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118你不要我了吗】
从冰岛回到上海,静巧很快投到工作中,日子一天天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七八月份的上海闷热潮湿,突然就一场台风、一阵暴雨落下来,她坐在工位上,透过落地窗,看向被雨水浸得发亮的地面,她心底的那股潮湿,似乎从冰岛的黑沙滩回来后,就没挥散。
她夜里开始做噩梦,梦见小时候辱骂和打她的母亲叶美娟,说她再不去相亲,就把她扔到海里,她被一只手拼命按着头,呛在海水里,喘不上气。
她又梦到父亲李建平,跟年纪很小的那些女孩睡觉,还跑来骂她,骂什么记不清了,他气势汹汹地大概是说,她让他丢脸了,当初真不该花钱给她做手术,养了个白眼狼出来。
她甚至梦到阿古拉,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快沉入冰冷的海底,不上前救她,他还说,他要结婚了,跟家里介绍的当地姑娘,永远不会回上海了。
她吓得哭醒,一身冷汗,从床上坐起来,蜷缩在那里,嚎啕大哭。想到又是梦,她松了一口气,躺下睡,睡不着,半夜起来,去浴室冲个澡,闷头继续睡。
后来几次出差,她又做了几场梦,她跟阿古拉睡在一起,可不知怎么回事,他身下的那个她,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她又气又悲又睡不着了。
爱,让她不知不觉间生出了对他的占有欲,她懵懵地坐在床头,被这个想法惊到,怎么会这样?这股假想的醋意就像一团火,灼烧着她,也使她更加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心。
她呆呆地扣着床单,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但凡脑补出一点别的画面,心里就揪着疼。原来她对他的喜欢,早就藏着无法言说的私心。
这期间,她收到周牧然的微信消息:【你空了来一趟我的门诊】
静巧正吃着加班的外卖,回了句:【怎么了?】
周牧然说:【当面讲】
静巧神色一顿:【去见医生,准没好事。】
过几天,她出现在周牧然的诊室。他把她最新的体检报告,从电脑里调出来,推了推眼镜框,盯着静巧,问:“最近没休息好?”
静巧实话实说:“出差和加班确实多,晚上,也,没怎么睡好。”
周牧然顿了几秒,又问:“最近有出现心慌、头晕、眼前发黑的症状吗?”
静巧回忆道:“就有一次加班到深夜,猛地一站起来,头晕,眼前一黑,我当时以为是低血糖,坐下来吃了零食,缓了一会儿就好了。”
周牧然没说话,就盯着电脑上她的体检报告。
静巧心里一震,问:“我要死了?”
周牧然回过头来,笑:“那不至于。你这次检查结果不太好,本来你的心脏就很脆弱,手术时,切开了你的肺动脉瓣,进行疏通,你的瓣膜是永久损伤,无法修复的,以后时间越久,你的右心室只会一点点被血液撑大。”
“什么意思?”静巧问。
周牧然解释:“意思就是,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的生活习惯,真得改一改。这次体检算是给你提个醒,不改,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我还能活多久?”静巧倒是很平静。
周医生笑笑:“你好好对待你的身体,你的身体自然会回报你。”
静巧“嗯”一声。
“别担心,只要认真起来,正常生活不影响的,”周牧然又说,“还有,保持情绪稳定,饮食干净,不做剧烈运动,最好先不要生孩子。”
静巧抬头看他:“生孩子?”
他继续说:“你的心脏支撑不了你去妊娠,本来就有两次手术史,你现在的肺动脉瓣反流,右心功能也下降。怀孕后,肺动脉压力只会偏高,会频发心律失常的。当然,也不是绝对的,人的身体会经常变化,但怀孕对你目前来说,是冒险,是高危妊娠。”
“是吗?”
周牧然点点头,郑重地看着她,再次说:“作为医生,我不建议,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以自己健康为重。”
静巧应了声:“嗯,明白。”
周牧然又劝慰道:“本来任何一个女人生产,都有一定的风险。”
静巧说:“我知道,有很多突发情况。”比如羊水栓塞,基本上很难活,这个就是纯碰运气,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周牧然作为医生,想到了他的那位爱人。他始终觉得,再爱一个女人,他也不想让她去生孩子,如果同意,某种程度上,就默认了接受她的死亡,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静巧笑笑:“我其实没想过这一步,太遥远了,我只想过好当下。”
周牧然也笑了起来:“你现在这么坦然了?”
静巧说:“是啊,能活一天赚一天。”
周牧然扬了扬嘴角:“你倒是看得开。”
静巧说:“周医生,我都是差点死过两次的人了。”
周牧然又笑:“我手上还没有死过人,你不能做第一个。”
静巧愣了愣:“我努力。”问诊结束,静巧站起来要走。
“对了,他知道吗?”临走时,周牧然随口问了句。
静巧一顿,“他”是指阿古拉。
周牧然继续交代着医嘱:“最好跟身边人说一下,真有不舒服,要第一时间来医院。”
静巧心里一揪,没说话,只是笑笑,然后离开了诊室。
她到候诊区坐下,突然一阵惊恐占据着她的神经,心脏密密麻麻地泛起酸涩的疼。
她突然觉得离阿古拉好远,不止是物理意义上的跨越三千公里,有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两次从鬼门关爬回来,静巧看淡了,能不能生孩子,能活多久,她其实都无所谓,她本来也没想过结婚生子这种事,只是……
此刻脑子里,忽然闪出春节在阿古拉家吃饭的画面:他耐心教外甥女妙妙写数学题,是那么认真、温柔、耐心。从前她只觉得这一幕暖心,现在才猛然意识到,他其实挺适合做父亲的,也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想着想着,眼眶红透,鼻尖发酸,胸口堵得难受,强烈的不安与酸楚裹住她。
为什么,她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呢?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久了,她甚至忘记自己是个病人呢?