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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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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按说,像老浦这年纪,娶亲一般都是续弦了,但老浦是头一次娶亲。起风镇上的人都晓得,老浦熬到四十岁才娶亲,不是长相拿不上台面,而是一门心思想买房置地。二十岁上下,按说正当娶亲年纪,可老浦不想娶媳妇,想的是把搭在东家东墙外的窝棚翻盖成房子,用起风镇人的话说,老浦孤身一人,能在二十六岁的时候起了三间草屋,靠的是对自己苛刻到口里不吃腚里不拉的程度省出来的。新房落成那天,就有媒人找上门,说男人起了新屋,就相当于砌好了猪圈,是时候抓头猪回来养着了。

说得老浦的心,就跟**秋千似的,一晃一晃地摇,最后,还是拒了媒人的好意,说:“起了新房,地还没一垄呢,抓头猪回来拿什么养?”

媒人掐掐他肩上的腱子肉说:“一膀子力气,养个婆娘就是喂头猪,不在话下。”

老浦摇了摇头,想起了他娘,依稀里,挺俊的女人,因为一到开春就吃了上顿没下顿,望着空****的面缸骂他爹。骂急了,他爹就打,其实也不是真打,就是吓唬吓唬,让她别破马张飞地骂,街坊邻居听了笑话。他娘就借着这由头,跑了。几个舅舅天天打上门,跟老浦他爹要人。老浦他爹给不出,几个舅舅就把家里能搬的搬了,搬不走的砸了,弄得老浦他爹在街坊四邻跟前抬不起头,就带着老浦走了,四处打零工,走到起风镇边上,老浦爹病了,正好河边有间看庄稼的小泥屋,春天庄稼刚出苗,没人偷,泥屋空着,爷儿俩就住进去了。白天,老浦到起风镇干零活,挣钱买点儿吃的带回来,他爹吃下去,不一会儿吐出来,于是就不吃了,随老浦怎么哀求,就是不吃,说吃了吐吐了吃,糟蹋粮食,会遭天谴的。

老浦爹抱了必死的心,汤水不进地挨了三天,临死前,跟老浦说,别恨他娘,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己连碗饱饭都管不起,她走也是应该的。

也是打那时候起,老浦种下了心病,老婆嘛,就是“有钱贤没钱嫌”。爹的老路,他眼睁睁地看着,不想再走一遍,就跟媒人说再等两年。媒人悻悻地说再等就得娶过门的了。过门是高密对嫁过一次人的女人的统称,不是因为啥被休回娘家的,就是死了男人的,媒人说,虽说过门娶回来一样,可说出去不好听,男人没面子。老浦不高兴,觉得媒人咒他,但没发作,毕竟,日后还有用人家的时候。

又攒了十年,老浦买了两亩地,产下的粮食,勉强能糊住一张嘴。媒人又来了,这次老浦点头了,但也给媒人出了难题,说不要过门,尤其不要带孩子的,一个孩子一张嘴,他都四十岁了,娶老婆就为熬个一男半女,没多余的力气替别人拉扯孩子。

媒人跟老浦说,到了他这年纪,按说都该当爷爷姥爷了,想娶黄花大闺女,不是没可能,那得看家底。说完,眼巴巴看着老浦,意思是,你有吗?老浦家底薄得像层窗纸,却还有这想法,就是难为媒人。老浦明白媒人的意思,就咬了咬牙,把谢媒礼许得高了些。媒人端起茶杯喝水,不接他茬。老浦又一咬牙,再往高里许了一层。媒人从茶杯沿上面看着他,直直地说就老浦的自身条件和对女方的要求,她花费说成十对年轻人的力气,都未必给老浦说合得上。老浦当媒人打算跟他要十倍的谢媒礼,毛了,说不娶了,光棍都打半辈子了,使使劲再打二十年,这辈子就过去了,还娶哪门子老婆!媒人指指他攒了十年才攒起来的三间草屋,说还有离起风镇三里远的二亩地,问将来他是打算捐给庙里呢,还是随便便宜了谁。这一下子捅在了老浦的软肋上,省吃俭用了半辈子,到末了便宜别人?!不!他咬牙答应媒人,出五倍的谢媒礼,给讨一房相貌说得过去,四肢健全、精神正常的黄花闺女。

媒人东跑西颠,在人堆里扒拉了三个月,把五十里外的金送子扒拉出来了。

现在,金送子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棉裤棉袄,盖着红盖头,坐在炕头上,像一朵开在五月阳光下的红玉兰,美得老浦想一想,胸膛那儿都颤抖。

老浦是外地逃荒来的,除了东家和几个相熟的伙计,没什么亲戚,喜宴吃到半下午,就散了。老浦没事干,就站在炕前看他的新娘子,相亲时瞄过一眼,到底是乡下闺女,脸不白,颜色像好年景里打下来的麦粒,五官俊俏,胸大腰细屁股圆,就中意得很,回来的路上问媒人,这么俊俏的闺女,咋就不嫌弃他这半老头子。媒人说了一半实话,说她和邻村的后生约了要私奔,被家里拦下来了,十里八村坏了名声。老浦有点儿恼,可想想金送子绒毛闪闪的脸蛋,鼓了一肚子的气,就塌了下去。

老浦坐在炕前的杌子上,抽了两袋烟,打定主意,金送子曾约了后生私奔这回事,就当不知道,要不然,短自己的气。都晓得她过去没那么清白了,还娶,分明就是弯刀对着瓢切菜,谁也不嫌弃谁,明显是作践自己个儿,何况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时候?

一戗戗,人就急了,人一急,容易口不择言,互揭老底、戳痛处,自家过了嘴瘾,街坊邻居的耳朵也跟着过了瘾,日后,少不了街头巷尾让人拿着当话说。他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有多少苦,悄悄儿自己咽下去就行了,别到人前倾吐,除了给自己招些笑话,啥用没有。

抽了三袋烟,老浦想好了,要像对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一样对金送子,媒人也跟他赌过咒,金送子要不是黄花大闺女,她一分钱的谢礼不要!何况老话也说了,男女那点儿事,要论事不论心,论心世上没好人,他还瞎计较个啥?

老浦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拿眼瞟金送子。

金送子像披红戴绿的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老浦挺高兴的,觉得新娘子嘛,就该矜持着点儿,就顿顿嗓子,问金送子渴不渴。他不知道金送子已经想好了,既然不能在新婚之夜捅死无辜的老浦,那么,她也必须给死去的德生一个交代,不和老浦说话。对,不说话,一个字也不说。

老浦看了看窗,天已黑了下来,他一外来户,在起风镇没有本家,自然不会有人来闹洞房,就去把大门关了。往屋里溜达的时候,莫名地,脚下就有点儿发飘,想笑,想像只骄傲而快活的大鹅一样,仰着头,冲着高远的秋夜天空,大笑一场。

他站定了,仰起头,咧着嘴,无声地大笑了一会儿,才回了屋,挑下金送子头上的盖头,说铺被吧。

金送子还是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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