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静巧高烧退了,抽血指标都正常,体力也恢复了大半,精神不错,医生交代了一些事情,同意出院。阿古拉把静巧接回家,让她在床上躺着,他闷声不响,去厨房给她做了清淡的饭菜,看着她吃完,然后又去收拾好厨房,他也没走。
静巧窝在沙发上,问他:“你不回去?”
阿古拉忙着给她的杯子里倒温水,说:“请了假。”
静巧不开心:“活儿不干了?”
他吞了吞嗓子,说:“不干了。”
“那这一天,少赚多少钱啊?”
阿古拉摸摸杯子,试了试水温,随后递到静巧面前,说:“没多少。”
静巧愣愣地看着他,想着都到了这一步,必须要跟他好好聊聊了,就让他坐沙发上,她喝完半杯水,盯着他,说:“阿古拉,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我胸口的那行法语字母,就是为了遮挡开胸手术留下来的那个疤。”
说完她还抬了抬脖子,阿古拉没看,目光就锁在她的眼睛上,静巧继续说:“后来我心脏又不好了,需要进行二次手术,我很害怕,当初跑去内蒙旅游,就是为了逃避手术,我那会儿甚至不想活了。可是,我在草原上遇见了你,遇见了你们一家人,我就在想,我应该也努力试试,再勇敢一次,能活着就是好事,所以我又飞回了上海,做了手术,很幸运,我活了下来。我不想告诉你,一开始只是觉得是我的私事,我们也没有那么熟,后来在上海,我又怕你担心我,我更不希望你以病人的眼光看待我,可怜我,同情我。”
坐在沙发上的阿古拉,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静巧歪斜地躺在沙发一角,看着阿古拉,继续说:“我想说的是,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身上的担子刚卸了下来,你替家里人还了所有债,又辛辛苦苦在老家买了一套房子,你把妈妈姐姐外甥女都照顾得很好,你在上海,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阿古拉,你真的很好,但我也很希望,你能更好。”
说着说着,她没说下去,眼眶发热,低头调整了下情绪,又抬头,继续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古拉杵在那里半晌,回了句:“不明白。”
静巧眼睛红红的,鼻子发酸,终究还是要把这些话讲出来,她说:“阿古拉,三十岁,你还很年轻的,如果按照人均寿命八十岁算起,你还可以活五十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应该去外面看看的。”
“外面,什么外面?”阿古拉盯着她,问道。
静巧眼睛湿湿的,说:“就是,你值得更好更健康的人,你在我这里耗着,只是消磨你的人生,我会是你的累赘。最近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就像个定时炸弹,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活多久,如果有幸活到晚年,我的身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一堆问题,可能……反正,你走吧,回去好好工作,就当我们这两年,都做了一场梦,梦总该醒了,以后,你就当这些不存在,你走得越远越好。”
“李静巧,”阿古拉的脸颊上突然滑落一滴泪,用一种心疼又无奈的表情盯着她,一脸委屈,眉头皱在一起,随后苦笑一声:“我,走去,哪里?你,告诉我。”
“去哪里都行,反正不是我这里,你快走,明天起,别来了。”静巧也要哭了。
阿古拉难受地哽咽道:“李静巧,我有时,真的很恨,很恨你。你一次,又一次,骗我,耍我,玩我,然后,我他妈的,还是好喜欢你。”
她脑子嗡的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被这些信息冲击得不知所措,干枯而惨白的嘴唇想说点什么,但只唤了一个“阿……”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阿古拉继续说:“我不走,不会走的。两年前,就是你,让我走,我走了,可我发现,我根本,走不出来了。”
静巧打断他:“阿古拉,你就是见的世面少了,被我哄骗了。你走出去,就会明白,有很多人会看见你,欣赏你,喜欢你,爱着你,护着你,你那么好,完全值得更好的爱。”
“可是,”阿古拉盯着她,继续说:“我已经,遇到,最好的了。”说完两个人都流下了眼泪。
阿古拉给她抽了一张纸,帮她擦起了泪水。
静巧抽泣道:“阿古拉,你好蠢。”
他说:“是啊,我蠢。我蠢到,两年前,听了你的话,真没去,找你。我蠢到,这半年,不敢,跟你联系,我想你,想得要疯掉,有好几次,我甚至想,放下家里的,一切,冲去找你,我就抽我自己。我蠢到,最想你的,那些时刻,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告诉你。”
静巧哭个不停:“你还有脸说?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对不起,”阿古拉哽咽道,“我只是,觉得,我是麻烦。”
“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静巧继续抽泣。
阿古拉也哭道:“你说,我对你,很重要。”
静巧泣不成声:“我写着玩的,你别当真。”
阿古拉不听:“我,当真。”
他看她哭得越厉害,害怕她情绪太激动,刚出院,这样不好,就站起来,帮她擦擦眼泪,见她心情平复了一些,就不跟她说话了。
他默默走到卧室,给床铺换了套干净的四件套,把空调调整到合适的温度,然后走回客厅,说:“去睡觉。”
静巧没去,手里拿着手机,说:“等会儿。”正处理着工作的事儿。这几天请了病假,活儿分给同事了,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即使总监米娅让她好好休息,她还是想尽量帮同事多分担一些。
阿古拉就傻站在那里,杵在一旁等着,等她处理完了,她还不把手机放下,刷着朋友圈。他就走过去,把她手机拿走,放茶几上,然后拉她的手,往卧室拖,静巧纳闷道:“你这是干嘛?”
阿古拉让她平躺着,把她四肢摆好,又给她掖了掖被子,说:“以后,你不能,熬夜。”
静巧说:“你多此一举,熬不熬夜,你又不知道。”
阿古拉这时却把衣服一脱,往她旁边一躺,说:“我每晚,都会跟你,一起睡。”
静巧转身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你,不听话。”阿古拉说完,把她滑落的被子,又往肩上拉了拉,然后说:“你,不能,熬夜。”
静巧突然慌了:“不是,你这是要跟我同居吗?”
“嗯。”阿古拉平静地说,“明天起,我每天,下班后,会来,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了,你去忙你的,不要跑来跑去的,回去!”静巧吓到了,合着说了一晚上,这人一句没听进去。
她又用脚踹了踹他,继续说:“你来上海,就没事干了啊?一天天的,无不无聊。”
阿古拉却把她的腿压到自己腿下,说:“我来上海,就是,为了你,非要让我,说出来?”
静巧愣在那里,阿古拉继续说:“第一次,为你,这一次,还是,为你。我以前,胆小,懦弱,自卑,无能,可是,那天,你在手术室,我最后悔的,是你过年问我,我没敢,说实话。”
“你脑子真坏了。”静巧脸上烫烫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阿古拉把手放在她心脏的位置,轻轻拍着,认真地说:“慢下来。”
“走开!”静巧赶紧挣脱开他,转过身,深呼吸一口气,让心情平复下来。
阿古拉半起身,抬手,把床头的灯关掉,房间里一片黑暗,两人平躺在床上,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阿古拉突然说了句:“李静巧,我们,要一起,活很久。”
静巧又想哭了,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在黑暗中嘀咕一句:“哎呦,你吵死了,我差点就睡着了!”
阿古拉笑了起来:“你,听到的。”
“什么啊,不知道,睡觉!”真的烦死这个小结巴,大晚上的,整这么肉麻,还让不让人睡了,她气不过,又踢了一脚上去,然后气呼呼地说了句:“闭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