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一遍遍进出试衣间。
沈咏璇时不时抬起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黑色太沉闷。”她轻轻摇头。
“白色撑不起场合。”她又蹙起眉。
沈咏璇缓缓起身,几番仔细对比,最终为侄女敲定一件藏青色缎面连衣裙。
等黎珩换好裙子,走出试衣间的那一刻,她眼前一亮,上前半步。
“姑妈——”
黎珩的话被打断,抬起眸,看见姑妈正垂着眼,细致地为自己捋顺发丝。
营业小姐递来一只简约发夹,由衷地夸赞道:“这位小姐,真是人又靓衣衫又靓啦!”
沈咏璇接过发夹。
黎珩浓密的长发被低低挽起,落下几缕柔软碎发,散落在纤细的颈侧。
帮她简单盘好头发,沈咏璇又下意识抬手,想要取下自己指尖那枚戒指。
戒指款式雅致,钻石切割棱角特别,适合给侄女这一身加些点缀。
黎珩轻声婉拒。
她这双手,常年扣动扳机,实在不习惯佩戴这些饰物。
“随你喜欢吧。”沈咏璇不再强求,牵着黎珩的手腕,将她带到落地镜前,“来看看。”
沈咏璇的目光落向镜面,思绪飘远。
恍惚间好像回到年少时。那时她总缠着父母,盼着家里能添一个小妹妹,由她打扮。父母就是再纵容她,也不会事事听她的,于是她虽没等到妹妹,但没过多久,拥有了满满一柜的芭比娃娃。
她便每天精心打扮着这些芭比娃娃,摆弄它们的发型、衣裙、鞋子,乐此不疲。
而如今,仿佛回到了那个时期。
沈咏璇看着眼前的侄女,眼底满是对自己重新拥有洋娃娃的满意。
面前的人,缎面一字领的长裙垂落,露出好看的肩颈线条。
藏青色衬得她的肤色冷白通透,无袖剪裁下,小臂线条流畅舒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沈咏璇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眼尾微扬,眸光明亮澄澈。
一身清冷却夺目的气质,格外惹眼。
“我们沈家的孩子,就是好看。”沈咏璇夸人之余,还不忘自夸。
黎珩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还没慢慢回过神,就听见姑妈又笑着开口。
“刚才一个靓仔,从外面飘过去了。”
“是吗?”黎珩的视线还落在镜面,随口道,“飘得太快,没看见。”
沈咏璇再次看过去:“又飘回来了。”
黎珩下意识回头。
透过干净透亮的玻璃窗,一眼就看见姑妈说的那个人。
唐亦为拎着商场的购物袋路过,正低声打着电话,视线无意间扫过窗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头的一瞬间,肩头碎发慵懒散落,清冽眉眼因一丝讶异而柔和下来。
隔着一层玻璃,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一份偶遇的巧合,让两人唇角同时牵起浅淡笑意。
沈咏璇靠近:“认识?”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猜到对方的身份。
恐怕就是沈之澄私底下提过的花蝴蝶。
哪有穿一身黑、气质沉稳的花蝴蝶?
这个侄子,真是不公道。
……
晚上八点,沈之澄陪爷爷吃完晚饭,驱车赶往尖沙咀的文化中心。
刚停下车,他就看见立在入口处的唐医生。
月色轻柔朦胧,路灯昏黄,光影交错洒落。
唐亦为站在光亮之下,身姿挺拔利落。他低头核对门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正收好音乐会的宣传单页。
沈之澄慢吞吞踱步过去,斜着眼问:“哟,还打扮了?”
“多谢。”他礼貌颔首。
“我可没有夸你!”
沈之澄怀疑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他不再搭理,目光随意一转,恰好看见并肩走来的黎珩与沈咏璇。
他的视线,瞬间落向黎珩。
都说姐姐和母亲不像,但他见过父母大学时期参加舞会的旧照,让人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而此时,姐姐同样夺目耀眼。
“怎么样?”黎珩扬了扬下巴。
“裙子颜色不错。”
“只是颜色不错?后生仔没有眼光。”沈咏璇说道,“人送到了,我先回浅水湾。”
嘴上说在家闷了好几日,可出来不过短短两个钟头,她就已经放心不下。
叮嘱了几句,沈咏璇转身离开。
“演出厅在这边。”唐亦为走上前。
沈之澄不会给他留丝毫机会,直接走在两人中间。
唐亦为只是微微侧身,将靠近走道的宽敞位置让给黎珩,避开来往人群。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走位。
当到了前排位置,沈之澄发现,唐亦为竟然自然地坐到了黎珩身边。
等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演出很快拉开帷幕。
整个大厅的灯光变得幽暗,悠扬乐声在厅内响起。
大提琴声低沉醇厚,沈之澄终于看清台上的演出者,抬了抬眉。
早知道沈敬禾说得太夸张,他那个自小爱在家制造噪音的妹妹,根本没多大本事。这场演出,她不过是以替补乐手的身份留在后台,始终不见身影。
就知道她不是这块料。
沈之澄又顺便想着,其实不必太戒备。
姐姐和那个喜爱高雅艺术的医生,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果不其然,演出过半,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唐医生:“你喜欢古典乐?”
唐亦为笑着摇头:“实话实说,不太喜欢。”
沈之澄适时插话,打断两人的共鸣:“我也不喜欢。”
“上周枪花刚在湾仔伊馆办过一场专场演出。”唐亦为低声道,“我喜欢硬式摇滚,你呢?”
“歌仔戏,”黎珩抬眼问,“听过吗?”
“小时候在宝岛听过。”唐亦为愣了半秒,眉峰轻轻挑起,“所以,你喜欢戏曲?”
“假的,我也喜欢硬式摇滚。”
沈之澄在一旁阴阳怪气,捏着嗓音道:“我也喜欢硬式摇滚。”
“真巧。”唐医生笑道。
沈之澄抢回话题主导权,看向姐姐:“你喜欢哪首?”
他心里有了答案,默默嘟囔着,是那曲最当红的——
《SweetChildO’Mine》。
黎珩很少有机会听歌。
十几岁时,孤儿院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夜里只能收到一两个频道。电台主播似乎偏爱那首歌,总是在节目开场,一遍遍回放。那段特别的旋律,便留在了脑海中。
唐亦为开口:“《NovemberRain》。”
黎珩眼睛亮了亮:“我也是。”
沈之澄:“好了,游戏结束。”
“不玩了?”黎珩转头看向他,“只有一题吗?”
……
演出落幕,场内观众陆陆续续离场。
黎珩转身对身侧的唐亦为开口,让他先回去。
唐亦为闻言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是想去后台查案。”
几次共事,他知道,黎珩的世界里,查案排在第一位。
其余所有事,只能往后靠。
刚才那场演奏,大多数人都沉浸在乐声中,黎珩的目光却数次落在宣传单背面的演出名单上。
唐亦为发现,她在意的,是名单最后那栏的替补大提琴手。
“你们现在身份不方便。”唐亦为考虑周全,“我带你们进去。”
昨天一通电话拨去重案A组督察办公室,他才得知,黎珩暂时因案情回避规定,暂时搬出核心办公区域。
按照规矩,她应该全程避嫌,当众亮出警员证进入演出后台,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恰好文化中心长期和警署心理科有公益合作,唐亦为有内部权限。
他带着二人顺利进入后台,才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后台一片忙碌,演奏者们大多已经换下演出服,整理着乐器。
黎珩和沈之澄扫视一圈,始终不见沈敬琪的身影。
“等一下。”黎珩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后台外廊道隐蔽的阴影处,“我看见沈敬禾了。”
沈敬禾突然出现,看样子是专程来接妹妹离场,但又刻意避开人群,带着她进了僻静角落。
沈敬琪抱着手臂站在他对面,脸上顶着浓艳的舞台妆容,面色难看。
姐弟俩放轻脚步,绕到遮蔽角落,听着暗处的对话。
“我已经很不开心,排练了这么久,结果整整一晚都在后台坐着,一场都没让我上。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别在这个时候来烦我。”沈敬琪说。
沈敬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神色紧绷:“是不是阿孝干的?”
沈敬琪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他怎么了?”
阴影里,一片烟雾缭绕。
躲在暗处的黎珩和沈之澄神色微变,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听下去。
沈敬禾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听着,爹地被人发现死在家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沈敬琪僵住,声音骤然拔高,惊愕道,“谁、谁死了?”
沈敬禾丢了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凝重:“敬琪,你先冷静,听我说。只要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你没关系,你就立刻抽身划清界限,绝对不要被牵扯进去。”
沈敬琪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发颤:“大哥……”
“这里人多,不方便细说。”沈敬禾语气谨慎,“我们先回家。”
黎珩和沈之澄躲到仪器后方,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缓慢走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个阿孝,到底是谁?
……
第二天清晨上班前,一路上,沈之澄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想昨晚文化中心后台撞见的画面。
他反复斟酌,始终没想好该怎么说。
“那个叫阿孝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条线索很重要,必须上报。”直到进了警署大门,沈之澄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可我们要回避案件,上报私下查到的线索,不等于暴露是在偷偷查案吗?”
他想了想,又提出想法:“不如我们找个由头,装作无意间,把这件事透露给老游?”
“不行,老游太精明。”沈之澄下定决心,“还是告诉阿聪比较好。”
两人一路上楼,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坦坦荡荡。
“Madam文清楚我的性格。”黎珩抬手推开CID房的门,“她知道我坐不住,所以,还不如实话实说。”
说到底,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违规越界。
昨晚只是正常去听音乐会陶冶情操而已,谁知道意外听见死者一双儿女的私下对话。
遮遮掩掩反让人起疑心,黎珩心里打定主意,打算直接去向文希昀汇报。
可她刚准备往办公室走去,就见警员们围在雯姐的电脑前,正扎堆讨论案情。
“画室那边的监控终于调出来了,确实拍到了那个和沈启尧大吵一架的女人。”
“可惜监控存在拍摄死角,全程都没有拍到她的正脸,画面里只露出半只手。”
办公区域,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其实一般来说,凶杀案无非就是三种动机。要我说,这起案子,要么是求财,双方有生意上的纠纷,为利益撕破脸动了杀机。要么是陈年恩怨,有人来寻仇报复。”
“第三种可能性,也就是最常见的为情杀人。沈启尧向来花边新闻不断,这几年真的收心安分了吗?说不定这次出事,就是因为桃色纠纷。”
画室的职员曾见过一名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女性,在案发前一天与死者发生争执。
这是一条关键线索,可除此之外,再也排查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我刚才联系过死者的太太,她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懵仔,你痴线啦!一个女人私下找上门和沈启尧起冲突,怎么可能会特意跟他太太报备?”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查?就凭画面里半只手,不就等于眼睁睁看着线索直接断掉吗?”
黎珩路过雯姐的工位,在嘈杂的议论声中,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向电脑屏幕那一帧经过技术科放大处理的监控录像画面。
如警员们所说,整张画面里,只定格一只争执间抬起的手。
只是一只纤细的手而已。
但是,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切割样式格外特别的钻石戒指。
款式优雅而别致,棱角分明,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记住。
黎珩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的脑海中,回荡起那晚姑妈说过的话——
见过面就能好好道别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