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年靠在书桌前,一言不发地望着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良久,他哑声开口:“咏璇去了吗?”
“没有听说。”祥叔恭敬回道,“应该会去送最后一程的。”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声音传了进来:“我没去。”
沈咏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盒从元朗买的老婆饼,放在父亲桌前。
二哥沈启尧的追思会,她绝不会踏足。对他,根本没有什么可怀念的。
沈崇年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兄妹两个,到底是为什么,闹到今天的地步?”
沈咏璇正从袋子里往外拿那盒老婆饼。
元朗那家老字号的饼,饼皮松软,甜度也适中,正适合老人吃。她是特意绕路去买的,可此时,手却僵在了饼盒上,顿了许久。
沈崇年的话冷不丁落在耳畔,让沈咏璇觉得可笑。
这些年,她无数次想把真相说出口。从前是伤透了心,再也没办法像儿时那样依偎在父亲膝头撒娇,后来回到家,更是连见面都不愿。直到近些日子,明明应该把所有真相摊开,她却又顾念父亲的身体,顾全所谓大局,迟迟没有开口。
可她什么时候,逼得自己学会这样委曲求全,事事都要在意别人感受?
沈咏璇本来就因为沈启尧的事心烦憋闷,此时所有的委屈、不甘一股脑涌了上来,再也压制不住。
“为什么闹到这样的地步,你不该问我。该问二哥,也该问问你自己。”
沈崇年脸色一僵,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女儿。
一旁的祥叔吓得面色都白了,连忙上前,慌忙换个话题打圆场:“不知道之宁小姐和之澄少爷会不会去告别式……”
沈咏璇深吸一口气,情绪稍稍平复,淡淡道:“他们已经过去了。”
祥叔见话题岔开,松了一口气,接过沈咏璇拿了一半的饼盒打开,要给沈崇年递过去。
就在这时,沈咏璇又开口了。
“爸,当年的所有真相,”她看向沈崇年,“你真想知道?”
……
如沈咏璇所说,沈启尧的追思会上,黎珩与沈之澄一身黑衣,准时到场。
告别仪式一早就开始,现场来了不少人。
沈启尧生前交友众多,今日这些朋友们悉数到场,却也只是象征性地鞠躬,眼底不见丝毫悲伤。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上前,始终立在人群中,冷眼旁观,默默观察周遭每一个人。
这些人大多碍于情面走个过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姐弟俩心里清楚,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能有作案嫌疑。
又或者,真正的凶手,根本还没落入警方视线。
沈敬禾和沈敬琪并肩站在灵前,收下帛金。
长辈们轮番上前,搭着他们的肩。
“真想不到,启尧还这么年轻就……节哀顺变。”
“启尧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有心了。”沈敬禾微微颔首。
沈敬琪也跟着“嗯”一声:“多谢关心。”
相较于沈敬禾和沈敬琪平静的反应,岑佩岚要“敬业”许多。
她从头哭到尾,哭得精致的眼妆花掉,黑色眼线在眼尾晕开一片,看似悲痛欲绝。
灵堂正中那张遗像,沈启尧微胖,嘴角上扬,依旧是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模样。
岑佩岚站在遗像前,泣不成声地碎碎念着。
“你就这么走了,留下我和两个孩子,以后可怎么办……那个凶手,一点人性都没有……”
“启尧,你生前爱用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整理好了。”
“你心爱的那些字画,到时候我全都烧给你,还有我们戴了二十多年的婚戒,也陪着你一起下葬。你要记得,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沈之澄差点笑出声,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只能低下头掩饰。
黎珩看着岑佩岚反复摩挲指尖婚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真是情深似海。”她低声道。
“二太太倒是很有演技,可以去无限培训班报名,以后当个演员,活到老,学到老。”沈之澄接话道。
沈敬禾看着母亲悲伤的神色,缓缓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他劝道:“妈咪,别再哭了。爹地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又怎么能放心?”
黎珩冷冷地看着。
沈启尧这样的人,死后可上不了天堂。
黎珩和沈之澄在告别厅待了许久,直到终于不想再忍受岑佩岚没完没了的哭诉,打算先行离开。
正要转身,絮絮叨叨的追思伴随着她的抽泣声,再次传来,清晰地落入二人耳中。
“你在那边要是还缺什么,一定要给我托梦。”
“我整理好了所有清单,就差你最喜欢的那只古董酒杯,翻遍家里,怎么都找不到。”
沈敬琪听得不耐烦,随口道:“妈咪,家里最近这么混乱,那酒杯肯定是被手脚不干净的佣人偷走了。”
黎珩的脚步顿住。
古董酒杯?
法医报告表明,那杯花生奶里根本没有毒物。
如果沈启尧生前常用的酒杯里残留毒物痕迹,凶手会不会为了销毁证据,将其拿走?
这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岑佩岚的眼泪止不住:“我再去拍卖行看看,挑个新的,不然你爹地在那边,连个用得趁手的酒杯都没有,酒都没法喝。”
沈敬琪又补了一句:“再说,你真以为那些东西跟着爹地下葬,他在那边就用得上?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前来吊唁的人都看了过来。
岑佩岚却早已习惯了沈敬琪这么没规没矩的样子,继续用手帕擦眼泪。
沈敬禾适时开口,安抚母亲:“晚点我再回家找找。爹地的遗体还没领回,还有时间。说不定酒杯落在哪个角落,在正式下葬之前,也许能找到的。”
岑佩岚像是抓住主心骨,拍了拍儿子的手:“那你一定要好好找。”
灵堂内的追悼仪式还在继续,司仪在台上念着煽情的追悼词。
“沈启尧先生一生疼爱妻儿,是旁人眼中的好丈夫,更是一位尽心的好父亲。”
“沈启尧先生在生前常对人说,一双儿女和睦友爱,是他最大的慰藉。而如今,最让他牵挂的,肯定也是一对儿女。”
“逝者已……”
听着听着,沈敬琪眼眶泛红,快步走出了灵堂。
沈敬禾担忧地望过去,对岑佩岚低声道:“我去看看妹妹。”
黎珩侧头,给沈之澄打了个眼色。
两人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上去。
这是沈之澄和黎珩第一次来到灵堂,对这里的布局并不熟悉。
绕了几圈,始终没找到这对兄妹的身影。
“沈启尧死了,沈敬禾半滴眼泪都没掉,倒是对这个妹妹很关心。”黎珩低声道。
“他们从小就这样。”沈之澄接话,“他最包容的,从来都是沈敬琪。”
两人沿着灵堂后门找了许久,都没见到沈敬禾与沈敬琪。
而此刻,在告别厅后侧一扇偏僻小门后的巷子里,沈敬禾看着眼前的妹妹。
他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沈敬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沈敬琪身体一僵,用力推开他,声音陡然拔高:“放开!干什么啊,你好恶心!”
这道尖锐的声音传来,黎珩与沈之澄立即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几名警员匆匆赶来。
老游走到黎珩面前:“Madam。”
“你们怎么会过来?”黎珩问。
老游压低声音:“我们查到新证据,要带沈敬琪回警署问话。”
案情的具体细节,此时不方便过多解释。
黎珩了然点头,抬手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就在那边巷子里。”
老游应声,立刻带着警员们拐进侧门,走入小巷。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跟进去。
不多时,僻静小巷里传来一番熟悉的传唤声。
“沈敬琪,警方现在怀疑你与沈启尧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沈之澄愣住了,转头看向黎珩:“沈敬琪……谋杀?”
随即,巷子里又传来沈敬禾沉稳的声音。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
追思会上,沈启尧的一双儿女被警方带走,在场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发生什么事?警察居然在这种场合带人走?”
“要不是真出了大事,谁敢在人家办白事的时候来抓人?更何况,以沈家的地位,投诉到警司那里都是分分钟的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听说他们家的那个小女儿,平时就不安分……大儿子也一样,刚才一直是面无表情,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所以,到底是谁干的?”
“难说哦……”
这是岑佩岚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场面,此时却落得这样的揣测。她一时慌了神,连哭都忘了演,只剩满脸的慌乱与急切,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抓住沈之澄的手:“之澄、之澄……到底怎么回事?敬禾和敬琪怎么会和谋杀案有关?”
沈之澄收回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慢慢等消息。”黎珩补了一句。
“消息——”岑佩岚呆在原地,“什么消息?”
这样的精彩场面,黎珩和沈之澄只欣赏了片刻,便动身返回警署。
回到CID房,警员们仍在分头忙碌。
他们被彻彻底底地排除在侦查之外,趴在工位上,显得凄凄凉凉。
沈之澄满心期盼,这起案子能早日结束,能正式归队。
他才当上辅助警员没多久,连瘾都还没过够,如今居然被流放。
“这个阵势,看来很快就要结案。”沈之澄朝着正在奔忙的同僚们望去,“我们马上就不用被雪藏。”
直到这一刻,黎珩依旧认真,没心思与他说笑。只靠少得可怜的信息,埋头推理案情。
她一点点将线索串联起来,心中想法越来越清晰。
从警员们的只言片语中,他们已经确认,麦诗彤确实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
既然在孩子六岁时,沈启尧就已经知情,为什么还要让麦诗彤在沈敬琪身边,受尽委屈,甚至还要捡沈敬琪不要的旧衣服穿?
他又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认下她?
“因为他不能把两个孩子换回来。”沈之澄握着笔,圆珠笔在修长的指间转得飞快:
“为什么不能换?”
在两个女孩六岁那年,绝对发生了什么事。
她再次梳理时间线。
一个月前,沈启尧秘密联系律师,试图立下遗嘱。
同一个月,向来形影不离的沈敬琪和麦诗彤,突然绝交,再无来往。
黎珩沉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聊过,因为沈敬琪和沈启尧一样,在家中排行第二,所以他无条件对她迁就,胜过对沈敬禾的疼爱。”
“但是沈敬禾,却始终包容。”沈之澄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面画下凌乱的线条。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后巷里那道尖利的骂声——
“放开!干什么啊,你好恶心!”
“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沈之澄猛地抬头,“你说,沈敬禾对沈敬琪,会不会有超乎兄妹的感情?”
黎珩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晌才继续道:“那天你还说,觉得沈启尧有点怕这个女儿。”
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启尧对她的偏爱,并不因为她是家中老二。
而是,他真的打心底里惧怕沈敬琪。
“可沈敬琪只是个晚辈,沈启尧到底在怕什么?”黎珩喃喃自语。
沈之澄不悦地趴回到工位上。
姐弟开会,各开各的,真是貌合神离!
……
此时,左右两间审讯室内,审讯同时展开。
左侧审讯室内,沈敬琪抬眼望向面前的警方。
文希昀神色凌厉,抛出关键证据:“我们已经查清,你私底下找戴少萍核实身世的时间,和沈启尧联系律师立遗嘱的时间一前一后,完全吻合。”
沈敬琪的嘴巴动了动,刚想开口,就被她打断。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戴少萍是谁。她是麦诗彤的养母,也是你的亲生母亲。沈敬琪,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敬琪重新抿紧唇,轻嗤一声,神色不逊地转开视线。
文希昀手指轻叩审讯桌,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继续施压。
“就在上个月,你得知了全部真相。你根本不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
“所以那份原本要立的遗嘱,不是为沈敬禾准备的,而是你逼迫沈启尧,专门为你立下。”
“你知道自己和沈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迟早会被赶出家门,一分家产都拿不到。所以要挟他修改遗嘱。”
“沈启尧不肯受你摆布,你就动了杀心,残忍杀害了他,是不是?”
一声声质问回荡在审讯室,掷地有声。
待文希昀话音落下,老游身体前倾,锐利的视线牢牢锁住沈敬琪:“警方已经找到完整证据链,时间线对上,所有的通讯记录都可以核实。”
“沈敬琪,你逃不掉的。”
这间审讯室狭小密闭,文希昀伸手,将桌上台灯转向她。
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沈敬琪脸上,逼得她不得不侧过脸。
她蹙着眉,望向面前两位警员,语气慢悠悠地,打破沉默。
“那年我六岁,太奶奶办寿宴,当晚全家人都要去赴宴。”
“白天佣人们全都放假,妈咪带哥哥去看外婆,爹地以为我也跟着去了。”
“其实我没去,就想留在家玩大伯母前几天刚送我的娃娃。我喜欢那只陶瓷娃娃,路上颠簸,容易碰碎,不能带出门。”
“然后,大伯来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刻意绕开命案话题。
老游沉下脸打断:“我们不想听这些。”
文希昀却面色凝重,抬手示意:“继续说。”
沈敬琪抬起眼,唇角往上微微牵动,承认道:“没错,上个月我逼爹地,为我立一份遗嘱。”
文希昀盯着她:“你用什么要挟沈启尧?”
沈敬琪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我说,爹地,还记得六岁那年,我是怎么亲眼看见你给大伯的车动手脚吗?”
沈敬琪有着一双极大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底透着肆无忌惮的跋扈与恶劣。
“我说——”短暂停顿,她嗓音甜腻,“你最怕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
与此同时,右侧审讯室内,沈敬禾始终低着头。
他双手交握,沉默了许久。
直到警方即将失去耐心,他才终于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要自首。”沈敬禾说,“是我杀了我们的父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