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父母出事前,二叔和爷爷奶奶关系怎么样?”黎珩问。
“奶奶就不知道了,我根本没见过她。至于爷爷……二叔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平时爷爷说什么,他都照办,从来不会忤逆。”沈之澄的声音响起,“我印象里,他唯一一次把爷爷惹得大发雷霆,是为了我的事。”
沈之澄说起儿时的记忆。
那时他还小,沈崇年发现谷长风散播的谣言传遍整个沈家,唯独他被蒙在鼓里,立刻与沈启尧大吵一架。当时沈启尧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岑佩岚,声称一切都是她的主意,自己一概不知情。
那天父子争吵激烈,沈崇年气得摔了杯子。一向沉默寡言的沈启尧,彻底红了眼,厉声质问,为什么同为骨肉,大哥受重视、小妹被偏爱,只有他不被放在眼里。
“他说爷爷从来就瞧不起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外面抱养回来的。”
“后来爷爷带我回了浅水湾的家。夜里我睡不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爷爷对着奶奶的相册自言自语说了很多话。”
从那之后,岑佩岚回了娘家。
沈启尧独自登门道歉,字字句句掏心恳切,提出接沈之澄回去抚养。沈崇年问过沈之澄的意愿,那时他觉得爷爷不茍言笑,浅水湾的房子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太冷清,干脆跟着二叔一家生活。
那段时间,沈启尧和岑佩岚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去律师行签字离婚。
不过最终还是重归于好,被接回家后,岑佩岚也收敛了许多。
“实话实说,他们对我不算差。平日里很纵容我,不管我要什么,都是哄着、宠着。”沈之澄说道,“但对他们自己的孩子,管教却很严厉。哪怕只是小孩偶尔贪嘴在开饭前用手悄悄抓菜,也会当众呵斥。”
只是那些差别对待,在那些年,年幼的沈之澄根本看不出端倪。
黎珩收好桌上的明信片,轻轻放进木盒里。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整间书房,最后落在窗帘后的一角。
她走上前,发现那后面藏着一副陌生的画:“这幅画,我上次来时没有见过。”
祥叔恰好上楼,见状解释。
是他们二叔送来的画,他最近在做书画生意,还一门心思办了画展。
黎珩走到那幅画前。
沈启尧常年活在长辈的压制和他大哥的阴影里,一直拼命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晚餐准备好了,下楼用餐吧。”祥叔说道,“今晚的菜式,都是老爷特意为你们准备的。”
……
这是黎珩吃过气氛最沉闷压抑的一餐。
满桌丰盛佳肴,沈启尧和岑佩岚面带笑意。
话题围绕着她打转,一番客套寒暄,却听不出半点真心。
沈崇年坐在主位,不停往她碗里夹菜,没一会就堆得满满当当。
“爷爷不用了,我自己夹就好。”黎珩说。
唯独面对孙女,沈崇年眼底的凌冽才少了几分:“办案辛苦,看着又瘦了一圈,多吃一点。”
“我听说之宁现在在做警察。这一行又苦又累的,又没多少薪水。”沈启尧说道,“女孩子不用这么辛苦,更何况还是我们沈家的孩子,既然已经回家——”
话音未落,沈崇年抬眼,目光扫了过去。
仅仅一个眼神,却带来十足的压迫感,沈启尧的话骤然卡住。
他瞬间闭了嘴,尴尬地端起酒杯,喝酒掩饰。
岑佩岚连忙打圆场道:“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的。趁着现在多闯荡,想当督察也可以,随便玩玩好了,反正有本钱的。要是哪天觉得警队的工作太熬人,挨不动了,直接回家就好。让你爷爷在集团里给你安排个清闲职位,安安稳稳度日多好。”
“之宁不是贪玩。”沈崇年放下筷子,语气威严,“她能做到督察的位置,是自己一步步打拼出来的,不是随便玩玩就能做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能当上督察,当然有本事。”岑佩岚脸上笑意不减,附和着,对黎珩说道,“是我嘴笨,不会说话。”
接下来饭桌上的话题,大多都是这对夫妇起在主动挑起。
他们聊起之前深水埗的灶底藏尸案,刻意提及街坊的闲言碎语,再顺势将话头转向沈之澄。
“二叔没什么商业头脑,你爷爷信不过我,我只好一辈子当个富贵闲人。”沈启尧又喝了几杯酒,感慨道,“你不一样,说不定继承了你爹地的手腕和眼界。之澄,如果你能回来帮家里打理生意,也能帮你爷爷分担不少压力。前几日我在中环喝早茶,正巧碰见公司的老股东,原来现在董事会里,人人都担心你爷爷年纪大了,身体撑不住。”
沈之澄神色微动,碍于爷爷在场,没有开口反驳。
黎珩的目光落在沈启尧脸上。
两人的视线撞上,他顿了顿,闪躲地移开目光。
“你有话就直说。”沈崇年神色沉了下来,“一家人难得团聚,不要话里带话,让两个孩子心里不痛快。”
几杯烈酒下肚,沈启尧脸色泛红。
他说道:“爸,你也知道我们是难得团聚。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如果看不惯我,就像从前一样,把我拦在门外好了。没必要在小辈面前数落我,给我脸色看。我毕竟是他们的二叔,非要让我难堪?”
岑佩岚连忙拉住他,小声劝阻:“今天欢迎孩子回家,大家开心,你少说几句。”
“之宁回家是天大的喜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个亲叔叔!”沈启尧继续道,“如果不是我上次补品来的时候,正好听王妈提起,到现在还不知道。还是我好说歹说,才求来和这孩子见一面,事情传出去,外人都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们家。”
这话一说,气氛更加僵硬。
沈崇年明显动了气,胸口微微起伏。
黎珩抬手,轻轻拍了拍爷爷的后背。
“你说够了没有?”沈之澄冷声道。
岑佩岚连忙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是我喝多失态了。”沈启尧苦笑一声,低头独自喝闷酒。
餐桌上没人再接他的话。
黎珩起身,给沈崇年盛了一碗热汤递过去。
“这个味道不错。”黎珩说,“你尝尝。”
“你喜欢喝,我让人经常送去警署。”沈崇年接过汤,语气缓和下来。
这时,沈之澄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他接起听了两句,应声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沈崇年:“爷爷,我和姐姐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沈崇年轻轻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姐弟俩起身,离开饭桌,快步走出别墅大门。
“警署有事?”黎珩问。
“警署有任务不会单独打电话找我。”沈之澄踩上小道的碎石子,下巴朝外扬了扬,“有人来接我们了。”
月色静谧澄澈,洒在庭院之中,满屋的喧嚣终于被隔绝在后。
庭院外,一辆黑色越野车停靠在路旁,车窗降到一半,沈咏璇坐在驾驶位,听见动静,转过脸来。
“上车。”
黎珩看着侧过脸的沈咏璇,依旧不耐烦,像是怪他们动作太慢。
其实她和沈之澄,自己也能回家。
可在最烦闷的时候,有人等在门口,专程来接他们回去——
这大概就是家人存在的意义。
黎珩和沈之澄快步上车。
沈咏璇启动车辆,转头对后座两人说道:“我早说不必跟他们聚,这顿饭吃得不怎么样吧。”
“倒是吃了不少好东西。”沈之澄笑道。
沈咏璇握住方向盘,懒声道,“吃了也不消化。”
她说着,打开车厢里的音乐。
舒缓轻柔的旋律流淌着,冲淡那份压抑、令人烦躁的沉闷。
越野车平稳驶出浅水湾。
许久之后,沈之澄突然反应过来:“我的车还没开回来!”
黎珩给他出主意:“那你跑回去。”
“姑妈。”沈之澄凑上驾驶位求助。
“我不会开回头路的。”沈咏璇说道,“也就几个街口,你跑出去当锻炼身体。”
“刚好。”黎珩嘴角弯起,“算你日常体能考勤。”
……
那场并不愉快的家族聚餐过后,家里没人再主动提起那晚的争执。
黎珩专程过去一趟,本来就是想近距离见一见沈启尧这个人。
当年那场车祸,爷爷找人查了许久,都定论为一场意外。可黎珩心底仍旧带着疑虑,二叔背后小动作不断,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很难不让人起疑。
无论如何,她会一点点搜集线索,理清当年的真相。
既是为了自己,更是给离世的父母一个交代。
警署的工作变得清闲,之前说好的结案庆功宴,却一拖再拖。
潘Sir公务繁忙,众人好不容易等到他凑出时间,延后了小半个月。
九月初的香江慢慢入秋,但白天依旧高温。
潘立勤将聚会安排在自己家里。
A组全员陆续到场,拎了些纸包点心和冰镇生果。
黎珩和沈之澄各带了一瓶酒,沈咏璇跟在他们身后,三人一起进了门。
潘立勤十分爱惜那两瓶酒,连忙小心收进酒柜,热情地招呼大家上公共露台。
“咏璇,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沈咏璇睨他一眼:“你倒是老了不少。”
黎珩站在姑妈身侧,默默看着。
出门前,他们打听过姑妈和潘Sir的交情。当时沈咏璇说得轻描淡写,只说两人年纪相仿,香江就这么大,从前就认识也不出奇,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回忆年轻时,她最怀念的,还是当年吹弹可破的肌肤,还有怎么吃都不怕胖的身材。
露台阳光直晒,热气扑面。
沈咏璇抬手挡住阳光:“这么热的天,非要搞什么BBQ,我就不该来。”
潘立勤二话不说,立刻拿来遮阳伞给她挡太阳。
“你要是嫌晒,先进屋里坐着,等会烤好我给你送过去。”他说道。
沈咏璇理都不理,打着伞,瞥了眼食材。
黎珩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独自坐在烤架边,翻着食物,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好不容易等到食材烤熟,她自己先尝了一口:“看来我才有做饭天赋。”
沈之澄才不服气,立刻上前大展身手。
姐弟俩为谁才是真正的厨神争个不停。
旁边几个警员喝着冰啤酒,小声闲聊。
“有没有发现,每次不管是上班,还是收工,Madam都和太子爷一起走?”
“还有那瓶好酒,看着就贵,不太像Madam的手笔……”
“虽然督察薪水高,但是出手不至于这么阔绰吧!”
一群人有太多的热闹可看。
一时留意黎珩和沈之澄,一时又将注意力落在潘Sir和沈姑妈身上。
“咏璇,你最爱吃的烧鸡翼,火候刚刚好。”
“家里还煲了陈皮红豆沙,我下去给你盛一碗。”
沈之澄悄悄凑到黎珩耳边:“什么情况?”
黎珩也压低声音:“绝对不只是点头之交。”
沈之澄盯着对姑妈格外殷勤的潘立勤,笃定开口:“他绝对有问题。”
“你怎么看谁都有问题?”
整场BBQ下来,沈之澄全程高度警惕,默默留意潘Sir。
热闹轻松的聚会,在他的全力监视中,逐渐走向尾声。
警员们都已经开始商量起下一回聚餐。
“下次庆功宴,能不能去西贡吃海鲜?”
“哇,还可以吹一下海风……”
黎珩吃饱喝足,转头一看,身旁的人还在认认真真盯梢。
“侄子。”黎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散场了。”
……
这些时日,警署里风平浪静。
A组警员们私底下聊得最多的,依旧是黎珩和沈之澄。
黎珩还是对这个下属不客气。
此时,她从办公室出来,看着闲散的沈之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黎珩就想要成为一名警察。
成为一名追寻真相的正义警员,向来都是她藏在心底的梦想。
如果沈之澄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黎珩相信,他不想只做一名辅助警员。
他们都应该走得更远。
“砰——”黎珩将一沓案卷堆在他面前,“看完之后写一份心得报告给我。”
“又要写心得?”
“简单写一下。”
沈之澄立刻抬头:“你上次也说简单一点,我交上去之后,被你打回来重写!”
黎珩看着他:“内容潦草,只有三百字,你觉得够吗?”
沈之澄不满道:“重写三千字,你觉得少吗?”
CID房里,所有警员假装整理手头上的资料,实则竖起耳朵,偷听二人斗嘴。
直到突然间,来电骤然响起,打断姐弟的僵持,和A组持续已久的平静日常。
雯姐接完电话,神情严肃:“加多利山独栋洋房发生命案,全员即刻出警。”
几辆警车迅速出动。
车上警员们低声讨论着案情。
“是家里佣人报的警,说话含糊不清,到现在都不清楚现场具体情况。”
“不管出了什么事,今晚通宵加班肯定跑不掉了。”
“何止今晚?恐怕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都没法清闲。”
“别乌鸦嘴了,说不定案情简单,很快就能顺利结案。”
车子一路驶入山道,沈之澄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加多利山风景。
直到,警车在一间独栋洋房外停下。
“下车啊。”林家聪朝他打趣,“就算不愿意下车,该加的班还是逃不过去的。”
别墅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军装警员守在四周。
黎珩戴好证件,快步走入案发现场。
警员上前汇报:“Madam,死者男性,四十七岁。一整天独自待在书房,房门从内部反锁。佣人整日听不到房内动静,打他的手提电话也不接,心里不安,拿出家里的全屋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才发现屋主已经身亡。”
“这是第一位发现死者的人,莲姨。”警员指向一旁惶恐不安的佣人,又继续往前道,“书房在前面。”
“陈法医通知了吗?”黎珩跟着警员的脚步,径直走向书房。
“在赶来的路上了。”
身后警员们的脚步同样不停,脚步声落在宽敞的长廊上,敲出阵阵回响。
书房的门已然敞开。
男人以极其僵硬的姿态,瘫坐在书房的座椅上。
黎珩缓步上前,伸手转过那张皮质办公椅。
死者面色惨白,嘴唇呈青紫色,泛着白沫。
“立刻封锁保护现场。”她短暂停顿,转头看向老游,“向上级报备,我和沈之澄申请案件回避,另外安排人手调查。”
在场众人一愣,满脸错愕。
沈之澄也从人群中上前一步,停在书房门口。
黎珩面色沉稳,缓缓开口:“死者是我和沈之澄的二叔,沈启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