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文/焦策
永和三年,冀州,鸡鸣山驿站
驿马已经连续跑了一天一夜,剧烈的喘气让它的肺部发出金属般的鸣音。鞍镫也都逐渐松懈,若不是紧紧抓住缰绳的话,很有可能就把人晃下去。马背上的男人叫车羽,个头不大,但手臂粗壮,眉宇间透露出一股子英气。但此时的他却是狼狈不堪,发髻被风吹乱披散在脑后,脸部被树枝子划出一道道血痕,衣服也是给挂扯得破破烂烂,甚至在路过上个驿站的时候还有人笑话他。
“快看那个驿工,竟然穿着如此肥大的衣服来跑驿,真是个雏儿!”
车羽在一旁听得很清楚,却不搭理他们,径直自顾自地用海碗装了水“咕咚咚”灌入肚中。一时间肚中的凉、外皮的热、空气的冷峻统统加在身上,实在是让人难受得够呛。可车羽全部顾不上不适感,憋一口气,把这感觉沉沉压住。新换的驿马刚一牵来,车羽立刻翻身骑上,绝尘而去。直到随后驿站的人看到通关文书上盖的那颗紫星金蝉龙标识的时候,都禁不住地冒起了冷汗。
紫星金蝉龙,皇家司天监的少监印。
从漠河到鸡鸣山,总共三千余里,车羽单人独骑跑了七个整天。驿马换了十二匹,人却一直没有歇息。这样高强度的奔袭,就算是天天跑驿的驿工也吃不消,更何况还是一个御前钦点的少监大人。
“少监的官儿有多大?”一个苦驿问到。
驿关长恭恭敬敬地合上文书,然后用袍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三品……三品!!”他特意压低了声音。
“哦。”苦驿不以为然。
“混账!!那儿可是司天监,净是跟老天爷说话的人!”
鸡鸣山的夜清清凉凉的,就在这二人压低声音的对话中褪去了。太阳还未升起来,但天边却已是一片鱼肚白。众星辰隐曜在这渐起的苍茫中,也只有启明星斜斜地挂在东方,就在车羽的身影消失的地方。
其实算起来,这已不是车羽第一次长途奔袭了。早先做监官的时候,有一次从武陵到洛阳运送《周天时要》。由于需要边走边观测,所以只得他亲自运送。虽然路途不算远,可路上却发生了意外。驿马失前蹄,车羽栽了下来,整个左肩的骨节全部碎掉,差点没了命。后来监主簿寻高人给他用铜钉塑了骨骼,良药煨出了肉糜,才算能活动。可车羽总觉得不舒服,特别是在司天监那座巨型浑天仪转动的时候,那嗡嗡的声响仿佛带动着体内的铜钉一齐震动,人就好像中了风似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然而这会儿在马背上,车羽大脑也是一片片的空白。倒不是因为累,而是由于身后包裹的分量。在那里面,有决定这个王朝命运的东西。
车羽的心里很矛盾。从骑上马开始,他就一直在思忖着这件事。到底要不要把包裹交出来。如果交出来,说不定能挽救司天监主簿的性命。但这样做也会与监正大人交恶,甚至还会得罪朝中的许多权贵。
“连累的不止一人……”车羽心中默默叹气,他感到身后的包裹更加繁重了。从这里到洛阳还有一百里,在这之前务必要想出个计策来。车羽打定主意之后,索性用双腿夹紧马匹,上身贴到马背,扬鞭催下去。
洛阳城南,绿竹村
洛阳是一个大都城,可再大的地方也有偏僻之所,木生的家就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宁静的竹林里,憨厚老实的木生靠着做木工活儿为生计度日,善良的他为着乡亲们的方便而经常自己吃苦受罪。木生爹去世得早,只有木生娘和他相依为命。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清淡,可木生肯干又踏实,倒也能撑起这个家。
木生的活儿都在洛阳城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去上工。大清早的林中雾气还很浓重,木生娘担心儿子被雾气浸着,所以就每天早起给木生做辣面托。而木生不忍心让老娘如此操劳,就起得更早,帮着老娘劈柴禾。
静静的竹林,淳朴的百姓,沉沉有节奏的劈柴声,合着潺潺的溪水蜿蜒在乡间传得很远。
乡亲们曾劝木生搬到城里,这样省得每天大老远的来回奔走,可木生却总是憨笑着拒绝,他跟乡亲们说城里的宅子贵,盖不起。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倒不是因为在城里建不起宅子,而是他知道老娘舍不下这片老屋。
“你爹埋在这儿,你生在这儿,这就是咱家。”木生娘一边念叨,一边裹着面托。多年的操劳让她背也驼了,眼也花了,双手的指头一根根像屋外的竹枝似的,向内侧弯曲着。
“娘,俺走了。”木生起身跟他娘告别。
“等会儿。”木生娘把做好的面托用绸布包起来,递给木生,“惦记着吃。”
“俺知道了,娘。”
“在城里干活别惹事,咱们穷苦人家,吃不起官司。”
“娘,俺就做俺的活儿,不惹事。”木生把面托揣到怀中,“你快回屋去吧。”
木生娘用腰中的围裙擦着手,眼瞅着木生就要离开。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连忙喊住木生。
“孩儿啊,俺听乡亲们说司天监的张主簿被抓了,你知道啥事儿不?”
木生听罢皱了皱眉,说:“俺不知道。”
“那你今儿个去喽打听打听,看是不是真的。”木生娘说着叹了口气,“唉,张主簿对咱不薄。咱家没权没势嘞,人家又是给你找活儿干又是给你赏吃穿,咱可不能忘喽人家!”
“俺记下了。”木生拉住娘的手,“俺今儿个就去打听。张主簿福大命大,指定没事。”
“没事就中,没事就中。”木生娘虽然嘴里念叨着,却握住木生的手紧紧不放。
木生看出了娘的担心,可他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安抚她。关于张主簿的事情,他近些日子也听到过,但都是谣传。何况木生他也只是给皇宫干活的一个下人,平日里除了上工干活就是伺候老娘,哪里有门路得知这些事。而且对于谣传这种事,他从来不去参与。若不是他亲眼所见或是张榜公布,依他的想法也不会相信。但如今老娘担心恩人的安危,他不打听也得去打听了。于是木生便对老娘应承下来。
木生说完辞别了娘。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木生揣着面托,带着娘的嘱咐逐渐消失在雾气中。木生娘一直巴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洛阳皇宫,德阳殿
“圣上,此事万万不可!”说话的是老司徒,他虽上了年岁,但是声音依然洪亮。作为一名从世祖时候就开始为官的老臣,他深知朝堂之上的凶险。唯唯诺诺、恐前避后是立不住脚的,那就好像蒙着眼睛舞刀棒,看不清形势打不着人,最终只能被别人踏在脚下。现如今他又上了年岁,用他自己的话说:老命一条。就更加的无所畏惧。别说是群臣,就连皇上也被他当面怒斥过。
可现在却大不如以往了。朝中结党营私严重,他的那些老伙计们,死的死,辞的辞,要不就是被那些奸党设计陷害,打入牢中。老司徒空有一身正气,也难以抵挡住如此深沉的权术,越来越力不从心。现在就算他在朝堂上振臂呼喊,也万难有人为他站脚。而皇上也渐渐的不听他的劝告,只是暂时碍于情面,所以睁一眼闭一眼地任凭他闹罢了。
老司徒还在朗声力谏,突然就被人给打断,此人正是奸党的头子,承太师。
承太师还未出列,就在一旁念叨起来,显得极为不尊。
“司徒大人,我看你此番所言尽是一些老套的道理,虽说是‘君以民为本’,可要是皇上有个闪失,这天下还不大乱了?你这明显是本末倒置,欺君罔上。”
“放肆!”老司徒听完勃然大怒,他一指太师,“圣上面前你敢如此无礼,我看你才是唯愿天下大乱之人!”
皇上听罢一皱眉,倚在龙座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承太师看着,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上前,奏道:“启奏皇上,司徒大人此番言论无非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只是方式略有不妥,依臣看,就不要治他欺君罔上的罪了吧?”
皇上点了点头:“就依太师,你且说说有何不妥。”
“要治罪也是圣上说了算,你有什么资格治老夫的罪!”不等皇上说完,老司徒就对着承太师骂道。
“哎。司徒大人你且听太师把话说完。”皇上瞥了老司徒一眼,面带不悦。老司徒见状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睛、吹胡子。
承太师心里一阵得意,继续说:“皇上,古人云‘水涨船高’,故而唯有建造大船方可避水,根本不需要由司天监挖什么深井,臣以为那都是些**巧之术,唬弄街边的孩童还行,真若把皇上的安危与此事相连,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太师边说边偷眼眇着皇上,只见皇上这会儿一脸的严肃,貌似有些认同的样子。于是太师便放开胆子,又奏道:
“皇上容禀,前些日子司天监主簿张衡,因私自在城中开槽挖井被治了罪,这是诸位亲眼目睹的事。然而一直以来,力挺张衡的却只有司徒大人一人,也难免他心中不快,所以才要在此力争。”
老司徒听罢又要发作,承太师全装着没看见,继续说:
“张衡虽为司天监主簿,但其上不听监正指挥,下不顾监事建议,委实狂妄自大,在司天监早有非议。他先前以建造候风仪、地动仪之由,让朝廷广拨银两,虽说我们都不知其运作规律,可若以江山社稷为重,权且依他。只是这地动仪自从造出来就从未见动过,八颗铜珠始终含于蛟龙口中,未曾吐出。四海之内,灾厄不断,这……这让臣不得不怀疑其功效。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谬其无,臣以为权当试验了。可随后他又要朝廷拨银,建造这个浑天仪,以观相治天,臣打心眼里就不悦。皇上贵为天子,这只有皇上能接近的天,怎可让一个凡夫俗子妄加猜度!单凭这点就足以治他的罪。”
承太师越说越上劲儿,唾沫星子四处乱飞。而他身后的亲信们也都不时地交头接耳,称赞道“是”。
“皇上。”承太师顿了顿,“张衡依据这没来由的浑天仪,妄加宣传末世洪水之说,已为不赦。况臣前些日子,亲自向西方某大国使臣打听,他们国家也注重天文观览,并且技术不在我朝之下,道理先拔。其传教士经过详细观测,未来数月,甚至数年,我朝都不会有洪水之类的灾厄。其数据、理论详尽,着实让臣叹为观止。臣虽不敢以此妄断,但张衡如此孤行狂傲,实让臣不敢轻信。臣恳请皇上务必三思,并责臣一手查办张衡一案,臣必将亲力亲为,给皇上和诸位同僚一个交代!”
承太师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皇上深信不疑。而老司徒在一旁直听得心里积愤,却也想不出半点应对之计。
司礼官看了看时辰,便高声退朝,大殿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激烈的辩论从未发生过一样。殿里的灰尘被门外涌进的风吹起来,在阳光下狂乱地打着旋儿。殿中,代表二十四节气的二十四根蟠龙金立柱静静地矗在那。那柱子上面的蛟龙张牙舞爪,仿佛是在笑,又好像在哀叹。它们虽然历尽了许许多多个朝代的兴衰,可也只能张着嘴看着,不能给人们任何的回应。
洛阳,天牢门口
木生今天早早地结束手中的活计,然后在街上转悠一圈,从一个小摊铺上买了些糕点,就直奔天牢而来。
上工的时候他就打听到一些消息,原来张衡确实被抓了起来。他用银子贿赂给一个宫里的小太监,这才把张衡的关押处问出来。那可是隶属于皇家的天牢,关在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九死一生。
“天牢的门,进去容易,出来难。”木生心里想着这句流传在老百姓口中的话,一边在天牢门口打转,“如何才能得见张主簿呢?”
此时的天色已经将黑,太阳的下缘已经没入西边山中,黑色的山体边缘仿佛是被这余晖给点着了,远远望去,就像是山那边儿正在给一团巨大的烈焰吞噬。山顶上的小亭子孤零零地坚守着,一点一点跌向万丈巨焰的深处。
木生正在发愁,忽然看到从天牢里走出一人。此人浑身上下全都灰不溜秋的,像是刚从土坑里挖出来,靴子上沾满泥土,衣服也尽是些撕开的口子。可即使这样,这个人胸前的一颗紫星金蝉龙的标识,还依然非常显眼。
木生知道,这紫星金蝉龙代表的是司天监。难道说,这个人也是来探望张主簿的吗?木生心里正在琢磨,就见此人要上马离去。木生一心急,赶忙跑了过去。
木生来到马下,向着那人一作揖,轻声道:“大人!”
那人先是一愣,上下打量着木生,随后冲他一个回礼。
“有礼,但问阁下是?”那人冷冷地回答。
“草民木生,见过大人。一时鲁莽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木生虽是普通百姓,但也绝非莽汉。这些礼节在他很小的时候娘就跟他讲,特别是后来又进了皇宫干活儿,更是在这些方面不敢怠慢。
那人一看木生虽身着布衣,但十分懂得礼数,也变得随和起来。
“不妨事,在下车羽,不知阁下拦我去路,所为何事?”
“大人,草民见大人身上紫星金蝉龙的绣徽,想问大人可认识司天监主簿张衡大人。”
车羽听罢一阵狐疑,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个人,并不认识。可他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向我打听张主簿的事情?车羽琢磨不透,旋即问道:
“张主簿乃是我上司,不知阁下打听此事所是为何?”
木生一听车羽认得张主簿,赶紧把自己的来意向他说明。而车羽听罢木生的表述,也连忙从马上跳下来。
“原来木生兄是专程来探望张主簿的呀,在下代主簿谢过了!”车羽强打精神挤出个微笑,“只是……这天牢重地,非是寻常百姓能出入的。在下奉劝木生兄还是先回吧,兄之意,在下稍后必会转达。”
木生点点头,车羽说得很对,天牢绝非是像自己这样的老百姓能随意进出的。索性也就打消了念头,他把点心匣子交给车羽,也算是尽到自己和老娘的一番心意。
车羽谢过木生。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车羽不打算再跟木生长聊,于是寒暄几句打算闪身。就在这时,木生忽然问车羽。
“草民还有一事,斗胆想问过大人,不知可否?”木生谨慎地说。
车羽心里猜到木生想问关于张主簿的事情,一时之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车羽随手把马鞭从鞍上摘下来悻悻地说,“张主簿没罪。只是一时难以言尽,木生兄还是不要问了。”
“哦。”
车羽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执马鞭,两眼直直地望着那天与地相接的地方。若是天命如此,谁又能逃过呢。每每想到此,他心中便犹如刀割般。
“张主簿是为天下苍生请命,才遭此劫难。只可惜苍生不知,苍天无眼!你我之流又无力改变……哎!”
“车大人。”木生见车羽面露难色,又不住地哀叹,立刻重重地一抱拳,说道,“张主簿是草民的恩人,前番得知他遭难,心里煞是个急!但草民又不知如何才能帮到……今日幸得见了车大人,若是有用到草民处,生必拳拳报答主簿之恩!”
车羽看着眼前一片赤诚的汉子,强忍心中剧烈的悸动。难得还有人对主簿大人如此信任,他以为在朝中那些奸党的权术之下,张衡早已身败名裂。殊不知在民间却是另有论断啊!但愿苍天不负苍生,惟愿苍生感动苍天罢!
车羽想毕,冲着木生深鞠一躬,而后跃身上马,朝着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木生看车羽走远了,也转身将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他抬头望了一眼,就是刚才车羽深深注视的方向。木生眨巴眨巴眼睛仔细察看,可除了连成一片的天与地,就什么也没有了。黑乎乎的天地像一个罩子般,把洛阳城裹得严严实实,密得仿佛连风雨都透不出。究竟在这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与张衡牵扯着呢?木生想不通。但如果真的有,想必也一定不会是好事。
木生打了个激灵,连忙把衣襟裹紧,向城外走去。
洛阳皇宫,德阳殿
承太师这几日可是忙得不亦乐乎。先是派人抄了张衡的家,然后又亲自把张衡与他人来往的书信翻了个遍。但即使这样,依然找不出任何治他罪的合适证据。照着承太师先前的想法,张衡偌大一个司天监主簿,怎么着也能做出点文章来。可他怎料到,张衡家里除了文房四宝就是一些破铜烂铁、木头块子,就连往来的书信也都尽是一些奇巧算式,他哪里能看得懂。
他本着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点事端来的想法,誓要把张衡查个底儿掉。但是无奈皇上那边催得紧,急于要张衡一案的结果。太师挠挠头,最后没办法,只好打起了几张演草纸的主意。
不过皇上却不买他的帐,看着满是一些奇怪符号的草纸,心中一阵的不悦。
“承太师。”皇上叫道,“你给朕看的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承太师连忙出班回奏。
“回禀皇上,这些便是张衡密谋的罪状。”
“哦?”皇上听罢,又仔细翻看起来。只见草纸上有些题注写了历朝历代的名称,在之后皆对应着一个天上星斗,随后是一串不知代表什么的数字。一连十几张都是如此格式,皇上依然看不出个究竟。
“太师,这纸上所记倒是密谋何事?”皇上又问到。
“皇上,这几张纸虽不起眼,但确实是张衡密谋造反的证据。”太师清了清喉咙,“您看,上面记有历朝历代的更迭状况,其后又对应着数字,想必定是那张衡与人约定的密文,谋反的罪证!那张衡……”
承太师还在夸夸其谈,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大笑打断了他。众人扭头一看,正是老司徒。
“哈哈哈哈哈!”老司徒笑声震得大殿里嗡嗡直响,“承太师,依老夫看,那就是几张演草纸。你却说是密谋造反的证据,真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辞啊!”
承太师脸上有些挂不住,厉声道:“你。你血口喷人!这罪证确是本太师与朝中诸位大员鉴证之后所得,怎会是杜撰!老司徒八成是糊涂了吧!”
“哦!?”老司徒一阵冷笑,“你抄人的家,又翻了人的信,费九牛之力却只是弄出几张演草纸来做文章,唬弄谁呢?老夫是糊涂,但圣上不糊涂。我看着话里话外八成是你联络众大员,一起演给圣上看的吧。”
老司徒真不愧是久经沙场,一番话直说得承太师脸上一阵红一阵紫,句句切中要害。而诸位大臣见老司徒提到承太师与旁人合议之事,又怕把矛头指到自己身上,落得合议通谋之罪,也都纷纷地自保起来,只是一味地低头站着,谁也不肯出半点声。
承太师一时气急败坏,拉开架势就要跟老司徒理论。可就在这时,皇上一摆手,制止了他们。
“老司徒。”皇上说,“你说太师这是谬断,那你可知这草纸纸上所记为何啊?”
“回圣上,老臣也不知。”
“哼。你也不知。”皇上轻嗤一声。
“的确。老臣也不知。”
承太师听老司徒说不知道草纸为何,立刻欣喜若狂,刚要狠狠地回击他,就听老司徒继续说。
“但老臣荐举一人,他肯定知晓。”
“此话当真?那人现在何处?”
“就在殿外。”
“快,宣他上殿。”
老司徒接到皇上旨意,迈步走到司礼官近前,耳语了几句。只听司礼官朗声宣告:
“传,司天监少监车羽,觐见——!”
“传,司天监少监车羽,觐见——!!”
“传,司天监少监车羽,觐见——!!!”
一声声的宣召如疾行的潮水般,沿着皇宫里的红墙青砖,迅速向外扩散。
群臣正在议论,忽然就见大殿门口进来一人。此人中等的身材,手臂粗壮,高高的发髻绾起,俊朗的面庞上一股子英气。他头戴银环术士冠,身着藏蓝色袍服,轻罗裙,双尖履。在胸前还缠着一条绿绦组绶,绶带上有金、银、彩丝镌绣而成的紫星金蝉龙的标识。
来者正是车羽。此时的他一改前几日的劳顿和狼狈,梳洗得干干净净,穿着崭新的朝服,挎着绶带,精神百倍地站在殿口。门外走廊上的穿堂风吹拂而过,时时鼓起车羽的袍袖,更显得他是那么的英姿飒爽。
车羽来到大殿正中,跪伏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跪何人。”皇上问道。
“卑职乃司天监三品少监官,车羽是也。”
“哦,车少监。”皇上歪着头,朝下探看,“你且平身。”
“谢吾皇隆恩!”车羽一抖衣袖,站起身,低着头立在庭中。
“车少监。”
“卑职在。”
皇上说着,便把那十几页草纸递给一边的小太监。小太监紧走两步,接过草纸,然后双手呈到车羽面前。
“朕且问你,这纸上所记朝代和数字,你可知为何物?”
车羽看了看小太监手中的草纸,然后冲龙座上一作揖,说:
“回圣上,卑职知道。”
“哦!?”皇上眼睛一亮,“你确真是知晓?”
“回禀圣上,车羽的确知晓。此草纸上所记,乃是司天监主簿张衡通过浑天仪,观测到天上星辰动向与朝代更迭、灾厄的联系。从夏、商、周,到秦代三世所有的大事年鉴,及对应的星辰方位、时刻。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