的女人,出钱让别人去占便宜?”
六子急了,说不是这么回事,他怀疑是唐立成看上了金送子,想娶回去当四姨太,又怕金送子不答应,就先找人吓唬几次,把金送子吓得六神无主了,再让人上门提亲,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让六子说得葛晋颂心里也打上了鼓,嘴上却说,没影的事瞎传就是造谣,警告六子出去别信口开河。
六子嘴上答应着,没几天,起风镇上还是起了谣言,说唐立成看上老浦家寡妇手段使尽也没得逞。唐立成很生气,可谣言这事,风似的,传来传去追不到根,也不好拿谁治罪,把乔大嘴喊过来数落了一顿。
乔大嘴说冤枉,吃媒人这碗饭,话虽多,但也知道轻重,她连自家男人都没说,怎么能跟外人说?唐立成就问:“这满城的风雨到底是怎么来的?”
乔大嘴这才说:“我连去了两趟,逼得有点儿紧,老浦家寡妇可能找人讨主意了。”
唐立成就咳了一嗓子,说:“好饭不怕晚,你逼那么紧干啥?”
乔大嘴嘟囔:“我这不琢磨着,她一寡妇,没那么多讲究,要成的话,年前进门,您家也能添丁进口不是?”
唐立成心下烦躁,摆摆手说:“不愿意就算了,死了张屠夫,我唐立成也不会吃带毛猪!”
乔大嘴嘟囔:“白瞎我好几顿酒饭。”
唐立成纳闷:“你还请了她酒饭?”
乔大嘴自知失言,可又想从唐立成这里把酒饭钱讨出来,就红着脸说,她早就听说老浦老婆性子烈,不中意老浦,嫁过来愣是一年多没开口说话,唐立成比老浦还大,怕她更不愿意,就想了个主意,找几个闲汉夜里去扒窗撬门,老浦家一年轻寡妇,肯定害怕,只要她一害怕,再提亲就容易多了。
唐立成就“哦”了一声,说既然人家出了力,也不能亏待了人家,让乔大嘴喊他们去乡公所,他让厨子杀鸡剖鱼,请他们喝两杯算答谢。
乔大嘴想唐立成连这些闲汉的情都领了,把自己花出去的酒饭钱讨回来应该没问题,就把闲汉们叫过来了。
一会儿工夫,喝得手发麻腿脚软了,唐立成让两个当差的拿麻绳捆了。
他说:“我唐立成是想娶房小,托你去说媒,可我没想到你为了挣份喜钱,使出这么阴险的手段,不仅坏了起风镇上的民风,也败坏了我唐某人的名声!”
乔大嘴这才明白,自己着了唐立成的道,所谓去老浦家赔礼道歉是假,洗白他自己才是真。
当差的叫了几个帮手,在正月十六这天,押着乔大嘴和几个闲汉,敲锣打鼓,浩浩****地去给金送子赔礼道歉。正月里,人闲着没事,听见街上有响器,出门看热闹,浩浩****地就成了队伍,到了金送子家门口停住,把金送子弄得云里雾里的,出来问:“这是干啥呢?”当差的把几个闲汉揍了一顿,让他们自己说怎么回事。闲汉们没脸没皮,帮乔大嘴做事,不过为混个肚儿圆,自然不想帮她扛责任,没挨几下打,就把乔大嘴为了让金送子答应提亲,让他们扒金送子家的后窗和半夜撬门以及年五更点她家草垛吓唬她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
乔大嘴臊得要死要活,当差的见目的已达到,见好就收,给解开绳子,一人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他们滚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