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校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时,窗外的雾正一层一层压下来。
林予澄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冰冷的玻璃,看见远处的山脊像被水洗过一样发白。车轮辗过湿滑的柏油路,发出规律的低鸣,偶尔拐过急弯,整台车便微微倾斜,像要把人从座位上甩出去。
车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长途车上自然的疲倦安静,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拘束的沉默。前排几个新生抱着书包,连交头接耳都只敢贴着耳边说。有人偷偷往窗外看,有人反覆确认报到资料,还有人把制服裙角压得平平整整,像是还没踏进校门,就已经开始学着服从。
林予澄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腿上的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入学通知、住宿分配表,还有母亲昨晚塞进去的一条乾毛巾。
那条毛巾摺得很整齐,白色的,边角有点旧。她原本想拿出来,母亲却按住她的手,只说了一句:「放着,会用到。」
她问为什麽,母亲没有回答。
想到这里,林予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纸袋边缘,心里浮起一点说不出的不舒服。不是害怕,比较像某种预感——像有人明明知道前面有坑,却只替你多塞了一样东西,没有提醒你别走。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
雾里,终於出现了校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圣芙蕾雅女子中学」几个字嵌在灰白色石墙上,字体端正古老,边缘已经被山风磨得有些斑驳。校门後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黑松,树影在雾里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站立的人。
更里面,是校舍。
主教学楼是新整修过的,外墙刷成偏冷的米白色,窗框整齐,远看还算明亮;但再往後,靠近山坡的地方,还有一栋旧宿舍楼,四方方地立在雾气深处,墙面泛着潮湿的灰,外墙爬着半死不活的藤蔓,像一块被遗忘太久的骨头。
林予澄的目光停在那栋楼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里比别处更暗一点。
校车穿过校门时,前座有个女生小声说:「那就是宿舍吗?」
旁边的人立刻压低声音回她:「嘘,听说旧翼那边不能乱看。」
「为什麽?」
「不知道……学姊说的。」
林予澄没有回头,只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报到在礼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礼堂冷气开得很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木地板和旧布幕的味道。新生依班级列队坐好,台上站着几位老师与教官,正中间那位穿着笔挺制服、肩线僵硬的中年男人,胸前名牌写着三个字:叶教官。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没有太多起伏,却有种让人不自觉挺直背脊的压力。
「本校采全住宿、封闭式管理。平日不得擅自离校,不得携带违禁品,不得夜间喧哗,不得在熄灯後离开寝室。」
台下很安静,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细碎声。
叶教官翻过一页资料,继续念:「晚间十点整熄灯,十点後不得交谈,不得串寝,不得使用吹风机、热水器及其他电器用品。」
吹风机。
林予澄抬了一下眼。
这条规定本身不奇怪,住宿学校常有,但叶教官念到这里时,语气明显比前面更重,像刻意强调。
果然,下一句更奇怪。
「另外,宿舍四楼旧翼目前封锁中,任何学生不得靠近。尤其四楼最末端区域,无论任何时间、任何理由,都不得进入。」
台下终於起了一点骚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有人抬头,有人互看,还有人露出那种明明害怕却又忍不住好奇的表情。
叶教官没有理会,只冷冷扫过全场。
「我不希望有人把校规当成传闻来试探。你们来这里,是读书,不是找刺激。」
他说这句话时,礼堂後方的窗户被风吹得震了一下。
砰。
声音不大,却让不少人缩了缩肩膀。
林予澄看着台上的叶教官,忽然觉得奇怪。若只是普通封锁区,根本不需要在新生报到第一天就这样特别提出来,更不需要用这种近乎警告的语气。
除非,那地方真的常有人想靠近。
或者,曾经有人靠近过,出了事。
报到结束後,新生依序领取寝室钥匙与床位表。林予澄拿到自己的资料时,低头看见上面写着:
宿舍:旧宿舍楼四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寝室:417
她停了一秒。
四楼。
旁边发钥匙的行政老师像是看出她的迟疑,抬头补了一句:「你们住的是四楼新侧,不是封锁区,不用紧张。」
林予澄点点头,接过钥匙。
但那句「不用紧张」,反而让人更难不去在意。
旧宿舍楼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冷。
一踏进去,温度像立刻降了两度。走廊地板是磨石子,边角磨得发亮,墙壁刷着泛黄的白漆,很多地方起了细小裂纹。楼梯扶手是深色木头,摸上去有种长年潮湿後留下的黏冷感。
搬行李的新生来来去去,脚步声、拖行李箱的轮子声、家长叮咛声在狭长的空间里交叠,却怎麽都冲不散这栋楼本身的沉闷。
林予澄提着行李走上四楼时,先看见走廊尽头挂着一扇铁门。
那扇门比一般防火门更厚,漆成暗灰色,门上贴着「禁止进入」的红字告示,边缘已经卷起。门把上缠着一圈发黑的封条,像是封了很久,又像曾被人撕开过再重新贴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也是417的吗?」
身後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喘。
林予澄回头,看见一个圆脸女生正抱着枕头和脸盆,浏海被汗黏在额头上,眼睛很大,神情有种明显的紧张。
「嗯。」林予澄点头。
「太好了,我也是。」对方像松了口气,「我叫苏雨棠,苏州的苏,下雨的雨,海棠的棠。你呢?」
「林予澄。」
「予澄……名字很好听耶。」苏雨棠说完,又压低声音,偷偷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你刚刚是不是也在看那边?」
林予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否认:「那里就是封锁区?」
苏雨棠立刻把头点得很快,然後又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往她身边靠近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学姊说,最里面那间以前是404。」
「以前?」
「对啊,现在地图上没有。」她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後来整段都被涂掉了。」
林予澄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
苏雨棠显然是那种很怕鬼,却又忍不住蒐集鬼故事的人。她说话时眼神发亮,语气却又带着真心的发毛,矛盾得很明显。
两人一起走到417门口,推门进去。
寝室是四人房,上下舖各两组,窗户朝山,窗框有些旧,玻璃边缘泛着细细的水气。靠门那张下舖已经有人坐着了。
那女生正低头整理书本,听见开门声才抬起眼。
她很瘦,皮肤白得近乎没血色,头发剪到肩上,浏海有些长,遮住一点眼睛。她的五官不算特别惊艳,但安静得太过头,让人第一眼就会记住。
「你们好。」她声音很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你也是417的?」苏雨棠问。
女生点头。「许静禾。」
林予澄注意到,她说完名字後,视线很快就移开了,像不习惯和人对视。
三人简单分了床位。林予澄选了靠窗的下舖,苏雨棠在她上舖,许静禾则睡对面。第四个床位空着,床板上只放了一套摺好的寝具。
「还有一个人没来?」林予澄问。
苏雨棠把行李塞进柜子里,随口说:「可能晚到吧。也可能根本不会来,听说有些房间会故意空一床。」
「为什麽?」
苏雨棠停了一下,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
「因为……有人说,空着比较好。」
她讲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林予澄正想再问,门口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不重,却很准确,像敲门的人知道里面的人一定会立刻安静下来。
三人同时回头。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高挑的女生,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长发绑成低马尾,露出线条冷淡的下颚。她手上拿着点名板,胸前别着风纪干部的名牌。
「新生?」她目光扫过房内,最後停在林予澄脸上。
「是。」林予澄回答。
那女生走进来,视线先落在苏雨棠还没收好的脸盆,再看向床铺边角没有压平的床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床单要拉平,柜门不能半开,鞋子鞋尖朝内。」她语气不高,却有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冷硬,「这里不是家里。」
苏雨棠立刻蹲下去把鞋子转正,小声说:「对不起,学姊。」
学姊没理她,只在点名板上写了什麽,然後抬眼看向林予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你是转学生?」
「嗯。」
「名字。」
「林予澄。」
她听见这三个字时,眼神似乎微微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像错觉。
「白若岑。」她淡淡报上自己的名字,「四楼风纪。之後有事先找我,不要乱跑,也不要乱问。」
最後那句话不像一般交代,倒像警告。
林予澄看着她:「什麽叫乱问?」
白若岑与她对视两秒,神情没有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不该知道的事。」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关上後,苏雨棠才像终於敢呼吸一样,小小地吐了口气。
「她就是白若岑喔……」她压低声音,「超可怕的。听说她从高一开始就住四楼,什麽规则都知道,连舍监都很信她。」
林予澄没说话。
她还在想刚刚那一瞬间。白若岑听见她名字时,那个停顿太细微,但不是没发生过。
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个名字。
或者,知道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人。
对面床边,许静禾正把一本书放进抽屉。她动作很慢,像刻意不参与话题。可就在苏雨棠又提到一句「404」时,林予澄清楚看见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只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然後她若无其事地把抽屉推了回去。
晚餐在餐厅吃。
餐厅是长桌制,灯光很白,所有人依年级分区坐。高年级学姊大多安静吃饭,低年级新生则明显拘谨得多,连汤匙碰到碗边都会下意识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