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澄在一旁感叹道:“这围巾真是耐看,衬得爷爷的气色更好,像是年轻了十岁。”
沈咏璇轻哼一声:“多围几条,都能直接返老还童了。”
沈崇年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老小孩,时不时低头看上一眼,舍不得多戴,取下来叠好,重新放回礼物盒里。
沈咏璇静静望着,再次清晰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就连性格都变得柔软温和。
“你现在还是每天往公司跑?”沈咏璇出声问道。
祥叔在一旁回话:“老爷天天一早出门,傍晚才回来。我劝他多休息,他却说闲不住。”
祥叔跟着沈崇年大半辈子,看着他一路打拼,又看着他步入晚年依旧独自撑着集团,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实际上,沈崇年哪里是闲不住,只是退不下来而已。
他一直忧心老爷的身体,也清楚集团内部暗流涌动,股东们虎视眈眈,都觉得沈家后继无人,一心觊觎这偌大的家业。
沈崇年总说自己撑得住,可毕竟岁月不饶人。
祥叔正暗自发愁,忽然听见沈咏璇开口。
她语气随意道:“天天逛街喝下午茶也有点闷,我去公司看看。”
沈崇年一怔,眼底满是意外:“你愿意?”
“快点答应,晚了我就反悔了。”
“好,好……”
“但是我不太会,你得教我。”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勾起嘴角悄悄地笑。
……
自从木偶案结案后,西九龙警署格外平静。
警员们每天准点上下班,偶尔也会接手如人口失踪、连环盗窃这类案件,却都不算棘手,很快就能处理完毕。
一大早,警员们围在办公区闲聊,谈起跨年夜的聚会安排。
“别算上我,我要回家陪太太。”老游摆了摆手。
“铁汉柔情,又准备订鲜花了?”
“那我们几个去哪玩?”
“老游,可不可以去你家吃饭?我记得阿嫂煲的糖水——”
“打住,别来我家,不欢迎。”老游直接拒绝,“孩子好不容易上学,我们俩要过二人世界。”
办公区内顿时响起一阵起哄的嘘声。
“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肉麻!”
“什么时候可以请我们喝阿嫂煲的糖水?”
“那我们跨年夜该怎么办……总不能待在家里吧,很冷清的。”
“过节不出门,我爸妈要笑话我的。”
林家聪撞了撞沈之澄的胳膊:“你什么安排?”
沈之澄还没来得及开口,督察办公室传来黎珩的声音。
“沈之澄,进来。”
办公室里,黎珩他走近,递出一个信封。
沈之澄神色一紧:“结果出来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黎珩说道。
沈之澄沉默片刻,抬手接过信封。
从笔试结束到等待成绩的这两周,他每日雷打不动,跟着姐姐早起晨跑、锻炼体能。他当然知道,万一笔试不过,就连参与体能测试的资格都没有,但是他没有多想,只顾全力以赴。
而此时,答案就在这个信封里。
沈之澄握着信封,眼底有藏不住的忐忑。
“你看过了?”沈之澄低声问。
黎珩面色凝重,轻轻点头。
沈之澄心头一沉,眉心骤然拧紧,捏着封口,终于拆开。
下一瞬,两张照片被他“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耍我?我要投诉你。”
这一幕,像极了他从前电话里哇哇乱叫要投诉黎珩的样子。
他没好气地靠向椅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信封里装的,是上次在海洋公园拍的合照,那位游客帮忙冲洗出来,按照他们给的地址,寄到西九龙警署。
这是二十多年来,姐弟俩的第二张合影。如果将这张合影摆在阁楼那张全家福旁,任谁都不可能认得出来,这就是当年裹着红毛衣的两个小婴儿。
黎珩早就准备好相框,当场装好,摆在办公桌一角。
居然把他们的合照摆在办公桌上?
沈之澄被哄好,拿走桌上另一张相片:“这张归我。”
“拍得还不错。”他低头看着相片,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带回半山,放在儿时的全家福旁。
“还有一件事。”黎珩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正式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邮寄来的书面成绩单,早上雯姐签收的。”她说道,“我还没拆,你自己看。”
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起起伏伏。
沈之澄已经被她气笑,伸手接过,连想都没想,直接拆开。
他快速扫过分数,随手将纸张往桌上一丢,转身就走。
黎珩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喊住他:“沈之澄。”
他头也不回,背影落寞。
随即,她飞快扫了一眼书面成绩单:“过线了?”
笔试成绩过线,他得到了参与体能测试的资格。
沈之澄脚步一顿,反手倚在门框边,回头道:“一人一次,扯平。”
……
沈咏璇正式开启了早出早归的上班日常。
她做事随心,从前家里有父亲和大哥撑着,从没考虑过进集团做事。如今看着沈崇年的年纪越来越大,她第一次主动扛起责任。
沈咏璇过去在海外做过不少投资,都只是玩票。如今进了公司,从头开始学起。董事会一群老狐貍各有各的野心,她整日与他们周旋,反倒从中找到了不少乐趣。
那天沈咏璇与沈崇年闲谈,说自己从小便习惯跟在大哥身后,早就耳濡目染,真做起生意,或许也能有大哥的眼光与魄力。当时,沈崇年只是笑,搭着女儿的肩膀温声鼓励,眼底有藏不住的怀念与欣慰。
王妈每天准时上门,为他们准备好丰盛的晚餐,收拾好之后才回家。从前她在浅水湾别墅做事,面对不茍言笑的沈崇年,难免拘束,如今换作和年轻人们打交道,没这么多规矩,轻松不少。
这个家总算安稳下来。
家里每个人,都不再像从前那样,过得风雨飘摇。
黎珩极其熟悉警校考核的各项规则,在面试结果出来后,立马对沈之澄展开魔鬼式的体能训练。
体能测试规则严苛,不合格的学员没有任何补考机会,当场直接淘汰。
比起笔试,体能本来就是沈之澄的强项,几乎十拿九稳。但黎珩说过,既然要做,就要拼到最佳成绩。他的目标,不再只是及格分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沈咏璇每天看见这对姐弟在私人天台进行高强度训练。
天气一天天转凉,沈之澄穿得单薄。
黎珩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支口哨,叼在嘴里,化身铁面无私的教官,半点情面都不留。
沈之澄身体绷成一道直线,双手撑地,余光瞥见沈咏璇的身影。
他语气夸张:“姑妈,救我——”
“咔嗒”一声,沈咏璇关上天台的门:“好冷,别冻到我了。”
天台上,沈之澄幽怨地看向黎珩。
这个家里,姐姐和姑妈都是不讲亲情的。
“继续,还有四秒。”黎珩说道,“掌上压满分标准是五十五个。”
“现在几个?”
“五十六。”
“我已经满分了?”沈之澄猛地抬头,立即起身,“拿满分就这么简单?”
终于到了体能测试这天。
黄竹坑警校的训练场上,沈之澄各项测试全部拿下满分,当天便顺利拿到面试通知。
一周后的面试当天,黎珩陪着沈之澄一起来。
这次他们同样准备充分,提前演练许多遍,甚至还请潘立勤帮忙,模拟面试官,一来一回地进行问答。
从前黎珩自己考警校时,并不觉得流程繁琐。直到这次陪着沈之澄一步步走来,才发觉,原来每个环节都是诸多周折。
但无论如何,总算走到了最终环节。
沈之澄独自走进面试室,黎珩在外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试结束,沈之澄前去签字确认。
面试官从里面出来,一眼便看见了黎珩。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从前以一级荣誉毕业的优秀学员。
“黎珩?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我弟弟来面试。”
“你弟弟——”考官稍一回想,恍然道,“是沈之澄?”
黎珩有些意外:“教官,你怎么知道?”
考官与黎珩并肩靠在走廊上,说起刚才的面试。
面试题目基本上千篇一律,很多都是姐弟俩在家提前排练过的,比如为什么选择成为警察、遭遇嫌疑人挑衅时如何应对等等……但有一道题,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我们问他,最亲的家人是谁,他毫不犹豫地说是姐姐。”考官继续道,“我们又问,当家人与法理冲突,他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让黎珩微微一怔,不自觉想起那段原剧情。
原剧情里,她遭人构陷入狱,背上一身污名,百口莫辩。
“沈之澄反问我们,这道题该怎么答?”考官缓缓开口,“是该大义灭亲,还是徇私包庇?难道只要他给出答案,我们就一定会相信他吗?”
话音未落,沈之澄签好面试确认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语气平淡:“回家吧。”
考官的话被突然打断。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下一轮还有一批面试学员,我先去忙了。”
黎珩与他道别。
回家的路上,沈之澄始终沉默着。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这次我可能过不了。”
“当家人与法理冲突……”黎珩放轻声音,“最后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证据都指向你,那这份证据本身一定是假的。”
这不是面试官想听的答案,却是他唯一的答案。
沈之澄向来赤诚坦荡,习惯我行我素。
即便是这场至关重要的面试里,也不愿违心伪装,给出言不由衷的回答。
黎珩心头一震:“你就这么笃定,我永远不会触碰底线?”
她反复回想碎片梦境,始终想不通原剧情里为自己预设的命运。
到底将发生什么,才会让她坚守的信仰彻底崩塌?
沈之澄抬起眼:“我笃定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相信你。”
……
面试结束后,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期。
当时面试,沈之澄清楚看着几位考官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欣赏,到慢慢眉头紧拧。
他心里清楚,那道题,他自己没有答好。但无所谓,他不愿意为了一个录取名额,就说一套虚伪的场面话。
回家之后,沈之澄收好所有备考资料,再也不愿提起警校报考的事。
沈咏璇凑到黎珩身边:“怎么回事?考试不顺利?”
黎珩将手指比在唇边:“嘘。”
沈咏璇说道:“不管什么结果,考完就不管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出去庆祝一下。”
沈之澄抬眸:“庆祝什么?”
“庆祝终于不用再做掌上压。”黎珩笑道。
沈之澄转身跟上她们:“那我得吃顿好的。”
警署里,A组警员们小声打探,听说他录取希望渺茫,同样不再多提。
这场长达两个月的考核,无声无息地结束,仿佛从未发生过。
天气越来越冷,圣诞过去,转眼便到了元旦跨年夜。
沈咏璇每晚都有数不清的聚会,从公司回来,精心打扮一番便径直出门,半点没有要带上姐弟俩的意思。
好在A组众人早早约好了去处。
老游要回家陪家人,剩下一群年轻人,在夜色里结伴往天星码头赶去。
维港两岸的楼宇灯火璀璨,天星小轮加开了夜航,到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林家聪跑去买了一大把荧光棒,挨个分给大家。
“等会跨年倒数的时候,大家都把荧光棒挥起来!”林家聪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演唱会。”方芷珊双手拢住荧光棒,“不对,比演唱会还要热闹。”
海风阵阵拂过,几人靠在码头的栏杆上。
高子杰拎着一个胶袋跑回来,从里面掏出几罐啤酒。
“这种日子,必须要喝一杯。”他说道。
沈之澄伸手接过一罐啤酒。
家里冰箱里的啤酒,不知道从哪天起,全被他姐姐没收了。
好在沈之澄再也不需要用酒精麻痹自己,几乎快要忘掉从前消沉度日的时光。
“咔”一声,众人扯开啤酒拉环。
周遭人头攒动,巨型大屏上正播着街头跨年倒数的盛况。
记者举着话筒穿梭于人群间,随机采访路人,捕捉跨年夜的热烈氛围。
有人腼腆地躲开镜头,有小孩高高坐在父亲的肩头快要睡着,也有人兴奋地凑上前,高喊着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屏幕上一张张笑脸,温暖又纯粹。
林家聪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打了个寒颤:“都说跨年许的愿望最灵,要不要都许一个?”
大家立刻捧场地应声。
“我先来我先来。”高子杰抢先开口,“我许愿今年可以顺利拍拖!”
沈之澄也悄悄闭眼许愿。
他希望,永远不再与家人走散,永远和朋友们安稳相伴。
“你呢?”沈之澄侧头看向黎珩。
黎珩没试过许愿。
一直以来,没有人能完成她的心愿,除了她自己。
但此刻,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她不由自主,在心底悄然许下一个愿望。
她希望,沈之澄能顺利通过面试与最终审核,成为一名正式警员。
“我也要许愿,我希望……新年成功keepfit!”方芷珊笑着喊道,转而看向林家聪,“师兄,到你了!”
“啧啧啧,你们的心愿,都没我宏大。”林家聪举着啤酒罐,“我许愿,以后再也不要有案子,永远太平。”
巨型屏幕里,传来记者的声音:“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倒数开始。”
镜头对准拥挤的人流。
众人齐声高喊:“十、九、八、七——”
倒数声响起,镜头后方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画面剧烈晃动,人群慌忙躲闪开,惊呼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女人,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满身是血,撞进镜头里,恐惧在双眼里蔓延:“我杀人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