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高级美发沙龙,临时划出来的区域只摆了几张座椅,几名被请来的理发师傅,头上都是顶着短短的发茬,根本没有发型可言。
沈之澄排在队伍里,每当快要轮到自己,就悄悄往后挪动,溜到队尾。
他们A班的男学警已经全员理完,这时庞教官才发现他挤进了C班的队伍,夹着指挥棒黑着脸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沈之澄和他对视,思绪流转,张扬的眼神慢慢变清澈。
平时因为不服管教受罚也就算了,要是单单因为不愿意剪头发被加练,听起来不是很有面子。
沈之澄只能安安分分走到理发椅前坐下。
这里连全身镜都没有,憨厚的理发师傅递给他一面红色胶壳的随身镜,翻过来一看,背面还印着影星画报。
沈之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他精心打理的少爷发型,然而理发师傅抬起手,“咔咔”几下,毫不手软。
发丝落在地上,他的头发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差不多了。”沈之澄抬手示意,“不要再剪了。”
“再短点。”理发师傅一本正经道,“精神。”
沈之澄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庞教官严厉的眼神。
他只能闭上嘴,直到短短几分钟后,新发型出炉。
怎么会有人理发只用三五分钟?
沈之澄生无可恋,重新拿起镜子。
理发师傅说道:“还是规规矩矩的短发好,利落清爽,更加帅气了。”
“那不是短发帅气。”沈之澄起身,“是人帅气。”
话音落下,他回到集体宿舍。
脸上都是短短的碎发,沈之澄顺便冲凉,换好衣服后,感觉头凉凉的。
平心而论,短发衬得人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
但是,沈之澄怎么都不习惯。
“我这头发,一个礼拜能不能养点回来?”沈之澄问道。
他可不想被姑妈笑话。
实在不行就熬过一两个礼拜,等头发养长再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别想了,一个礼拜只能长几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变化。”身旁学警摆了摆手,“至少要一个多月,你能一个多月不回家?”
“那可不行。”沈之澄认真道,“一个多月后,有个重要的日子。”
那是个特殊的日子。
不管是他,还是黎珩,都绝对不能错过。
……
晚饭时间,黎珩整理好手头上的工作,先抽空回家陪沈咏璇吃饭。
工作忙起来,这就是姑侄俩一天里最放松惬意的时刻。
沈咏璇舀了一碗汤递过去:“晚上有空吗?我好久没逛街l,陪我出去走走。”
沈咏璇准备买些衣服,顺便给黎珩也挑几身。
她记得几个月前,自己分明已经清理掉黎珩衣柜里的大部分夏装,谁知如今到了冬天,黎珩身上又出现一堆随意凑合的款式。
她侄女的破烂何其多。
“今天不行。”黎珩摇头,“我晚上要和芷珊去婚纱店查案。”
“又要加班?”沈咏璇叹气道,“可惜之澄不在,不然让他陪我。”
“就算沈之澄在,也不会愿意陪你逛街的。”黎珩说。
她还记得,上回姑妈只说让他们陪着逛一逛,谁知道一逛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当时沈之澄嘀咕,警校体能训练都没这么磨人。
“你们怎么这样?”沈咏璇斜了她一眼,起身道,“逛婚纱店也是逛街,反正我闲着没事,和你们一起去。”
晚饭过后,王妈留在厨房收拾碗筷。
黎珩带着沈咏璇出门,前往警署接上方芷珊,三人一同前往目标婚纱店。
店内布置精致,一件件婚纱与礼服陈列得错落有致,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礼服师快步迎上前,笑着招呼:“几位是要试纱吗?这边请。”
黎珩亮出警员证件,说明来意。
方芷珊则拿出戚可悦与贺婷的照片,递了过去。
她们配合默契,沈咏璇则到处走走看看,饶有兴致。
“这是……丁小姐。”这位礼服师曾接待过死者戚可悦,一眼就认出她的照片,“前段时间你们同事来问过话。”
当时在这间婚纱店,死者戚可悦化名丁凯桐。
随即她又看向贺婷的照片:“这位客人,我也有印象。不过当时不是我负责接待她,我现在联系一下同事。”
拨通电话后,礼服师说道:“有Madam过来核实情况,你先回来。”
说完,礼服师带着她们,朝挂满婚纱的礼服区走去。
沈咏璇落在后面,慢悠悠地,像极了来逛街,和她们完全是两个画风。
“当时丁小姐是一个人过来的。她和一般的准新娘不一样,不管看见什么款式的礼服和婚纱,都像是不感兴趣。”礼服师回忆道,“我做这行这么久,很少见到试婚纱时这么意兴阑珊的客人。不过看得出来,她经济条件优越,店里所有的高价款式,都挨个试了一遍,很干脆地付了定金。那天,我们还给她拍照留念。”
“照片还在吗?”
“稍等,我去找一找。”
礼服师回到前台翻找许久,取出存档照片,递给警方。
相片里,戚可悦身着华丽的婚纱,望着镜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当时的她,已然铺开骗局,深知自己胜券在握。
黎珩又细致询问了戚可悦当日的言行举止。
礼服师回想许久:“没有什么异常。可能她只是性格内敛,后来她未婚夫来接她,情绪就好多了。”
那天结束试纱,是这位礼服师将戚可悦送出门。
“那晚她未婚夫马先生就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捧着很大一束玫瑰。马先生说,丁小姐独自来试纱,就是希望婚礼当天,能给他一个惊喜。”
“丁小姐当时笑得很开心,还特意叮嘱我,千万别向他透露婚纱样式。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临走前,丁小姐还说,下次见面,就是我把婚纱送到婚宴现场的时候,到时就要改口喊他‘马太太’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在马俊浩面前,戚可悦的伪装滴水不漏。
而在礼服师面前,她不是演不下去,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大约二十分钟后,另一名当时负责接待贺婷的礼服师匆匆赶来。
面对询问,她翻查记录后,开口道:“那天是礼拜五,原本我轮休,因为贺小姐要来调整婚纱,我才特地赶回店里加班。”
“其实贺小姐很客气,也容易沟通。但是她妈妈特别挑剔,婚纱明明已经按照她的尺寸修改好,她妈妈却反复挑刺,一会说版型不合身,一会说裙摆开叉太高,不够大气。原本我们以为,简单调整一下就能结束,没想到最后跟她们一起耗到了晚上十点多。”
“当时设计师也在,每次贺小姐的妈妈开口挑刺,我们设计师都有些不耐烦。我生怕她发飙,到时候还得两头安抚。还好最后,她忍下来了。”
黎珩再次确认:“你能确定结束时间是十点多?”
“绝对没错。”礼服师语气肯定,“那晚我早就跟朋友约好聚会,他们一帮人一直等着我。等我忙完赶过去,已经快十一点了,还被他们逼着请客吃夜宵,花了好几百,所以印象特别深。”
听到这里,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贺婷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又一条关键线索就此中断。
结束问话后,黎珩环顾店内,才发现身旁少了个人。
她问道:“我姑妈呢?”
方芷珊抬手指着礼服区:“还在里面看婚纱。”
两人一起朝着礼服区走去。
“Madam,你姑妈要办喜事吗?”方芷珊轻声问道。
“没有吧?”黎珩微微蹙眉,“没听说。”
“少拿我开玩笑。”沈咏璇睨了她们一眼,“我不会再结第二次。”
早在第一次与黎珩见面,沈咏璇就提过,自己不久前刚离婚。
当时,黎珩和沈之澄惦记着查案,一句都没问。
而此时,黎珩终于好奇地凑上前:“姑妈,你当年是和谁结的婚?”
沈咏璇转身朝外走去:“一个男的。”
“姑妈,你多说点……”
“不要。”
关心来得太晚。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轻易满足侄女的八卦欲!
……
曹添诺和贺婷的不在场证明均已核实。
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案件依旧卡在原地。
警方只能顺着动态心电仪的登记档案展开排查。
可是病患档案分散在各家医院,纸质档案需要逐层调取,再加上还要交叉核对身份以及就诊记录,工作量繁杂琐碎。
整整三天过去,排查工作才终于有了进展。
“她叫温康怡,二十五岁,是文和医院的病人。”
“我们刚才温康怡的照片去给妙婆婆辨认。”
“看到照片,老人家一眼就认出来了,确认就是她。”
顺着医院的登记资料,警方终于锁定那位曾去妙婆婆处定制寿衣的年轻女孩身份。
得到确认,黎珩当即带队前往医院。
然而,他们赶到病房门口,却僵在了原地——
一行人停在加护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这位病人已经昏迷多日。
一周前,她在夜间突发恶性心律失常,被家人连夜送进医院抢救,接受了手术。心脏骤停期间,她的大脑短暂缺氧,术后至今,始终没能苏醒。
此刻,温康怡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各式各样的管线与监护仪器。
病房门口,一个小男孩仰着小脸,扯着母亲的衣角问道:“妈咪,姐姐还会醒吗?”
他们的母亲眼圈通红,别过脸去,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黎珩温声开口,说明来意。
温康怡的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弄清警方身份后,压下眼底的悲伤,轻声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下楼聊吧。”
话音落下,她将小儿子托给值班护士照顾,随即和警方一起,走到医院楼下的公共休息区。
……
温康怡的母亲常慧坐在长椅上,揉了揉眉心。
“康怡刚出生,医生就确诊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隐匿性心肌病,她的情况比较严重,我们带她去很多医院看过,都说是隐形绝症,随时都有突发危险。我们当时,还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平安’,就是盼着她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
“可这么多年下来,她被送进急救室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平日里,我和她爸爸轮流照顾她,从来不敢疏忽。好在这孩子天性乐观,再难受也很少叫苦。”
常慧想起女儿儿时的模样。
温康怡不发病的时候,看上去和正常小孩没什么区别,也像普通小孩一样,会调皮捣蛋。
“那时康怡年纪小不懂事,故意装作病情发作,和我们闹着玩。当时吓得我不轻,快要急哭了,后来才知道只是恶作剧。我当时气得想骂她,可是又知道,她身体弱,受不了刺激。”
“我只能躲在房间里,悄悄掉眼泪。大概是察觉到我和她爸爸的难过,从那之后,康怡再也不开这种玩笑,总是想着办法逗我们开心。”
说起女儿的懂事开朗,常慧眼圈发红。
“我们一直都很心疼康怡,也希望,能陪伴她更久一点。可是,我和她爸爸能照顾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照顾不了她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们会老的,到时候康怡该怎么办?”
“所以,前些年我们又生了小儿子,原本是想,等将来我们不在了,至少还有弟弟能照看姐姐。”
“康怡总说这样对弟弟太不公平,不应该让他背上这么重的负担。我们也知道,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黎珩认真听着病人母亲说的这一番话。
这是温康怡第一次正式进入警方视野,警方需要从各个方面,全面了解这个女孩。
身旁警员则低着头,飞快地记录口供。
“她这次是怎么突然出事的?”黎珩问道。
“这些年,康怡一直积极治疗,回院复查。”常慧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那天夜里,她的心电仪发出警报,我们连夜送她来抢救。幸好送得及时,救回了她一条命。可是直到现在,她都没醒过来。但是我总觉得,康怡会醒的,我们每天都在病房门口守着……”
话音未落,那位值班护士牵着小男孩走了过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温太太,孩子说想联系爸爸。”护士开口道,“让我带着他过来,问你要手提电话。”
常慧拿出手提电话,递给儿子,叮嘱道:“爸爸还在上班,简单说几句就好,别耽误他工作。”
小男孩乖乖点头,跟着护士走到一旁。
黎珩的目光落在那名护士身上,对方察觉到视线,朝着她微微颔首,礼貌示意。
等到他们走远,黎珩拿出戚可悦照片,递上前去:“我们正在查一桩命案,死者叫戚可悦。你有没有听温康怡提起过这个人?”
常慧摇了摇头:“康怡平时大多待在家里,病情反复时,就住在医院。她的圈子很小,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
黎珩斟酌措辞,继续问道:“还有件事,我们需要向你求证。三个多月前,温康怡曾到一间寿衣店定制寿衣,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常慧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当时我在家里看到那件寿衣,一时气急,还数落了她几句。我怪她,爸爸妈妈和弟弟都拼尽全力想要她活下来,她怎么能自暴自弃?”
常慧抬起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
“康怡告诉我,她不是故意要让我们伤心。一位病友对她说,她的病拖得太久,身上晦气太重,提前准备好寿衣、棺材甚至丧葬纸扎,可以冲煞。”
黎珩心头一震:“是有人教她这么做的?”
常慧点点头:“她一个年轻女孩,怎么会懂这些?是别人教她的。”
黎珩的思绪不由飘向那件寿衣——
如果她们素不相识,戚可悦遇害现场,又为什么会出现本该属于温康怡的寿衣?
“其实从小到大,我们一直瞒着她,说她的病会好的,会好的。直到三个多月前,她无意中得知,自己的病根本没有治愈的可能,甚至身体会慢慢退化,最后连晚上睡觉都要戴着心电仪才能安心。”
“原来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会信,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
“康怡还和我开玩笑,说如果这办法真能冲走身上的晦气,说不定就能留住她的性命,让她好好活下去。就算没用,提前做件好看的寿衣,将来走的时候也能漂漂亮亮的,还能帮我们省些力气。”
常慧垂着眼帘,声音越来越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小到大总是进出医院,女儿早就累了。可她不敢问,也不敢戳破。他们一家人,就守着那点微弱的希望,盼着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连一丝动摇都不敢有。
黎珩心头凝重,追问道:“那位教她这些的病友,你知道是谁吗?”
“康怡不愿意说。我当时让她不许和这类人来往。可我也要外出工作,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病房。她私下接触了什么人,我真的不清楚。”
“那件寿衣,我越看越心慌,生怕哪一天,真的要亲手给她穿上。后来康怡见我一直担心,就把它拿去丢掉了。”
黎珩问道:“温康怡说丢掉了?”
常慧点头:“康怡亲口告诉我,已经丢掉了,我在家里也再没有见过那套寿衣。”
黎珩眸光微沉。
案件的相关人物在她脑海中不停地盘旋、盘旋……
如今又冒出一个神秘病友。
眼下没有任何线索能够锁定对方身份。
但是,她却隐约觉得,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对她说那种话……”常慧红着眼眶,“那些荒唐话,偏要讲给一个重病孩子听。不就是要她彻底放弃吗?实在太过分了。”
“对方还说了些什么?”黎珩问道。
“那人还跟康怡讲,只要找到八字里和她同月柱、日柱的人——”
黎珩不解地看向她。
身旁记录口供的警员也狐疑地停下笔,抬起头。
常慧声音哽咽,一字一顿道:“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一命换一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