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41章第41章:“你真想知道?”
A组警员们排查完毕,返回警署时,先让方芷珊去警署餐厅买些午饭垫垫肚子,其余人赶回CID房,向Madam文汇报。
文希昀站在工位前,接过组员们刚查到的资料。
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早年在安和医院任职,是产科护工。
她在这家医院工作了长达八年,直到二十多年前才辞职,之后辗转换了好几家医院,做的始终都是护工的工作。
而巧合的是,沈启尧的女儿沈敬琪,恰恰就是在这家高档私家医院出生的。
警员们顺带查清了麦诗彤的身世背景。
“她父亲在她三岁时,因为一场工地意外去世。母亲戴少萍带着她去工地讨要赔偿金,最后却没能要到。从那之后,母女相依为命。”
“戴少萍性格冷淡,和女儿感情一直很疏离,对她也十分严苛。这也就造就了麦诗彤文静内敛,事事隐忍的性格。”
“我们走访过几位老街坊,都说麦诗彤很少回家。戴少萍还对麦诗彤说过,工作要紧,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必回来探望。”
“一位孙师奶在笔录里提及,戴少萍的丈夫走得早,一个女人独自撑起一个家,维持生计都勉强,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拉扯长大,哪里还有这么多精力给孩子温暖的陪伴。不过麦诗彤很懂事,也有出息,如今成了画家,还是儿童绘画中心的老师,每次回来都给戴少萍不少家用,吃的喝的,都是她为母亲准备的。大家都说戴少萍有福气,养了个这么孝顺的女儿。”
“Madam文,这是麦诗彤登记的出生年月。”老游说道,“当年戴少萍在小诊所生产,孩子出生不到半个月,就回到安和医院工作。蹊跷的是,就是那段时间,沈敬琪在安和医院出生,两个孩子的实际生日,只差九天。”
老游在几位警员里资历最深,查到一半,终于明白到Madam文安排排查的用意。大家已经牢记,跟着文希昀办案,不能上司吩咐一句,才办一件事,提前把该查的线索完整衔接好,后续侦办才能省很多事。
文希昀接过几份档案,快速翻阅,抬眼望向众人,刚准备开口,就见高子杰上前一步。
他猜到她的心思,立刻回话:“Madam,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已经带到,正在问询室等候问话。”
文希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进步倒是快,难道黎珩私下给他们悄悄补过课?
……
问询室里,麦诗彤的母亲戴少萍坐在对面。
老游和高子杰准备好笔录本,开始展开问询。
戴少萍看起来有些古板,穿着老派的衣服,身形极瘦,浑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因最开始时警方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认定他在外还有一个家,兴许与麦母有私情。虽然此时这个疑点已经被打消,可他们还是下意识将她与沈启尧的太太岑佩岚进行对比。她的年龄与岑佩岚相仿,却因常年为生计奔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许多。
从坐下起,戴少萍就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偏着头不愿与警方对视。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带我过来。我们家是本分人家,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老游开口:“最近发生了一桩命案,死者沈启尧在加多利山的家中遇害。本月十五号凌晨一点,案发那段时间,你的女儿麦诗彤在哪里,在做什么?”
高子杰略显诧异地侧头看向老游。
他没想到老游开口时问的不是麦诗彤的身世问题,而是案发行踪。
他们现在的侦查重点,是查清麦诗彤的真实身份。
可偏偏就是这句问话,让戴少萍防备起来,那神色,让老游找到了突破口。
“沈启尧死了,跟我们家诗彤没关系。”
老游盯着她。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麦诗彤就是沈启尧的亲生女儿。做亲子鉴定尚且需要数日时间,与之相比,观察人的举止言辞与细微表情,反而能更快触及真相。
外人都说戴少萍与麦诗彤关系疏远,并不亲近。
老游默默记下她的神情,又缓缓开口:“你应该认识沈敬琪,麦诗彤最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戴少萍的脸色骤然一变:“连敬琪也牵扯上了?”
“你对女儿的朋友,倒是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关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敬琪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戴少萍避开老游锐利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敬琪和诗彤从小一起长大,我多关心几句怎么了。”
“据我们查到的情况,小时候一直是麦诗彤往沈家跑,去陪沈敬琪玩。沈敬琪应该不愿意踏进你们的家半步吧。”
戴少萍低着头不出声,不自觉地,思绪被拉回多年前。
那时沈敬琪才上小学,穿着精致的公主裙,怀里抱着雪白的毛绒小狗公仔,被麦诗彤带回家做客。戴少萍喜出望外,拿出平日里舍不得买的小蛋糕招待,小心翼翼地,帮这个孩子把小狗公仔放到一边。可沈敬琪生怕她弄脏了公仔,垮着小脸,用手拍去上面的灰,还说蛋糕味道廉价,说完便吵着要让司机接自己回家。
从那之后,这个孩子再也没有来过她们家。
“沈敬琪才是你的亲生女儿。”高子杰终于看明白,语气尖锐起来,“麦诗彤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的女儿,对不对?”
“你不肯主动坦白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立刻采集你们几个人的DNA做亲子鉴定,迟早真相大白。”
戴少萍固执地抿着唇,不肯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老游起身道:“安排沈敬琪、麦诗彤和岑佩岚三人,做亲子鉴定比对。”
“不、不要。”戴少萍猛地抬头,神色惊慌道。
她看着面前的老游和高子杰,知道沉默和逃避在这间审讯室里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们会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说出真相。
僵持许久,她终于撑不住:“好,我说。”
接下来,两名警员,听到了那一段往事。
早年戴少萍在高档私家医院做产科护工,日日守在产房,照顾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太太们。
看多了有钱人的生活,再反观自己的处境,她的心态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
戴少萍怀孕后,家境依旧窘迫。他们家不可能负担得起在私家医院生产的费用,只能选了一间简陋的小诊所,在剧痛与医生的粗糙操作中,她狼狈地生下一个女儿。
她流着泪问自己丈夫,为什么大家都是人,境遇却差得这么远。
“他说,人家那样的富贵出身,我居然还痴心妄想要跟这些人比?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早点回去上班,补贴家用。”
生完孩子本该好好休养,可家里拮据,她就连一碗滋补的鸡汤都没喝过,为了那点薪水,匆匆赶回医院上班。
想到刚出生的女儿将来很可能会与自己一样,日复一日地在贫苦生活里挣扎,戴少萍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己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可女儿还有机会享福。不如以从此无法再与孩子相见为代价,改变她的命运。
那日,她留意到岑佩岚。
岑佩岚的排场太大了,一看就是出身豪门的富太太。不过是生个孩子,不仅有专人伺候,双方长辈也都守在医院,满心期待地等着小生命的降生。
她还有个儿子,小小年纪,打扮得像个小绅士,和寻常人家的孩子截然不同。
“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唯一担心的,是她生的不是女儿。生产时,医生护士会和产妇确认孩子性别,再把婴儿转去育婴室。”戴少萍的声音很轻,庆幸道,“好在老天都在帮我,她生的也是一样女孩,和我一样。”
当晚,戴少萍暗中联系自己的丈夫,悄悄将刚出生没几天的自家女儿抱到医院。
趁着深夜医院人少,婴儿房管理松懈,她凭借着对医院布局的熟悉和护工便利,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孩子的调换,当把身份吊牌轻轻系在自家女儿手腕上时,她忍不住多望了一眼,最终还是狠下心,抱着岑佩岚的孩子,转身离开了。
“沈启尧和岑佩岚,什么时候发现孩子被调换的?”高子杰低头不停记录。
“岑佩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沈启尧先起了疑心……”
戴少萍表示,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她与麦诗彤的关系,仿佛天生就有一层隔阂。
她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日思夜想,多去看一眼。
“刚开始几年我心里害怕,什么都不敢做,生怕事情败露。”
“但后来时间久了,也没人找过来,我忍不住……”
当年在医院,戴少萍早就记下沈启尧和岑佩岚的名字。想要打听他们沈家的住处和孩子的下落并不难,没费多少工夫,她就摸到了沈敬琪就读的幼稚园。
幼稚园安保森严,她进不去,只能守在栏杆外张望。
“我终于见到敬琪,被养得圆润可爱,一看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孩子。”
“我真想跟她说说话,抱抱她。但也知道,不能这么做。”
“就这样隔着栏杆能看见敬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次数多了,她竟被沈启尧发现。
“我当时吓得不敢再隐瞒,求他不要报警把我抓进去。”
“我以为做生意的人,手段都狠。但没想到,他只提出把两个孩子换回来,过去的事就不追究了。”
老游追问:“那年沈敬琪几岁?”
“六岁。”
“既然当初说好要把孩子换回来,为什么最后没有兑现?”
“我也不知道。”戴少萍皱了皱眉,“当初他的态度明明很坚决,但没几天却又改口,说孩子养出感情了,不必再换回来。”
戴少萍坦言,其实她也打心底里不愿换回孩子。
再想念亲生女儿,可想到锦衣玉食的孩子从此被拉回苦日子里,戴少萍就不忍心。
“你把本来该生在富贵人家的麦诗彤留在身边吃苦,还对她这么冷淡,就不觉得狠心?”高子杰忍不住问。
戴少萍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启尧强调,不许把真相告诉岑佩岚。”
老游双手抱于胸前,身体微微往后靠。
沈启尧临时改变主意,不换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同时瞒着太太。
为什么?
戴少萍继续说道:“之后他还特意安排,把诗彤送进敬琪就读的幼稚园。”
那时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戴少萍本想等麦诗彤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再送出门读书,省下幼稚园开销。没想到沈启尧安排好一切,也正因如此,麦诗彤和沈敬琪逐渐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
对戴少萍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亲生女儿继续在沈家过衣食无忧的生活,而麦诗彤每日回家,还会对她说起沈敬琪的许多事。
她总觉得,这样一来,就离自己的孩子更加近了。
至于麦诗彤,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她只知道母亲平日对自己漠不关心,可只要她说起学校里的事,会听得格外耐心。她便更愿意多说一些,母女为数不多的闲谈,总围绕着校园生活展开,只是她没注意到,更多的话题,与沈敬琪有关。
“也就是说,麦诗彤不知道真相。”高子杰出声。
“她怎么可能想得到?”戴少萍摇头。
“沈敬琪知道自己不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的亲生女儿吗?”高子杰又问道。
戴少萍再一次沉默了。
老游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到底知不知道?”
“她前段时间单独来找过我。”戴少萍缓缓道,“那天她气冲冲找上门,一开始怀疑我和她父亲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很快,她自己就推翻了这个猜想。”
老游抬眼:“沈敬琪终于察觉沈启尧对麦诗彤的特殊关照,怀疑她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戴少萍闭上眼睛,那天的画面,历历在目。
心心念念的女儿,站在面前,却说了一句让她永远无法忘怀的话——
“你又老又丑,我爹地才不可能看上你。”
想到那句话,戴少萍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沈敬琪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高子杰紧紧盯着她,“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她眼神躲闪,“我一时记不清了。”
“仔细想!”老游猛地一拍桌面,厉声喝道,“想清楚为止!”
……
黎珩和沈之澄漫无目的在路上兜着风。
“我们到底去哪?”沈之澄侧头问,“是去探望你堂哥,还是堂姐?”
“我在想。”
“没想好还带我出来!”
黎珩也不满地斜他一眼。
刚才一路,她都在考虑为什么沈启尧知道孩子被抱错,却始终不换回来。
他在担心什么?
黎珩太久没带队,这些日子总是见缝插针地查案,行事变得随性了些。
此时才静下心,考虑下一步安排。
然而突然之间,沈咏璇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头传来姑妈的声音:“刚才经过油麻地,我让严大状停车,下来逛了逛。正好看见一间旅行社,等案子结束,你能不能休个假?我挑个地方,带你出去玩。”
“姑妈,我没有假。”黎珩说,“你自己去吧。”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出门旅游过。
警署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没有这样的闲心。
沈之澄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小声嘀咕道:“没事就满世界飞,果然是闲人才有的爱好。”
沈咏璇被气笑:“你上个月也还是个闲人,刚找到份差事,就开始取笑我了?”
听着这熟悉的日常斗嘴,黎珩唇角勾起笑意:“姑妈,先不聊——”
她话还没说完,听筒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沈咏璇压低声音:“岑佩岚和她儿子也在里面。”
“姑妈,你在原地等我们,我们马上到。”
油麻地离西九龙总区并不远,步行不过短短几分钟。偏偏姐弟俩太勤快,又溜出来查案,现在再赶过去,没这么快。
黎珩迅速调转车头,踩下油门:“坐稳。”
沈之澄立刻抓紧车内扶手。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旅行社门口。
两人走了进去。
沈咏璇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厚厚一沓旅行宣传册。
宣传册彩页介绍着各地风景特色,行程很满,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一页页翻着,姿态闲适。
旅行社的职员递来领一张宣传单,语气热络道:“这位小姐,我看你气质优雅,最适合这款私人订制高端旅行团。”
“行程安排得很合理,早上游船出海,中午在海边度假酒店享用自助午餐,下午安排水上项目,晚上就在沙滩漫步,看看篝火表演。”
“全程专车接送,纯享受型度假。”
沈咏璇接过翻了翻:“这么累?”
“一点都不辛苦,路程很近,不用奔波,都是休闲类的项目。”
“或者你再看看这款,酒店提供专属SPA——”
“姑妈。”黎珩快步上前,打断他们的对话,“岑佩岚和沈敬禾呢?”
“他们看见我,打过招呼就走了。”
黎珩问:“他们来这里,是打算报团去旅行?”
沈咏璇看向一旁的旅行社职员。
职员眼力十足,一看就知道这位女士是潜在大客户,立即殷勤地帮忙翻查登记资料。
片刻之后,职员说道:“刚才的客人,订的是沙巴七日旅行团。”
黎珩和沈之澄凑近柜台,看向桌上的登记本。
沈之澄抬眉:“难道这对母子是想跑路避风头?”
但是,目前命案的嫌疑人分明尚未锁定。
“母子?”职员有些疑惑,“这里的登记信息,是一位年轻女士,叫沈敬琪。”
黎珩一愣:“她一个人?”
“没错,登记上就只有沈敬琪一位出票人。刚才好像听那位先生说,是要安排妹妹换个环境,出门散散心。”
黎珩追问:“出发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阿Sam。”旁边一位负责的职员低声提醒,“别泄露客户隐私。”
沈咏璇慢悠悠开了口:“还用问?肯定是等二哥的告别式办完后。”
“沈启尧的告别式?”沈之澄转向姑妈。
黎珩也有些意外:“这么突然?”
“人走了这么久,不算突然。”沈咏璇说道。
这段时间,岑佩岚和一对子女一直在忙告别式的事情。
身为他的妻子儿女,于情于理,都该给他办一场体面的送别仪式。
“告别式就在后天。”沈咏璇顿了顿,看向他们,“看样子没有特意通知你们。”
……
沈启尧的遗体,至今还躺在法医解剖室里,迟迟无法领回。
岑佩岚向来是个体面太太,即便凶案尚未告破,也要将这场告别式办得风风光光撑起场面,不让人看了笑话。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崇年耳中。
告别式当天,沈崇年一早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没有踏出半步。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场面,他既不方便出席,也不愿面对。当年大儿子夫妇的追悼会,他同样没去,只是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还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
“叩叩叩——”
祥叔推开书房门,送来一杯温热的参茶。
他低声劝慰道:“老爷,人死不能复生,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