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35章第35章:“怎么会这样……”
从大半个月前开始,A组警员们就觉得Madam和太子爷之间的氛围很特殊。他们猜测过多种可能性,直到现在,黎珩干脆利落地开口,说出实情。
那些被憋在心底不好问、没法问的谜团疑惑,此时瞬间解开,在脑海里炸开了锅。
林家聪倒吸一口凉气,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沈之澄:“什么意思?你和Madam的二叔?”
沈之澄收回视线,朝着黎珩抬了抬下巴:“我姐姐。”
一瞬间,众人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震惊。
Madam是太子爷的姐姐,那黎珩就是豪门太子女啊!
所有人彻底愣住,恍然大悟,心底翻涌着太多疑问,却不好多言深究。他们是警察,肩上扛着警务人员应尽的职责,此时站在命案现场,不好打探私事。
“Yes,Madam!”老游第一个回过神,神情严肃道,“我立刻向上级报备亲属回避消息。”
黎珩停片刻,转身退出书房时,看见沈之澄还站在书房门口,视线落在沈启尧的脸上。
刚才来的路上,黎珩坐在警车副驾驶,而沈之澄则在后座,因此她始终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起伏。实际上,当驶入加多利山山道,眼看着车子在这栋洋房门外稳稳停下,他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幼时的沈之澄搬过数次家,从半山到加多利山,被爷爷接回浅水湾,最后又辗转回来。被送出国之前,他一直与二叔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住在这里。
在场这么多人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间屋角角落落的痕迹。
黎珩轻轻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出去。”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黎珩只和二叔沈启尧见过一面。浅水湾那场家宴,二叔借着酒意,语气激动地说出满肚子的委屈与不甘,最后只低头苦笑,表示不过是自己失态。
不过一个礼拜,如今人倒在书房里,没了气。
黎珩轻声道:“不知道该怎么对爷爷说。”
姐弟俩与二叔并无感情,如今他成了本案死者,他们不过是惊讶。
然而爷爷那边,就不同了。沈崇年和沈启尧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可再紧张,那仍是他的儿子。即便深知儿子做过不少小动作,但骨肉亲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不知道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角落里,莲姨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黎珩和沈之澄作为命案家属,不能靠近现场,也不能插手问话。
她起身说道:“我们去庭院看看。”
姐弟俩一起下了楼。
经过莲姨身边,老佣人注意到沈之澄,忽地认出来,看了又看。
“最近死者沈启尧有没有什么反常?”方芷珊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段时间,先生心情很不好,每天都闷闷不乐,自己喝酒喝到半夜。”
“先生嫌家里佣人多,绕到哪里都是人,吵吵闹闹,就把大家都打发走了,最近只剩下我照顾他们一家的起居。”
“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昨天晚上九点,我经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问先生要不要吃宵夜,他语气很不耐烦,叫我不要打扰。”
“之后我就回佣人房睡了。今天早上起来,我再去敲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见人,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但到了下午……书房里没有吃的,先生血糖低,三餐必须按时吃,不能饿肚子。我觉得不对劲,再三敲门也没人开,只好找出备用钥匙开门。”
“先生就歪倒在办公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本来想离开,又觉得气味怪怪的,就上前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莲姨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的脸色……嘴角还有白沫。我不敢碰他,也没有动桌上任何东西,立刻打电话报了警。”
警员快速记录着。
“家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太太和子女都不在?”
“少爷搬出去住了,平时只有先生、太太和小姐住在这里。小姐这两天工作忙,不是经常回家,太太前些天就回娘家了。”
“你昨晚几点睡下的?”方芷珊继续记录着。
“我睡得早,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也就是说,如果在九点之后有人进屋,你不会察觉?”
莲姨摇了摇头:“佣人房和主楼生活区完全分开,只要正门没人按门铃,主楼进出什么人,我很难发觉。”
方芷珊写下关键信息,继续问道:“死者是什么时候开始郁郁寡欢、喝闷酒的?”
“上个礼拜,家宴那天。先生和太太一起回浅水湾吃饭,回来之后先生就变了个人。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们不好过问的。”
最后,警方让莲姨把其他佣人全部叫回来了解情况。
莲姨连忙应着,快步跑去打电话。
……
书房里,初步勘察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眼下黎珩无法接手案件,只能先由资历最深的老游暂时负责。一众警员各司其职,封锁保护现场,完成搜证取证工作。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桌面保持整齐,门窗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办公桌上这杯……”高子杰压低身体凑近,“是牛奶。应该是死者临死之前喝下的。”
“先带回去化验。”老游说道。
几名警员忙得停不下来,蹲在地上拍照,用证物袋装点现场遗留物。
林家聪说道:“好倒霉,上起案子忙归忙,到底上面给我们安排了新警员。现在好了,不仅少了这个人手,就连我们Madam都不能参与办案。”
“我听老游已经联系潘Sir了,他应该会尽快协调人手。”高子杰拍了他一下,慢下脚步,“这次服不服我的刑侦头脑?我说Madam和太子爷有问题,果然没错。”
林家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这么有刑侦头脑,快点查清楚凶手是谁。”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现在还只是个PC?”高子杰耸了耸肩。
老游斜了他们一眼:“还有心思凑在一起聊天,快点干活。”
“长命功夫长命做啊!”林家聪叹气道。
此时的黎珩与沈之澄遵照回避规定,站在洋房外的庭院。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落向二楼紧闭的书房窗户。
身为警务人员,即便按照回避原则不能插手侦查流程,但本能的观察还是无法停下。
黎珩的视线扫过外墙,分析道:“书房窗户结构封闭,从内部锁上,根本爬不进去。”
“房门也从内部反锁,如果排除从窗户进出的可能性,凶手进出只能从洋房正门。”沈之澄接话道。
两人走向大门位置,观察环境。
这时,一辆车停下,陈法医与助理赶到。
他提着工具箱走入庭院,一眼看见黎珩,眼底闪过微微讶异。以往大小命案,黎督察永远冲在前,今日却只站在外围。
陈法医没有多问,微微颔首,快步向里走去。
“抱歉,来晚了。”进了书房,陈法医戴好防护手套,接过助手递来的镊子和手电。
“死者衣物整齐,体表没有明显伤痕。结合口鼻、眼结膜等体征,初步判断为中毒身亡。”
“中毒特征显著,具体毒物成分还要做毒理化验才能确定。”
“尸体已经形成完整尸僵,结合尸温来看,综合推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
书房内的勘察工作仍在继续。
楼下的黎珩与沈之澄踏进门,走回客厅。
沈之澄转头问:“要不要现在通知爷爷?”
黎珩沉吟片刻:“先告诉姑妈。”
他们都不是遇事慌乱不觉的小孩,自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也足够独立。只是如今有了姑妈,遇上这样的大事,下意识依赖,想要先和这位长辈商量。
“嗡嗡”的手提电话震动声响了许久,黎珩低头思索,一时没有回过神。
还是沈之澄推了她一下提醒道:“电话。”
黎珩接起手提电话,是潘立勤拨来的。
整个警署,除了许乐儿,潘立勤是唯一清楚她与沈之澄真实关系的人。警队有强制报备制度,她向人事科提交过地址变更信息,沈之澄与她住在同一栋楼、同一楼层,再加上技术科那份由许乐儿独自经手的DNA鉴定文件,潘Sir早就心里有数。
只是下属的私事,他并没有过问。
此时电话接通,潘立勤丝毫没有表现出讶异,语气公事公办。
他简单交代现场调度安排,再三叮嘱黎珩,务必严格遵守亲属回避制度。
“我相信你的专业,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在前面。”潘Sir沉声道。
“我明白。”
交代完工作事宜,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案件涉及亲属回避条例,需要调配外勤警力全权接手,”潘立勤顿了顿,又问道,“你心中有没有合适的带队人选?”
……
在案发之初,老游负责安排现场勘查工作时,已经第一时间让人加急联络死者的直系家属。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在洋房外停下,一个急刹车后,两道身影匆匆下车,高跟鞋根敲在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妈咪,慢一点走,先不要着急。”
“你爹地出了这样的事,让我怎么不着急……”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男人声音沉稳,而那道女声,则带着哽咽哭腔。
沈之澄望向玄关外,说道:“他们来了。”
黎珩朝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赶了进来。
回来的是二叔的太太岑佩岚,和他们的儿子沈敬禾。
家中都是警员,岑佩岚并没有注意到站在客厅角落的姐弟俩。
沈敬禾一身西装,身姿挺拔,进门之后先注意到沈之澄,脚步顿了一下。
黎珩默默打量着他。
沈敬禾是沈之澄的堂哥,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只是慢慢地,差距愈发明显,堂哥在金融行业站稳脚跟,而沈之澄,肆意散漫,常年游手好闲,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多年不见,沈敬禾朝着他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黎珩。
他听父母提过沈家找回之宁的消息,也听母亲说起,那个当督察的堂妹是个厉害角色,话不多,却气场凌厉,自己说多错多,在她面前像是藏不住心思。这时面对面碰上,沈敬禾一眼就认出了黎珩。只是家中发生重大变故,他没有多寒暄,扶住母亲,快步走向书房。
很快,书房里传来一阵痛哭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都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敬禾,你爹地还年轻,他才四十七岁……”
和神色沉稳的儿子相比,岑佩岚明显分寸大乱。她哭得妆容都花了,眼睛通红,不住地追问为什么。
负责问话的警员好不容易等到她情绪稍稍平复,拿出笔录本,上前放缓语气:“沈太太,麻烦你配合我们调查。请问昨晚你具体去了哪里?”
沈敬禾给她递来一块手帕。
岑佩岚抬手,擦着自己的眼泪:“这段时间,启尧心情很差,我留在这里也是碍他的眼,索性回娘家了。”
“你们吵架了?”老游捕捉到话语间的关键信息。
“是,他一直是这样的,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那天在浅水湾家庭聚餐,回来之后,他就看我事事不顺眼。怪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让他难堪。”岑佩岚用手帕掖了掖眼角的泪。
“是他先说女孩子不用受苦,更何况是沈家的孩子。我只是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就变成是我嘴笨,闹得气氛这么尴尬,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其实哪里能怪我?失态的是他自己,我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劝着、拦着,可到最后,居然全成了我一个人的错。回家之后,他就对我呼来喝去,我也有脾气的,被他这样责怪,心里又气又委屈,实在不想待在这栋房子里,就赌气回了娘家。”
她继续往下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娘家,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但是,我真没想到他会出事,要是早知道,我绝对不会走的。都是我的错,如果我留在家里陪着他,是不是就都会不一样了……”
沈敬禾搭着母亲的肩膀,安慰道:“妈咪,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不要全怪在自己身上。”
岑佩岚不住地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沈太太,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死者近期是否与人结怨?有没有生意、钱财上的纠纷,或者私人矛盾和人起争执?”
听到这话,岑佩岚立即用力摇头:“没有的,从来没有。启尧这个人对朋友没话说,很大方的,人人都知道他有多仗义。那些朋友来问他借钱,他想都不想就给人家签支票,也从来不会催着他们还钱,怎么会和人结怨?做生意倒是失败过很多次,不过也是正常的投资失利,大家好聚好散,基本上是我们家吃亏多些,从来没留下过私人恩怨。”
她顿了顿,回想了很久:“他最近只和我起了争执,那天离家之前,我们吵得很凶,启尧还当场摔碎了一只古董花瓶。”
几名警员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都是心照不宣。
这件事,佣人莲姨全程没有半句提及,想来是拿着雇主的薪水,不敢多说他们的家事。
老游记录着这份口供,又说道:“你女儿没回来吗?”
沈敬禾开口道:“我妹妹后天有非常重要的大提琴专场演出,筹备了整整半年。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会影响到她的演出。所以我暂时瞒着,不想打扰她。”
这话听得在场警员们神情微变。
林家聪在后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豪门?演出比亲情还重要,死的可是她父亲!”
“你操心这些有钱人,还不如操心我们自己。”高子杰用气音说道,“今晚一定会加班,你储物柜里还有没有杯面?”
越是回忆,岑佩岚的情绪愈发难以平静,视线投向办公椅上的丈夫,泣不成声。
“这两天你们和死者沈启尧有没有联系过?”
岑佩岚摇头道:“刚吵完架,怎么可能主动联系?他一直都是这样,等到气消了,会来接我,我也会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老夫老妻,都很清楚彼此的脾气。但是我没想到,居然再也等不到那一天……”
沈敬禾则说道:“我和爹地很少通电话。上次他主动联系,是让我去爷爷家吃饭。但是我不想去,就找了个工作忙的借口推托了。爹地很生气,指责我不重视亲情。但其实,爷爷本来就不欢迎我和妹妹的……我一气之下,也和他拌了几句嘴,后来他直接把电话挂了。从那之后,我们没有通过电话,也没有见过面。”
客厅里,黎珩和沈之澄还在沙发上,坐得端正。
沈之澄用气音问道:“我们坐在这里偷听,不太好吧?”
“怎么是偷听?”黎珩指了指敞开的大门,“风太大,吹得亲属证词飘过来而已。”
沈之澄点了点头:“我们总不能把耳朵捂住。”
……
不多时,潘立勤驱车抵达加多利山洋房。
他快步走入,听老游汇报现场勘验情况和法医的初步结论,又快速翻阅莲姨、其余陆续赶到的帮佣,以及死者太太和儿子的全部口供,梳理现有信息。等到现场收尾工作全部完毕,潘立勤示意全员收队,一同返回警署召开会议。
岑佩岚离开之前才注意到黎珩也在场,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亲戚一场,你一定要帮帮你二叔……一定要找出害死他的凶手。”
沈敬禾则走到沈之澄的面前,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抬手朝他递了过去。
被拒绝之后,他收回烟盒,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疑惑。听说堂妹是警察,身为警务人员自然留在这里,但这个堂弟,怎么也会守在命案现场?
这对母子在原地停留片刻,确认警方会暂时封锁这栋房子,便先行离开。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介入案件,却始终留在现场,直到收尾工作结束。
上警车前,潘立勤对他们说道:“案子的情况都清楚了,这单案,你们全程不能碰。警署还有一些日常公务需要跟进,明早你们工作照旧。”
“但今天不必撑着。”他停顿片刻,放缓语气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先回去休息,好好调整状态。”
黎珩和沈之澄低声应下。
旁边警员顺势开口,让两人搭警车下山。
黎珩摇了摇头:“我们自己走几步。”
潘立勤点头,上车之前,忽然手扶着车门,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替我问候你们姑妈。”
沈之澄没有回头,抬起手臂,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有数。
一辆辆公务车在身旁驶过,沿着绵延的山道,尾气慢慢消散,很快车尾也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姐弟俩缓步下山,沉默了许久。
沈之澄突然开口:“真是没想到,他就这样没了。”
他停下脚步,顺着蜿蜒山道回头望去。
“我当年经常在这里玩。那时没人管,夜里大家都睡了,我就偷偷推出单车,趁没人溜出来玩。”
“上山的路又陡又长,踩单车好费劲,累得满头都是汗。可冲下坡的时候,速度飞快,你不知道有多自由刺激。”
黎珩的眼底染了一丝笑意:“所以后来成了车神,飙车第一,港岛周边的盘山道,没人能追得上你?”
这句话很熟悉,沈之澄低头笑了起来。
那时他们还没有正式相认,在长沙湾后巷,姐弟俩望着夜空,对着逝去的母亲说了许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