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滚了。第二天又来,还是可怜巴巴的样子,静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要不要脸?”
他摇头:“不要。”
静巧把门一关。第三天,他又上来了,静巧气笑了,盯着他手里的那箱酸奶,说:“你天天给我提这些破烂干什么?”
阿古拉照常把东西放门口,然后目光锁在她的脸上,说:“李静巧,你瘦了,好多。”
静巧“砰”地一声把门用力关上,躲在门后流眼泪。死结巴,真不要脸,天天来折磨她,她见他一次,开心一次,又害怕一次。
等过了好一阵子,阿古拉走了,她又把门打开,把那箱酸奶提进来,打开一盒,插入吸管,坐在沙发上,慢慢喝了起来。
后来一周,静巧跑去北京出差,阿古拉有没有去找她,她不知道。这算是今年最大的一个项目,她连续加了好几天的班到凌晨,还感冒发烧了,忍着,好不容易忙完去机场,飞机又晚点了,她在机场几乎一宿没睡,疲惫不堪,手环上的心率报警几次,她赶紧深呼吸,缓了好一阵子。
等终于落地虹桥,天都快亮了,她没来得及回家,冲到公司开了一场重要的会议。她整个人头晕脑胀,身体发飘,走个路都要摔倒,赶紧把电脑一关,回家睡觉去。到家她简单冲了个澡,站着都差点睡着,穿上睡衣,正吹着湿漉漉的头发,叶美娟敲了她的门。
声音过大,静巧害怕噪音吵到旁边的住户,把门打开,面无表情地盯着直接就走进来的女人,叶美娟很自然熟练地换起拖鞋。
“这双鞋子,是谁的啊?”叶美娟看着鞋架上那双男人的大拖鞋,狐疑地盯着静巧。
静巧上次收拾鞋架时,把鞋子拿了出来,忘记放回去了,她没回答,只顾吹头发,电吹风的呼呼声在耳边回响,浴室里热气蒸腾,镜子表面水雾细密,她看不清自己的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想早点睡下。
叶美娟一愣,脸色难看起来,问到:“内蒙那个?你是疯了吗?作贱自己啊?”
静巧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把电吹风归位挂到墙上,突然也不想忍了,转头,看了眼叶美娟,说:“是啊,是他,我们两年前就睡在一起了。”
“你有病吧,脑子不好啊?”叶美娟瞬间气急败坏,把那双鞋子往地上一扔,厉声道:“你真是!我闺女怎么会这么糟蹋自己?”
叶美娟似乎一时间备受打击,难以置信,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继续讲:“你这么想不开,真跟那种人在一起了?”
那种人?静巧几乎要笑出声,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是,我就喜欢跟那种人在一起。”然后决绝地回头,看着镜子里一片朦胧,拿起旁边的梳子,开始梳起了自己的头发,当叶美娟不存在。
静巧太困了,眼皮几乎睁不开,头晕心慌,难受极了,叶美娟又跟她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进去。
“你听见没,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叶美娟气得要死,情绪越来越激动:“你倒是说句话啊,赶紧跟那个修车工分开,放着王皓阳那种条件的不要,我的宝贝女儿、顶尖大学的高材生、年薪五十万的大公司领导,找了个高中毕业的小地方来的修车工?我说出去,我都丢脸,你这让我怎么去见人?”
“哦,对不起,给您丢脸了,”静巧忽然回头,看着她的妈妈,又说,“不把我当你女儿,就不用丢脸了。”
“你,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叶美娟几乎要跳起来,手指着静巧,继续吼:“你有良心吗?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是谁在你做两次手术时陪在你身边的?是谁经常过来给你送吃的?你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啊?跟你爸一样,忘恩负义,白眼狼,我掏心掏肺对你们,你们只会背叛我!”
静巧太阳xue突突跳动,像有个小锤子在敲,胸口也疼痛起来,视线渐渐模糊,她强撑着,说:
“妈,就是因为你真的照顾过我,小时候爱过我,我一直叫你一声妈,即使那种爱,在十岁以后渐渐消失了,我后来找过很多很多次,但不知道为什么,你跟爸爸都觉得我多余了,我也觉得自己多余,我对谁都不重要,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没有家,我没有地方去。你知道我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吗?是彻底离开你们,到上海读书,我才重新呼吸,找回我自己。”
叶美娟呆呆地站在那里。
静巧胸膛起伏,继续讲:“对待感情,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谁心里有我,真正爱惜我,给我快乐,我都明白。王皓阳,我绝对不会跟他结婚的,他需要我,只是因为他正好需要一个妻子,而我,刚刚好合适,可合适不是爱。”
说着说着,静巧眼圈红了,鼻子酸酸的,眼泪渐渐滴落下来,满脸苦涩,继续说:
“妈,你其实也没那么爱我,你爱的也只是我能给你带来什么。我就像一个投资品,你希望在我还能卖出好价格时,赶紧把我推销出去。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思想啊,有我自己想去过的人生。刚毕业那几年,我给了很多很多钱给你跟爸,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还钱,我不想欠你们的,更想要我自己的人生。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以后也不会再说。”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已经布满脸颊,她不想再这样无休止拉扯,甚至生出一股彻底的撕裂感:“就这样吧,你走吧,我累了,别再来了,我想要自己的生活。”她几乎站不住,扶着浴室门框,眼睛干涩发红,四肢像灌了铅,眼皮有千斤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想往地上滑,心跳突突直跳,身体飘忽。
叶美娟听完这一切,直愣愣地立在那里,她刚要继续开口,静巧这时已经晃悠悠几步走到了大门口,打开门,对着门外的热风,什么都没说。
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叶美娟气不打一处来,骨子里的暴戾瞬间喷薄而出,就像静巧小时候,她一次次的歇斯底里,吼道:“你就这么对我吗?我这三十年养了个白眼狼啊,你太过分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早知道当初第一次手术就不给你做,你早点死了正好,省得我辛苦了三十年,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去死好了!”
边上刚好两个邻居经过,悄咪咪探着脑袋来好奇地张望,叶美娟脸上挂不住,干脆拎起包,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抚了抚额头鬓角的发丝,昂着头,走了。
静巧一个人站在那里,关上门,早已满脸泪痕。头好晕,好想呕吐,心跳好快,好难受,她手指微微发抖,眼睛完全睁不开了,身子站不住,只想躺着。迷迷糊糊中,她摸到卧室的床上,忽地一瞬间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床垫上。
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清了,胸口骤然被攥紧,静巧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握住她的心脏,一步步在收紧,挤压着她,顶着她的肋骨。
疼,从后背到前胸,冷汗几乎瞬间冒了出来,从手心渗出。她蜷缩在那里,渐渐呼吸困难,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心跳乱糟糟地跳动,震得她有一种失重感,不停往下坠。
要死了,静巧的第一感觉。眼前的光线开始暗淡,收窄,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扭曲。
妈妈刚刚说什么?对了,她怎么不去死?她死了就好了。是吗?她真的要死了吗?她想喊,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黏糊的闷响。
模糊的意识告诉她,这回,她确实要完蛋了。她突然好害怕,害怕阿古拉来找她时,看到的是她冰冷的身体,她想到他受惊的眼神,心就更加痛了。可她却提不起一丝力气来,更无法去拿起客厅沙发上的手机,试图打一个报警电话。
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在褪去,只剩下胸口那团越来越沉重的黑暗,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吞噬她仅剩的微光和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没人接,门被砰砰敲了好多下,没人开,阿古拉没办法,不得不按了一串她之前告诉他的房间密码,进去,走到卧室,看到眼前一幕,心猛地一颤,脑子一片空白,懵了。
静巧一动不动,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阿古拉立马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嘶吼一声“李静巧!”她不答应。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裂开了,赶紧将她往医院送,心里一直念叨着:李静巧,你可千万不能死,该死的人是我,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你爱跟谁在一起,就在一起,你可千万不能死,如果你真想死,就拿我这条贱命,跟你换,行不行?
阿古拉整个人彻底崩溃了,他家发生车祸时,他都没求过老天,这十几年来,他从不认输,可此刻,他第一次跟命运低头,在心里一遍遍祈求,让她活着,让她活着,让她活着,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