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三有三亩地,在河沿上,肥得抓把土能攥出油。金老三也曾想仗着这三亩肥田招女婿入赘,偏巧金送子看上了德生,德生不仅早就定了亲,还是家里的独子,末了还因为金送子送了命。金送子坏了名声,再想招女婿入赘就难了,好样的,不会贪这三亩地,歪瓜裂枣不要脸面的,金送子看不上,金老三也看不上,金老三的哥哥有三个儿子,他主动把老二过继给了金老三,说是为他养老送终,可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金老三的那三亩棉花地。
堂哥和嫂子的脸假惺惺的,透着生怕她回来的戒备。金送子懒得看,在家住了一夜,就收拾包袱,要回起风镇,嫂子让堂哥借头驴送送。
金送子说不用。金老三把她送到庄外,摸出两块大洋,让金送子带回去过日子。
金送子一路走一路哭,天擦黑了,才到起风镇。
起风镇外围是道两人多高、两三米厚的黄泥墙,黄泥墙外面是四五米宽的护城河,远远看上去,起风镇就像个硕大的黄泥饼,两千多户人家,就是它的馅,冬季天空低沉,灰蓝的夜色大幕一样悬在那儿,炊烟无声地飘袅而上,天黑就收起的吊桥,让起风镇蒙上了遗世独立的孤傲感。
高密出土匪,尤其进了腊月,遍地土匪,起风镇富户多,是土匪眼里的大肥肉,可富户有钱,自然不想成为土匪砧板上的鱼肉,就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年年地挖、一年年地夯,沿着起风镇外围,夯出了一圈两人多高的黄泥围子墙,又在围子墙下面挖了护城河,天一黑就收吊桥,关镇门,入夜围子墙上有巡夜的,土匪就算人多势众,想攻进起风镇也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方圆几十里,起风镇是出了名的好地方,但凡家里田产多点儿,都会想办法往起风镇搬,搬进来,就不怕土匪了。
寒霜把街道打得湿漉漉的,金送子回到家,放下孩子,重新打量这个家,她对这三间屋子毫无感情,也不留恋,可形势逼人,她必须要在这里过下去了,就默默收拾,想收拾得合自己心意。
饭橱上还铺着白纸,供着老浦的牌位,金送子在心里叹气。
老浦未必有多坏,可他穷怕了,像头一门心思要攒家产的牲口,没人味。
金送子把闺女放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笑着说:“你还没名呢,叫暖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