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又把静巧的手牵上,紧紧扣住,垂在身旁,晃来晃去,两人一抬头,看到天上的明月,上次一起站在这里看夜空的场景,仿如隔世,兜兜转转,三年整,两人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他们终于敢牵手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跟家里告别,租了辆浅绿色老式越野车,车尾挂着备胎,阿古拉检查了一圈后,没问题。
静巧坐进驾驶座,他坐副驾,系好安全带,她笑说:“坐好了,我们出发啦!”
阿古拉轻笑一声:“谢谢,李师傅。”
静巧发动车子,踩着油门,一脚就上了332国道。
这天秋高气爽,跟静巧当年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天地空旷,草色泛黄,云影漫过坡地,车子沿着无尽的公路向前行驶。
阿古拉手机里的音乐,已经连到车上,很快,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就响了起来。
静巧笑:“你还在听他啊?”
阿古拉点点头:“一直,在听。”
静巧无奈地勾起嘴角:“我们两个真土,就喜欢一些过时的东西。”
阿古拉也笑:“好歌,不过时。”
静巧抿嘴笑:“对,这叫经典,我俩有品。”
说完,耳边传来一句:
窗外的风正吹在两人的脸上,他们不再说话,静巧认真开车,阿古拉认真看路。
笔直的公路刺穿这片旷野,视野开阔得没有边界,路边散落着牧民打好的圆筒草垛,不时经过慢悠悠吃草的牛羊马。
到了莫日格勒河附近,静巧朝窗外看去,扬扬下巴,笑道:“呐,就是这里,你当年害我站着冷风中,等了好几个小时。”
阿古拉视线看向窗外,忍不住弯起眉眼,笑道:“怪我,那天,太忙。”
静巧笑:“你当时见我第一印象,什么感觉啊?”
阿古拉倚在副驾上,想了想,认真回答:“感觉,你不,好惹。”
静巧哈哈一声:“滚,我戴口罩好嘛,你感觉个屁。”
阿古拉也问她:“那你,当时,怎么,看我的?”
静巧直接回了四个字:“腿长,想睡。”
两人哈哈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开始聊起初见那天的事情。
车子经过海拉尔,继续一路往西,后来停在一片湿地旁。
不少游客一同下来赏景,这里景色不错,抬头望去,水草丰茂,河水清澈,微风拂过万顷草浪,阳光落在河道上闪闪发亮,整片河谷温润柔软,天上白云厚重,压得很低,软绵绵地铺满天际。
“阿古拉,你怎么在这儿啊?”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向他们走来。阿古拉脸上立马浮起笑意,老熟人。
他对静巧说:“老同事,你电话,是她,给的。”
静巧恍然大悟,立马想起来了,三年前来这里第一天,她原本要坐这大姐的车,但车上人满了,大姐就让这个喜欢到处拼车的阿古拉过来。她还有大姐的微信,因为大姐不识字,她们那会儿都是发语音沟通。
阿古拉走上前,大姐笑脸相迎:“你现在在哪里发财啊?”
阿古拉笑笑,语气随意:“上海。”
大姐“哎呀”一声:“上海好啊,大城市,我们天天还在这路上跑着。”
阿古拉扯扯嘴角:“都一样,混口饭,吃。”
大姐摆摆手:“哪能啊,上海多好啊,我们这日子,天天差不多,风里来雨里去的,到处跑,一年到头,没变化。”
两人简单聊了一会儿,大姐要带客继续出发,这时接到一电话,她讲了几句,很快挂掉,又拨了一个出去:“小张啊,你现在有空吗?去白桦林接一个广州来的游客。对,三点多,我过不去,车上满了,都要赶着去四大队看日落呢,你跑一趟,电话发给你,甭客气,大家互相帮衬,好的好的,回聊。”
静巧和阿古拉定在那里,似曾相识的场景,两人忍不住转头,相视一笑,很快也上了车。到车上,静巧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当初,他们就是这么阴差阳错相识,话说回来,这大姐还是媒人呢,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姐已经走远,消失在身后。
车子继续出发,旧人离去,来来往往的游客,永不停歇,这里,还会有新的人,新的故事,新的纠缠,新的牵绊,以及,新的爱。
“阿古拉,我们一直往前开了!”静巧突然激动起来。
阿古拉“嗯”一声:“前面是,草原的,尽头。”
静巧手握在方向盘上,认真地说:“嗯,我知道,草原的尽头是大海。”
也就是呼伦湖,蒙古语叫达赉诺尔,意思是,海一样的湖。
车子向前驰骋,风吹拂在他们脸上,两边风景一步步往后退,阿古拉问:“累吗?换我?”
静巧摇摇头:“内蒙的路,比上海好开多了,多亏你陪驾教我,我的车技突飞猛进,怎么样,我没给阿师傅丢脸吧?”
阿古拉笑笑,让她开慢点:“不急,我们,有时间。”
道路笔直,直得像能开到天上去,又开了半小时,草原还是草原,阿古拉终于看到一个小卖铺,下去买了几瓶水。
他买好后,提着矿泉水,站路边,等着静巧把车开过来。
静巧看着站在冷风中的阿古拉,突然笑起来,把车开过去,一脸慵懒,装作第一次见他,放下车窗玻璃,“喂”了一声,然后讲出两人相识的第一句话:“是你,要用车吗?”
阿古拉一愣,站在那儿,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发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盯着她,认真点了下头,回答:“是我。”
“愣着干嘛,快上来,看风景去!”静巧催促着他,他坐进去。
一路向前,旷野不断延展,不知过了多久,静巧突然开口:“阿古拉,我一直有个疑问,你说你的名字是山的意思,到底是哪种山呢?高山吗?”
阿古拉抬抬下巴,看着路两边的坡地,说:“草原,平地上,所有隆起,的山丘,都算。”
静巧抬眼望去,圆润凸起的草坡,坡度柔和,一个个分散各地,接二连三,源源不断,遍布草原,她兴奋起来:“哇,这么多阿古拉啊。”
阿古拉笑:“是。”
静巧想到,阿古拉以前跟她讲,额尔古纳,蒙语意思是奉献,额尔古纳河滋养了整片草原,是蒙古族发祥地,这条河如同向大地和族人捧出生机,被游牧人视作奉献之河。
阿古拉是山,额尔古纳是河。
有一天,山为了一个人,去了远方,让自己成为了河,他奉献出了他的全部,他既是山,又是河,他既是阿古拉,也是额尔古纳。
静巧突然心头一颤。
车继续往前,大海越来越近,那道隐隐约约的蓝,渐渐冲破天际线,就要到了。草原沉默着,风把草浪一层一层往前推,夕阳在前方,将整个世界染成暖色,洒落在两人脸上。
静巧握着方向盘,阿古拉看着前面的路,谁都没说话,此刻安静又盛大。
天地万物间,他们的车很小,在无边的草原上,毫不起眼,只是一个点,却努力开向那片海,开向那个未知的前方。
前方是天,是地,是山,是河,是夕阳,是日落,是大海,不管是什么,他们知道,他们这次终将抵达。就像这辆车,载着他们穿过茫茫旷野,穿过世间万物,穿过一切爱恨,穿过所有不可能,不可以,不应该,他们决定一直开下去,开下去,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