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三在树下哄她,说:“送子你下来,只要你下来,我就去求德生爹娘,一步三磕头都行,我求他们应了你和德生的婚事,造多少孽都算我的。”
可金送子不想活了,拽着编好的绳子,痴痴地坐在树杈上,盘算着如果找德生的队伍是抬着德生尸首回来的,她就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跳下去。
她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傍晚,找德生的队伍回来了,却没见着德生,她从树杈上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声问:“德生呢?”德生娘听见了,踉踉跄跄过来,仰头看着她,问:“你在这儿干啥?”金送子哭了一会儿,觉得必须说实话,要不然对不起德生,就说:“德生和我约好一起去青岛。”
德生娘就一屁股坐在树下的淤泥里,拍着大腿哭,边号啕边说:“怪不得,德生昨天夜里发了疯似的非要去西瓜地,拉都拉不住,原来是让狐狸精勾的。”
金送子也哭,跟给德生娘唱和声似的,说:“他出门了啊?”
德生娘说:“天杀的!这么大雨水,他一定是过河的时候让洪水卷走了,大家沿着河道找了三十里,就找到了他的褂子和一只鞋,人肯定被淹得死死的,不知给冲到哪里去了……”
德生娘一下一下地拍树干,好像金送子是死去的蝉,拍拍树干就能震下来。她说:“你赔我德生!赔我德生!”她那么老了,早就哭得没了力气,抱着树干软绵绵地瘫坐下来,倚着树干有气无力地哭。
金送子在树上凄凄软软地哽咽,说:“娘啊,我去陪德生了,麻烦你把我俩葬在一块儿。”说完,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就往下跳。金老三急了,从旁边后生手里抄过一把镰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说:“送子你要敢跳下来,爹就敢抹脖子。”
金送子站在树杈上左右为难。德生娘骂她害死了德生,这是又要演景儿给她看。金送子说:“我会死的,娘,你放心吧。”德生娘还骂,骂她骚,骂她不要脸不要皮,亲没定,人没娶,张嘴闭嘴就喊上娘了。
金老三扑通就给德生娘跪下了,抹着老泪说:“德生娘,你就一个儿子,我就一个闺女,德生没了,我也难受,可你不能因为德生没了再把我闺女的命搭上……”
金老三一个大男人,哭得鼻涕老长,像根透明的面条,在风里**悠着打秋千,令闻者落泪,看者心酸,就有人出来劝德生娘,说人没出家也要有好生之德,再说德生和金送子好,那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全怪到金送子身上。虽说乡下人一年到头和不会说话的庄稼打交道,个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手,可真要出大娄子,总会有行侠仗义的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把事平了。德生娘仗着德生没了的苦主身份,恨不能嘴刃金老三父女,大家也看不下去,觉得德生娘行事缺仗义,属鏊子的,太一面了。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七嘴八舌的,说得德生娘脸上挂不住,只好做悲伤得不能自已状,任人搀扶起来,抱到板车上,任人拉着,一路号啕地去了。
金送子还是不下来,拽着搭在树杈上的绳子,一心求死。金老三也不示弱,镰刀刃冲脖颈子搁着,说只要金送子敢把自己吊死,他就拿镰刀抹了脖子。金送子纵然有一万颗寻死的心,但也不想把亲爹也捎上。如果爹死了,六十多岁的奶奶咋办?不也得死?
死不得、不想活的金送子就坐在树上呜呜地哭,哭了两天两夜,连饿带渴就昏过去了,一头栽下来。为防着她栽下来,金老三早已让人把树下的土翻得松松软软的,像晒了一天的棉花垛。
金老三像在树下等撞死的肥兔子的蠢货老农,背起软塌塌浑身无力却还活着的闺女,穿街越巷地往家走时,满脸都是做给街坊邻居们看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的。
终于,金送子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家了,奶奶热汤热水地喂活过来,寸步不离地守着。
又过了些日子,施家屯传来消息,德生找到了,是尸首,都快漂到胶州了,天热,烂得不像样子,臭烘烘的,抬回来都没敢让他娘见就入殓了,去过的人说,隔着灵柩好远呢,就能闻见从棺材缝钻出来的臭气。
金送子哭得死去活来,要去给德生发丧,金老三拦不住,就喊本家侄子,帮他把金送子捆在炕上。等过几天放开后,金送子还是跑德生坟上哭了一场,肝肠寸断的。金老三觉得,作孽的不只是金送子和德生,还有他和德生爹娘,如果不是他们拦得紧,这两人用不着私奔,不私奔,德生就不会躺在暗无天日的坟茔里,金送子也用不着嫁到五十里外的起风镇,他叹气,觉得人啊,一天到晚瞎筹谋,谁也筹谋不过老天爷。
老浦来迎亲的轿子还没到,媒人替老浦瞒岁数的谎却让人戳破了。
金老三万万没想到,要娶走金送子的竟是个和自己一样大的中年男人,气得拖把头满院子转,媒人却扛着锅来了,进门往地上一摔,让金老三砸。
金老三反倒下不去手了,在高密乡下,谁家做饭锅让人砸了,那就是奇耻大辱,媒人自己把锅揭下来扛到门上,就相当于负荆请罪,金老三要真砸的话,反倒不大气了,遂也只能把一口恶气咽到肚子里,秋风一起,就任老浦一顶花轿把金送子抬了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