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老浦没了,金送子要自己挣钱吃饭,她纺棉花,帮人缝穷,春天缸里没粮了,抱着孩子去挖野菜,不知不觉挖到葛家地里。正好葛晋颂去地里看墒情,荒山旷野里,孤男寡女不好搭话,他往她筐子里扫了几眼,就走了。晚上,让白娘子去问,她愿不愿意去葛家酱菜铺子切酱菜。
金送子说:“我们孤儿寡母,只有活儿挑我们,哪儿有我们挑活儿的分儿?”
第二天一早,金送子背着暖去酱铺上工。
葛家酱铺其实就是一排南屋,沿龙须河北岸一字摆开,盖得很排场,原本八间,东头的一间,是进出葛家的大门洞,大门洞内的迎宾墙后面是一排东厢房。南头的一间,许仙和白娘子住着,北面是两间灶房。另七间南屋就是酱铺,砖砌的木面柜台从东到西,东边柜台上是一坛又一罐的酱菜,西边的柜台上是一坛又一罐的新酱和老酱。鲜酱是头年冬天煮豆酿下的,放在背阴的屋里发酵,来年二月二,煮花椒水,待冷透下酱豆和盐搅匀,再继续发酵,这段时间可以吃鲜酱,吃到五月,就要晒一部分,晒干上磨坊碾碎做成面酱,把洗净晾干水分的萝卜、黄瓜、辣菜疙瘩埋在酱缸里,煨上两个月,酱的香气把它们腌透浸足,拿出来就是香气敦厚袭人的酱菜,不管是喝稀饭还是就饭,香得赛过肉。
葛家的酱菜出名,要得益于葛家的酱,只用自家种的豆,从晾晒挑选到煮豆、发酵时间、节气,无一不讲究,所以价格自然也讲究,高密城的大户人家早晨吃稀饭,要没盘葛家酱菜,充其量就是有俩钱的土包子,不是讲究人家。为这,起风镇第一大户唐立成很不服气,自己牛烘烘的日子过着,咋还得用他葛家的一盘咸菜证明?
葛家酱菜讲究,切酱菜的人和刀法也讲究,不是干净利索人,不要钱白给切,葛家都不要。
这些是白娘子给金送子传授切酱菜技巧时悄悄告诉她的,金送子有点儿不安,说:“我还带着吃奶的孩子,人家不嫌弃吗?”
白娘子上上下下打量金送子,笑着说:“多少没出阁的闺女收拾得都没你利索。”让金送子放心。
白娘子找了个大草篮子,铺上麦秸草,再铺上一层棉被,把暖放进去,暖躺得很开心,也很舒服,咿咿呀呀地捉自己的小脚丫玩。
切酱菜的独木案板一人多长,摆在铺子东侧,面冲着柜台,金送子和白娘子一人把一头,让主顾们亲眼看到酱菜是怎么切出来的,吃着放心。
地里没活儿,葛晋颂就在铺子里待着,铺子西北角的桌子上有算盘、账本和文房四宝,葛晋颂和葛佑安不一样,葛佑安话痨,用何桂枝的话说,让他一天不说话,能憋出痔疮。葛晋颂话少,有主顾招呼主顾,没主顾就算账、铺开草纸写毛笔字、翻几页书,要么喊六子去院子里翻酱。
茅房在葛家院子里,酱铺有后门通着院子。葛家院子很大,足足有两亩多地,东面的厢房是灶房、仓库和许仙两口子的睡房,西面一溜儿厢房,进门就是个敞口的大地窖,有两人多深,搭着一层一层架子,架子上铺着苇席,晾着煮好的黄豆。白娘子说,葛家的豆瓣酱比别家的香,窍门就是西厢房的地窖,阴冷清冽没异味。
葛家院子里摆满了闷着黄豆酱和酱菜的大缸,缸沿挨缸沿,缸下的地面长满青苔,散发着幽绿色的光泽。所以,金送子每次走在葛家大院,总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好像哪一脚踏不好,随时就会摔她个洋相。
酱缸阵的北面,是条鹅卵石甬道,它安宁而沉静,五颜六色而又不妖艳,散发着温润的岁月之光,甬道用平常人家甬道三倍的宽度显示了主人家的日子从容宽裕。甬道北侧,是一溜儿花圃,种着月季、芍药等等,还有许多金送子叫不上名来的花卉,屋檐下还摆了几口大缸,里面养着荷花和锦鲤。
在葛家干活儿的人都知道,甬道就是葛家人和伙计的分界线,若不是有事,伙计不能越过甬道。甬道北是主人家地界。
茅房也是分开的,虽然下人茅房和葛家人茅房盖得一模一样,但葛家人的,莫名透着股说不清的从容。有回许仙在茅房里拉肚子,六子憋急了,去过葛家人的茅房,茅坑里撒着一层草木灰,还有草纸,干干净净的,一点儿也不臭。金送子听说后想,大概这就叫贵气吧,一样的东西,散发出不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