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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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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金送子家又进了几次人,街上传得沸沸扬扬。好在有惊无险,也没落下埋汰,金送子的胆子就渐渐大了,再渐渐地,起风镇人都晓得,流浪到起风镇的老浦虽窝窝囊囊死了,但他丢下的漂亮小媳妇可一点儿也不窝囊,听说睡觉的时候枕头下掖把菜刀,炕前依把头,走在街上,不卑不亢的,倒有些《水浒传》里豹子头林冲的气概。

过小年的前一天,金送子正在家擦镜子,起风镇著名的媒婆乔大嘴兴冲冲地跑到门上给金送子道喜,把金送子给道晕乎了,说自己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在起风镇能太太平平活下去就烧高香了,有啥喜可贺。

乔大嘴两片抿了对联纸的红唇上下翻飞,说:“这眼瞅着就要嫁到唐家去当四太太了,还不是天大的喜事?”

金送子就更蒙了,说:“什么嫁到唐家去当四太太?”

乔大嘴这才拿腔拿调地凑到她跟前,说刚才报喜是玩笑话,今天她上门是来提亲的。

想着她刚才嚷嚷着要嫁到唐家当四太太了,金送子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就平平淡淡地说:“乔婶子,您有话就说,别拿我取笑。”

乔大嘴拉过她的手,啧啧说:“这小手,细皮嫩肉的,应该去抓金银珠宝,咋能抓块脏抹布?”说着,把金送子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扔了,又说,“怎么是取笑,婶跟你说正经话,唐镇长托我来给你提亲。”

金送子道:“唐镇长不是已经有三房老婆了吗?”

乔大嘴道:“唐镇长那三房太太,快别提了,大太太吃斋念佛,跟出家人没啥两样;二太太倒生龙活虎的,可太能折腾了,唐镇长不待见她;最稀罕的三太太病了,自己个儿都照顾不了自己个儿了。唐镇长以前见过你,知道你守了寡,可不知道你日子这么难,前阵你去报官,才觉得你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奶娃子守寡,日子不好熬,一是心下怜惜你,二是他身边也需要个妥实人照应,就让管家来找我提亲了。”

金送子说:“唐镇长都快六十岁了吧?”

乔大嘴说:“大点儿怕什么?拿你当闺女疼。”

金送子说:“那也不行,他比我爹还大,我嫁了他,他也得管我爹叫爹,折寿。”

乔大嘴瘪着嘴,用鼻子吭吭笑了半天,说:“你还指望唐镇长喊你爹叫爹啊?”言下之意是人家是镇长,起风镇头号大户,把你爹喊爹,你爹也配吗?

金送子没再说话,气氛有点儿尴尬。乔大嘴原以为像金送子这种穷门小户的寡妇,听说被唐立成看上,得高兴得手足无措才是,没想到是这情形,想再劝两句,可金送子低着头不说话,像不打算喝水的牛,强按未必按得下去,就换了口气,老奶奶哄孩子似的让金送子想想再回话。

金送子说不用想了,她不想找个比她爹还大的女婿让她爹难受,何况唐立成已有三房老婆了,嫁过去肯定没省心的日子过,还是算了。

乔大嘴识趣,起身告辞,临出门前,还不死心地说过几天来听回话。

金送子继续擦镜子,心里却是乱的,手下就慌,竟把镜子打碎了。进了腊月门,碎东西不吉利。

金送子越想越慌,抱起暖就去葛家找白娘子了。

听她说完,白娘子也生气了,说唐立成这个老不带彩的,都六十岁的人了,还想老牛吃嫩草呢,夸金送子有骨气。

金送子不无担忧地说,以后的路还长,不知会不会落到他手里。

白娘子也说是,说县官不如现管,都在起风镇住着,尤其金送子是年轻寡妇,难免被人捏了软柿子,到那时候,怕是去喊个冤都得被塞一嘴苍蝇。

六子听许仙说白娘子今天包豆包,跑过来讨豆包吃,见金送子也在,吃完豆包不走,抄着手,笑呵呵地逗暖。白娘子瞥了他一眼,突然问金送子:“真要守着孩子过一辈子?”

看白娘子眼神,金送子就明白了,她还是想撮合她和六子,可她实在无意,就说看缘分吧。白娘子说缘分这东西,有时候是天时地利人和,可还有的时候,是逼到坎上了。

说完,直扑扑地看着金送子,似要逼她表个态。金送子不情愿,又不想驳了白娘子的面子,就抱起暖,说不耽误白娘子忙年了。白娘子却拉住她,说:“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走什么走?”

白娘子觉得迫在眉睫,能救金送子出困境的,只有六子,就恨恨地说唐立成找人提亲了。

六子啐了一口,说:“这老不带彩的,已经娶仨了,还不够他使的?!”

白娘子忧心忡忡地看着金送子,说:“你是个没主儿的,无缘无故回了唐立成的提亲,他颜面上过不去,能让你有好日子过?要我说,你和六子,年岁般配,赶紧办了吧,乔大嘴要再来要话,你就说早许下人家了,你早许下人家比空口白牙把人家回了好,给足了面子,唐立成想恼也恼不着你,谁让他提得晚呢?男婚女嫁就这样,你千好万好都不如人家来得早。”

六子像得了令,撒腿就往外跑:“我回家和我娘说,年前把事办了。”

金送子一听就急了,追到酱铺里,说:“六子!你给我回来!”

六子急了:“再不办唐立成就上门逼亲了。”

金送子面如坚铁:“我不愿意,他逼也没用。”

一到年关,咸菜就不能上桌了,酱菜铺子格外清闲,葛晋颂正在临字帖,没头没尾地听了这么两句,问怎么回事。六子就说:“唐立成逼送子做第四房太太,都那么大年纪了,送子都能喊他爷爷了,这不埋汰人吗?”

葛晋颂也生气,说:“生意都不能这么做,何况亲事。”

六子说:“就是!”

葛晋颂问六子:“唐立成要逼亲,你呢?你这是要干啥去?”

六子看了金送子一眼,笑得跟啃饱了青草的驴似的:“唐立成逼到门上了,咱也不能干挨不是?回家跟我娘说声,把我和送子的事办了。”

金送子的脸涨得通红,说:“六子!你瞎说什么呢?”

六子急得话都说不溜了:“我……我哪儿瞎说了?我就怕我不麻利点儿的话,唐立成的花轿就逼到门上了。”

金送子说:“他逼到门上,我也不去!”

六子嬉皮笑脸地说:“你不去是不给他脸,成心让他难堪,咱俩把事办了,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讲点儿王法,不能硬生生把别人老婆抬走吧?”

六子一副早就和金送子郎情妾意的样子,这把金送子真惹火了。她跺脚说:“六子,你要让我说多少遍?!我对你无意,过去无意,现在无意,以后还是无意!你明白了没?”

六子像给人吆喝蒙了的孩子,说:“我这是为你着想。”

金送子说:“我不用!就是牛魔王拿叉子叉我脖子也不用你为我着想!”说完,抱着孩子噔噔走了。六子自己爬竿子上下不来,就跟葛晋颂说:“掌柜的,你看,你看这人,不识好人心。”

葛晋颂就笑,说:“人家不愿意,你也别强扭瓜了。”

六子“哼”了两声,又找白娘子吃了俩豆包,才算把堵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给咽下去。

腊月二十八,乔大嘴又来了。金送子还是那句话,她再小门小户出来的闺女也不能找个可以给她爹当爹的人当女婿,乔大嘴噘着能拴十头驴的嘴走了,说见过丑的、见过俊的、见过好说话的、见过不好说话的,就是没见过像金送子这么不识抬举的。

金送子气得泪都要下来了,有心骂她两句,又觉得做人不能图一时嘴上痛快,万一让她记恨上了,反倒给自己招麻烦,就忍了。

就这样,金送子家门口的草垛还是着火了。

大伙儿一边救火一边议论金送子家的草垛着得没道理,六子也在救火的人群里,拎着水桶从河边上来,跑过她身边时大声说:“我说什么着来?”

金送子没吭声。白娘子披着棉袄跑出来,站在她身边,张望着被泼上去的水捂出滚滚浓烟的草垛,说:“我的个乖乖,这谁这么下作欺负到孤儿寡母头上?”说完,去看金送子。金送子两眼直愣愣的,白娘子以为她吓傻了,在她眼前晃晃手。金送子茫然地说:“把草弄湿了,我拿什么做饭?”

白娘子啧啧地痛心疾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做饭。”

六子义愤填膺,让金送子去报官。

金送子说:“算了,不知谁家孩子调皮,就一垛草的事,官家又不能治孩子的罪。”

六子一口咬定是唐立成指使人点的,要帮金送子去县上报官。

结果他被许仙骂了一顿。许仙说:“高密县这么大,一个年不知要着多少个草垛,县太爷管得过来吗?再说了,就算管得过来,让县里派人下来为一垛草破案?谁承认?抓着了,治啥罪?”

六子不服气,眼瞅着唐立成家的方向,说:“这案还用破吗?肯定是有人打不着鹿,也不让鹿吃草。”

许仙又骂了六子一句,说:“行啊!六子,我咋就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好的脑力呢?报官以后呢?你领着县上的人去拷问人家?老话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你拿着人家手腕子了没有?”

六子说:“还用拿?拿脚后跟想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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