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擎着灯笼照来找去,葛晋颂拖着铁锨在房后转了一圈,说应该是听见动静跑了,从许仙手里接过灯笼,往金送子家后院看,院墙被扒了个豁口,他踩着被扒下来的石头往里照了照,后窗已经被刨开一个角,漏出柔弱的灯光。
葛晋颂说:“挤上吧,不挤漏风,不挤这屋没法住人了。”
起风镇人说砌后窗不说“砌”,说“挤”,倒也形象,一到深秋,拿泥坯一块挨一块挤,把窗洞挤得严严密密,挤得水泄不通,再拿泥浆抹上,屋里的热气才能不被北风卷走。
挤后窗要和泥,还要拿手抹平,大冬天,手插到泥里,手指头冻得像针往骨缝里扎,金送子不好意思,说不用了,等天亮了她自己挤。
葛晋颂把灯笼还给许仙,把着豁口跳了进去,许仙也想往里跳,他不让,说许仙年纪大,冬天老人骨头脆,让他和金送子走前门转过来。
许仙说好,扛着铁锨从前门转进去,和了泥,和葛晋颂两人把后窗挤严密了,又把院墙上的豁口垒好,又里外打量了一番,让金送子安心睡觉,有动静就喊他们,不用客气。
金送子心里热烘烘的,葛晋颂是东家呢,也深更半夜跑来帮忙。
葛晋颂跟许仙说:“许叔,今晚你睡老浦家吧,让孤儿寡母和我婶睡去。”说完,看看金送子,“你看这样成不?”
金送子心里就更暖了,忙说不用了,折腾了这大半宿,估计贼人没胆来了。
许仙说能撬寡妇门的,都是不要脸的下作货,到底能下作到什么程度,谁也不好说。连说带劝地让金送子娘儿俩去找白娘子睡。
听金送子说后,白娘子一惊一乍了半夜,末了,劝金送子找个合适的人改嫁,不想改嫁就招个老鹞子。在高密,给闺女招上门女婿延续香火,叫招女婿,死了男人的寡妇招上门女婿叫招老鹞子,但不管上门女婿还是老鹞子,多是家穷、貌丑娶不上老婆的破落户,金送子看不上,但也知道白娘子是好意为她着想,就没接茬,说:“等天一亮我就去报官。”
白娘子啧啧,说:“偷着你金子还是抢着你银子了?”
金送子语塞。
白娘子说:“挖绝户坟、撬寡妇门,自古以来就是民不告官不究,就算报官,你拿不出实证,官家也是和两把稀泥了事,要不,就凭二流子们大盗不能、小偷不成的尿性,怎么敢这么猖狂?”
第二天一早,金送子抱着孩子回家,听见后院有动静,心里一惊,转出去看,就见许仙正往后院墙上摔稀泥,六子端了一盆破瓦碴儿往稀泥里插,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就咧嘴笑,说插上瓦碴儿,下流货就没法爬墙了。
金送子打量已经插好的地方,瓦碴儿尖朝上,犹如尖刀密布,再想爬墙,怕是没那么容易了,就笑,说他办法还挺多。
六子嘿嘿笑,说点子是葛掌柜出的。
金送子心里再次涌过一阵暖意,说:“葛掌柜真是足智多谋。”
金送子想这事不能这么了了,要不然,谁都得拿她当软柿子捏,吃完早饭,抱着孩子去乡公所报官,说有人扒她家后墙,乡公所两个当差的哼哼哈哈,话里话外全是奚落,倒好像是她自己不检点才招惹来的臊,金送子就知道,官家是指望不上了,想在起风镇立住脚,还得靠她自己。
从乡公所回来,去葛家晚了点儿,何桂枝觉得她少干了一会儿活,葛家还得发她一天工钱,是蹭了葛家便宜,数落了她几句,问她干什么去了。金送子就把昨天晚上和去乡公所的事说了一遍。
何桂枝说:“你咋连个眼泪都不掉呢?”
金送子说:“我掉眼泪干啥?”
何桂枝说:“你一个寡妇,半夜让人扒了后窗,就不后怕?”金送子说:“我怕我哭,他们该来还得来啊。”意思是我怕有用吗。何桂枝顿时无话,回去跟葛佑安唠叨。葛佑安说一般女人遇上这种事,早就吓傻了,咋也得哭个三天两天的。何桂枝的手,在八仙桌沿上拍了一下:“对,要别的寡妇,让人欺负了,别人问,得冤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葛佑安问:“她没有?”
何桂枝摇摇头:“没,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
葛佑安点头,说:“老浦不称心,她能一年多不开口说话,这女人……还真不是一般人物。”
何桂枝很不屑,轻轻“呸”了一声,说:“再不一般也是咱家切酱菜的,在上万号人家的起风镇,没她的浪头翻。”
下午,金送子正在切酱菜,唐立成带着当差到老浦家拍门,许仙在墙外晒日头,看见了,说金送子在葛家切酱菜。
唐立成让他帮忙喊过来,说听说昨晚她家后窗让人扒了,想问问情况。
许仙忙拍拍腚上的土往铺子里跑。
金送子头也不抬,说:“我家又没折损啥,不用他们管了。”
许仙觉得金送子不识抬举,她一个寒门小户人家的寡妇,镇长都亲自登门了,还这么疏淡,不合适。于是他就说:“唐镇长亲自登门呢。”金送子说:“他有亲自登门的工夫,不如把这起风镇上的二流子管好。”
正说着,唐立成进来了,呵呵笑着,跟葛晋颂打了招呼,又去看金送子,朗声说:“老浦家,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之前,金送子遇见过唐立成,在杂货店闻听她是寡妇,唐立成多看了她几眼,问是谁家的,杂货店掌柜说老浦家的。金送子突然有置身事中被人评头论足的尴尬,抱着孩子走了。
现在,唐立成主动上门,关心她昨夜受的欺虐,这搁别的妇女身上,自家一点儿小破事,镇长关心到门上,还不得感恩戴德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可金送子不,依然落落大方,手起刀落切着酱菜,说:“唐镇长,您要真关心我们,就让巡夜的多往我们这些穷家破户的人家四周转转,让二流子没胆下手。”
“老浦家的提得好!”唐立成点点头,回头对当差的说,“听见没?”
当差的狗奴才似的说知道了,回去就跟巡夜的说。说着,又瞟了金送子一眼,说眼下皇帝大总统轮番坐镇,跟过家家似的,世道不平稳啊,金送子这么年轻,家里还有点儿田产,最好是赶紧找个人家嫁了,免得招惹是非。
金送子听着生气,切酱菜就重了,哐哐的,像一连串说出口的“呸”。唐立成打哈哈地说:“这是老浦家的自己的事,外人别瞎出主意。”说完,跟葛晋颂打了个招呼,就走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