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29章第29章:串联。
沈咏璇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在黎珩脸上停留片刻,便缓缓移开,陷入漫长的回忆。
黎珩刚要起身,耳畔传来她的声音。
“以前家里,不知道有多热闹。”
黎珩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沈咏璇脸上的面膜边角早已被抚得平整服帖。她微微仰着脸,膜布轻轻提拉着肌肤,说话时嘴角牵动的幅度很小,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黎珩耳中。
沈咏璇谈起那些旧事。
当年大嫂跟着大哥回家吃饭,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见她安安静静,还以为是温顺软和的脾气。二哥结婚更早,二嫂出身优渥,总爱借着闲聊攀比,处处透着傲慢。那天餐桌上摆了极品鲍,大嫂头一回见,一时没好意思动筷。二嫂一脸关心,“心疼”她没有见过世面,问要不要打包带些回去,给她在跌打馆做杂工的父母尝尝鲜。
黎珩眉心微微蹙起。
自从与沈家相认之后,沈崇年曾对她讲过许多事。比如母亲离世后,外公外婆的身体彻底垮了,在医院进进出出成了家常便饭,很多年后,他们也不在了。
她还听沈之澄提过,两位老人没什么亲戚,身后事却被安排得十分周全。这一点,沈崇年从来没有说过,但他知道,是爷爷吩咐祥叔,安顿好了一切。
“她受欺负了吗?”黎珩轻声问着。
“初来乍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忍下这口气。”沈咏璇淡淡道。
黎珩抬着眼,眸光清澈透亮,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
“但是大家都小看了她的脾气。”沈咏璇没有卖关子,继续道,“她没反驳,没辩解,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只是静静看着我二嫂,说了两个字。”
“她说——”沈咏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闭嘴。”
当时气氛瞬间僵住,尴尬到了极点。
唯有她和大哥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嫂就是个纸老虎,当下脸就涨得通红。二哥这才打圆场,劝大家别伤了和气。结果你妈妈转头看向他,又补了一句——”沈咏璇顿了顿,学着当年的语气,“你也一样。”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从那以后,大嫂过上安生日子,谁也不敢轻易刁难。
黎珩听着,先是几分惊讶,随即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着她的笑容,沈咏璇神色顿了一下,缓声道:“你和你妈妈,长得不像。可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神似。”
话音落下,她抬手扯了扯脸上的面膜:“面膜都快干透了,坐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沈咏璇起身进了卫生间,一边走,一边由下至上轻轻揭开面膜。
黎珩看着满餐桌的狼藉,这才想起自己忙活一晚,压根没怎么吃饭。
她站在餐桌边,翻了翻餐盒。
沈咏璇的声音从卫生间里出来,带着嫌弃:“这些我都吃过了。”
黎珩小时候什么都吃,能填饱肚子就好,哪有这么多讲究。
更何况,餐盒里都是独立包装的精致点心,没有汤汤水水,谈不上不卫生。
可沈咏璇还是皱着眉过来,拍开她的手,随即拿起手提电话吩咐人送餐。
挂断电话,她转头回了房间,开始摆弄梳妆台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屋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香味,和那淡淡的香氛融合在一起,唱片机仍在吟唱着醇厚的曲调,这个家里仍旧没有烟火气,却多了几分独到的精致。
约莫二十分钟后,黎珩洗完澡,换了身家居服走出浴室。
恰好听见门口传来门铃声,餐厅的外送到了。
黎珩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用气音朝着隔壁喊:“沈之澄!”
隔壁的玻璃门很快就被推开。
沈之澄探出头:“什么事?”
“吃饭了。”黎珩说。
……
沈之澄想,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不缺住处的。
可是,却从来不曾拥有过一个真正的“家”。
直到如今,搬进这栋九龙城的天台屋,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家是什么滋味。
是姐姐居然会在隔壁,招呼着他来吃饭。是推门进去后,被姑妈随口使唤。
姑妈不仅仅是个真正的大小姐,形容得更贴切些,她是个祖宗。
一时要给唱片机换胶片,一时递东西,一时又让他收拾上一顿的餐盒。沈之澄来来回回忙碌着,却没有半句抱怨,甚至还有些心甘情愿。
“之澄,”沈咏璇靠在沙发上,连头都没转过来,“你再给我倒一杯香槟。”
她早已吃过晚餐,此时不再动筷,端着一只高脚杯,坐在电视机前。
沈咏璇嘴上总嫌弃着香江,嫌街头霓虹灯太刺眼,餐厅主厨端出的菜品不用心,嫌这里环境嘈杂,那里采光不行,就连楼下花坛的绿化做得不够好,都要被她挑三拣四。
但是,她爱看香江的本地电视节目。
此时,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频繁地用遥控器换台。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切到下一个节目。
餐桌前,黎珩和沈之澄正拆开外送盒。昨晚西餐厅里的那顿晚餐,冷冰冰的,并不合他们的胃口。姑妈点了楼下茶餐厅的外送,餐盒打开,还冒着热气,家常香味飘在鼻尖。
刚才整理餐桌时,沈之澄把垃圾暂放在门口,不经意看见玄关摆着一沓送餐名片,姑妈从不缺人使唤,才住进来一天,就已经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当当。
沈之澄还没动筷,先起身回一趟自己屋。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啤酒。
啤酒罐上凝着水珠,黎珩的目光停留一瞬,想起原剧情里的画面。
沈之澄并不只是小酌,早已经到了酗酒的地步。酒精给他带来片刻的麻木,当头脑不再清醒,那些漫长的虚无也会被冲淡,不需要再艰难对抗。这才搬来天台屋两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冰箱里还空荡荡的,他却已经早早给自己备好了酒。
从小到大,黎珩拼尽全力,为一日三餐奔波,试图给自己挣来一份安稳。
而沈之澄虽不用为生计担忧,却陷进无尽的伤痛中,同样受尽煎熬。
她清晰地记得,原剧情里,那双眼睛是怎样慢慢黯淡下来,最终沦为一片死寂。
他们两个人,明明都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咔嗒”一声,啤酒拉环被拉开。
黎珩忽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啤酒罐。
“警察阿头,现在已经收工——”沈之澄刚开口,话音未落,那罐啤酒已经被抢走。
抢走一罐,让他少喝一些,这是目前来看,她唯一能做的事。
黎珩拿起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滋味滑过喉间,眉头瞬间皱起。
坐在沙发上的沈咏璇见状,开口道:“啤酒本来就很难喝,尝尝我的。”
说着她起身走进厨房。
虽说这是侄女的住处,可她整天忙着工作,沈咏璇住的时间反倒更长,早已对这个家的布局摸清摸透,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香槟递过去。
黎珩接过抿了一口,依旧不解:“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咏璇也拉了椅子坐在餐桌旁。
更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之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黎珩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入口的酒仿佛不再苦涩,还多了几分回甘。
这一晚,沈之澄喝得不多。他的酒总被黎珩抢走,一杯接着一杯,一刻不停。
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唱片机很吵,电视节目也很吵,可即便这样闹哄哄的,却丝毫不让人烦躁,反倒安心。
夜色渐深,沈咏璇伸了个懒腰,念叨着要睡美容觉,赶他回去。
沈之澄离开时,顺手收拾了餐桌上的垃圾,默默拎下楼丢掉。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咏璇抬了抬眉。
转念一想,要是被沈崇年知道自己带着两个小孩喝酒,一定要被唠叨个半天,说她只顾着胡闹。
转念又觉得好笑,都已经二十好几的人,哪里还算什么小孩?
沈咏璇往客房走,对黎珩说道:“我去睡了。”
黎珩双手撑着下巴,脸颊红扑扑的,那半睁半开的眼睛,像是准备原地睡觉:“晚安。”
“你不会还想让我扶你回房吧?”沈咏璇转身道,“我可不会管你。”
可走了几步,她还是停下脚步回到餐桌边。
下一秒,沈咏璇搀着黎珩的胳膊,将她送回卧室。
把侄女安顿在床上,她说道:“自己盖好被子,我可不会照顾人。”
黎珩翻了个身,紧紧抱住柔软的被子。
她把脑袋埋在被子里,闷声嘟囔:“你不要这么吵。”
沈咏璇把门带上,顿了顿,又回头补了句:“你不会酒精过敏吧?不舒服记得打999叫白车。”
转身回房时,她还是给卧室门留了道缝,嘟囔道:“真是麻烦。”
……
第二天一早,黎珩回到警署,再次提讯谷长风。
从前,谷长风有长达十几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在庙街摆摊。没钱了就出来摆摊,侥幸捞到一笔大钱,手头宽裕些,便又不死心地去开风水馆。
他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庙街与什么人有恩怨,反复回想也只是咕哝着,就算真有,那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过节,对方总犯不着如此陷害自己。
CID办公区里,沈之澄那边的入境排查也在同步推进。他毕竟只是辅助警员,受训不过短短三百七十小时,黎珩没有安排他独立工作。林家聪、高子杰和方芷珊与他凑在一起,一步步筛查、剔除信息,慢慢缩小侦查范围。
中午,沈之澄走到黎珩办公室门口,喊她一起去警署餐厅吃饭。
远远地,他瞥见上次“焗桑拿”的那位心理医生。
唐医生依旧穿着干净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正语气温和地与身旁同事低声说笑。
两人目光对上。
是唐亦为先轻轻颔首,态度温润。
“心理支援科,唐亦为。”黎珩端着餐盘简单介绍,又指向沈之澄,“这是沈之澄。”
话音刚落,许乐儿也端着餐盘凑过来,主动报上名字:“技术科许乐儿!”
黎珩转过头,对上她明朗的笑容。
即便心里想着避开原剧情的牵绊,却也没法冷脸拒绝这样纯粹的善意。
许乐儿笑得眼睛弯弯,语气热情道:“一起吃啦!”
没过多久,林家聪也端着盘子过来,顺势招呼方芷珊和高子杰。
一张小小的圆桌,瞬间坐得满满当当。
林家聪拿着筷子扒了一大口虾仁炒面,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像不像部门聚餐?”
隔壁B组的人经过,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这组现在不仅能凑在一起吃饭,团队还越来越壮大了?
圆桌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黎珩转向唐亦为,问起囡囡后续的心理辅导情况。
唐亦为看了眼手表,低声道:“约了三十分钟后开始,一起过去看看?”
……
唐亦为的办公室在三楼,隔壁就是一间心理辅导室。
一位带班老师陪着囡囡一起过来。
老师为难地说:“其实很难抽出空,一个班十几个孩子都要看着。是趁着中午午休时间赶过来的,还要拜托其他老师帮忙盯一下。”
“囡囡这孩子有点敏感,需要熟悉的人在旁边陪着才安心。刚才一直是我陪着她,她才稍微放松一些,可情绪还是很低落。”
黎珩问:“她爸爸呢?”
“孩子父亲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拜托我们老师多带一带。”老师叹气道,“听说这几天他正在物色能照顾囡囡的保姆。”
吴美欣的案子已经过去数天,身边人的生活慢慢回归正轨,往前走去。
只有囡囡,依旧停留在最黑暗的时光里,局促地坐在唐医生面前,垂着小脑袋,不肯抬起头。
唐亦为极有耐心,语气温柔地慢慢引导她,用沙盘陪着孩子玩耍,时刻留意她的情绪变化。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囡囡忽然注意到黎珩和沈之澄站在外面。
她乖乖地仰起小脸,眨了眨眼睛,嘴角腼腆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沈之澄朝着她招了招手。
很快,囡囡的注意力被唐医生吸引,终于抬起小手接过他递来的小沙铲,将一座小小的塑料城堡摆在了沙盘中央。
黎珩看了片刻,转头对沈之澄说:“我们去庙街。”
沈之澄看向治疗室:“你不是还担心她吗?”
“唐亦为很专业,这里交给他没问题。”黎珩的神色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们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找到凶手。”
……
两人驱车前往庙街。
白天的庙街不如夜晚喧闹,摊位摆得稀稀拉拉,但有不少老街坊,搬着板凳坐在家门口,悠闲地聊着家常。
可他们接连走访,不管是摊主、店主,还是熟识这一片的街坊,对谷长风都没什么深刻印象。
他当年在庙街摆摊,时来时不来的,年代又实在久远。大家只隐约记得,街头确实曾有个算命先生,总爱抢别人的摊位,非要占着最好的位置,抢不过就冷笑着掐指算命,张口就说别人灾星高照,简直像个无赖。这时说起来,众人才恍然大悟,当年那个算命佬居然就是电视上的谷大师。
“他那时要年轻一些,还经常戴着个墨镜装盲公,一时没认出来。”
“你要说结怨……应该没有吧。”
“这里来来往往摆摊的人太多了,其实我们和他们没这么熟的。”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路过一个摊位时,一个男人正忙着支起摊子,手中用来招揽生意的卦幡摇摇晃晃,一时没撑稳。就在杆子快要倒地时,黎珩伸手稳稳扶住,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幡在风中飘扬,格外惹眼。
这是一个算命看相的摊位。
“多谢小姐。”风水佬满脸笑容,“我看你面相,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要不要我给你算两卦,指点指点?”
黎珩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她向来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始终认为,命运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话刚说完,她脚步忽然一顿,直接把沈之澄推到了风水佬面前。
“给他算算。”
……
风水佬看向沈之澄,开口问道:“先生,你想算什么?”
黎珩抢先一步:“你就帮他算算,是不是自小就有小鬼缠身。”
风水佬闻言一愣,随即眯起眼睛,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小姐可不要乱说。从这位先生的面相周正,骨相清贵,非但没有小鬼缠身,反倒自带福泽。”
黎珩伸手直接从沈之澄口袋里掏出零钱,推到对方面前:“还有呢?再看看。”
风水佬收了钱,脸上笑意更深,拿出一个签筒,递到沈之澄面前。
在黎珩的轻声催促下,沈之澄迟疑地接过签筒,抬手轻轻晃动。
不多时,一根竹签落在摊位上。
风水师捡起竹签,扫了一眼签文,摇头晃脑道:“签文上说,先生早年命途多舛,少时多波折坎坷。但是困顿过后,运势极旺,往后一定顺遂无虞,福禄双全!”
“是上上签。”黎珩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沈之澄,“你看,谷长风就是个骗子。”
沈之澄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早就明白,谷长风不过是招摇撞骗,如今对方落网,更印证了这一点。只是当年的三岁小孩,哪里懂得这些道理?
而眼前,明明黎珩压根不信这些鬼神命理,却偏偏陪着他算相看卦,用另一个风水师的话,用一支上上签,推翻前一个风水师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